专机降落的时候，天刚亮。
钱明从舱门走出来，脚踩上总部机场的水泥地面，深吸了一口没有深渊能量的空气。
干净，寡淡，甚至有点不习惯。
白萱飘在他身后，大黑蹲在她肩膀上，六只复眼滴溜溜地转，打量着停机坪上列队迎接的士兵。
“哥哥，来了好多人呀。”白萱小声说，表情却带着几分自豪。
“嗯。”
此刻，苏颖已经等在停机坪边上了。
她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见钱明先点了个头，然后目光落在白萱身上，愣了一下。
“头发……怎么变蓝了？”
白萱歪头看了她一眼，飞过去，伸手拽住苏颖的袖子。
“苏姐姐，我进化了。”
“我看出来了。”苏颖蹲下身，仔细端详了两秒白萱的蓝色瞳孔和发丝间流转的紫色光脉，笑着摸了摸头，“一会儿给你准备一个漂亮的发卡，再弄几套漂亮的裙子。”
“好呀好呀！”白萱开心的连连点头，但赶忙说道，“苏姐姐，我想先去看张妈妈。”
苏颖抬头看了钱明一眼。
钱明点了下头：“让她去吧，一年多没回去了，多玩几天。”
苏颖站起来，拍了拍白萱的脑袋：“走，姐姐带你回去。张妈妈前两天还念叨你呢。”
白萱的眼睛亮了一下，抱着大黑跟苏颖走了。
临走前回头冲钱明挥了挥手。
“哥哥，你开完会早点来！”
“知道了。”
钱明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转身朝总部大楼走去。
跟在身旁的副官快步跟上，低声汇报：“钱部长，司徒会长和各位高层已经在最高会议大厅等候了。”
“嗯。”
最高会议大厅。
椭圆形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司徒云坐在主位，郑书德在他右手边，凌月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
其余的席位上是远征军各部门的核心负责人，加上几位从前线赶回来的高阶指挥官。
钱明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整个会议厅的气氛骤然变了。
因为在场每一个四阶觉醒者，都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气息从门口蔓延过来。
那是一种莫名心悸的压迫感，与接战时，敌方刻意释放的威压相似。
但，这种压迫感，仅仅是钱明站在那里，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东西。
凌月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握紧了一下。
她的规则感知在颤动。
潜意识里，她竟然感觉眼前这个人，很危险。
坐在她旁边的赵铁臣脸色也不太好看，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压制什么。
司徒云倒是最先站起来的，笑着迎了两步：“回来了，快坐。”
“嗯。”钱明走到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很随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坐下之后，离他最近的两个高层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
幅度很小，当事人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但钱明注意到了。
他扫了一圈在座众人的表情。
有人在努力维持镇定，有人的呼吸节奏明显加快了，还有人干脆不敢和他对视。
钱明的目光落在凌月身上。
“凌月。”
“嗯？”
“我是不是……散发出了什么让你们不舒服的东西？”
凌月没有立刻回答。
司徒云见状抢先开口，摆了摆手打断道：“没有没有，就是你这次回来，气息比之前凌厉了不少，大家一时没适应。”
郑书德也跟着点头：“确实，比走之前强了太多，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钱明没接这个话。
他看着凌月，等着。
凌月和他对视了两秒，开口了。
“你现在身上的气息，给我的感觉，已和渊主没什么区别。”
会议厅安静了一瞬。
凌月继续说：“不是说你变成了渊主。而是你散发出来的那种无形压制，和我们在三级深渊副本里面对渊主时的感觉一模一样。甚至更强。”
她顿了一下。
“我刚才你推门进来的时候，后背就出了一层冷汗。”
“不是因为害怕你，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就像站在渊主面前，心底会自动冒出‘我如果不尽全力备战，可能会死在这里’的念头。”
赵铁臣闷声补了一句：“我也是。”
会议厅里又安静了几秒。
钱明闻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上眼睛，露出思索的表情。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不再说话，默默等着。
他们的话，让钱明感到一丝触动，于是他开始回忆此次一行的历程。
最后，他回忆到了在晶体宫殿里，和无名渊主面对面坐着讨论的一幕幕。
对方是六阶。
真正的六阶。
整个五级沦陷区的黑色死域都是它的本体，脚下的晶体宫殿是它身体的一部分，那块几百平方米的巨型腐化结晶里装着七个六阶渊主的本源。
可他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感到任何凌月提到的那种不适感。
无名渊主也没有散发出让她感到恐惧，充满压迫感的气息，甚至连【蜃心御魂】的防御机制都没有触发过。
这……很不对。
按照凌月的描述，四阶觉醒者面对渊主级别的气息，会产生本能的死亡恐惧。
那他面对一个比自己高两个大阶的六阶渊主，应该有更强烈的感觉才对。
但……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这是为什么？
是【无畏】的被动效果？
还是因为自己的本源融合度超过了50%，身体已经半渊化，所以对深渊气息产生了天然的亲和？
又或者……无名渊主当时和他聊天时只是展现了一个幻象分身，本体根本不在附近？
当然，可能三者都有。
想清楚这些，钱明缓缓睁开眼睛。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说看向参会的几位高层，语气轻松道，“各位不用担心，其实是我距离五阶已经不远了。可能是因为和各位的阶位差拉得太大，所以你们会有这种感觉。”
凌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钱明的成长速度早就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范围，多一个“气息变得像渊主”的变化，反而不算什么新鲜事了。
司徒云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后，把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钱明刚回来，应该很累。咱们先开会，开完会后，休息时有的是时间闲聊。”
随后，他看向钱明。
“钱明，你就简单说说五级沦陷区的情况吧。”
“好的。”
钱明点了下头，直起身子。
“那我就直说了。”
众人立即认真起来。
“五级沦陷区和四级区有本质的区别。”
“四级区是‘正在被深渊化的区域’，只要杀掉区域内的渊主，深渊气息会逐步消退，区域内的土地可以恢复原貌。但五级区不行。”
“深入五级沦陷区后，我发现那里是一个整体。地面、空气、空间结构，全部完成了深渊转化。那里不再是‘被污染的土地’，本身就是深渊完整体。”
“也就是说……”钱明顿了顿，“五级沦陷区是深渊力量在这个世界的具象化，完整体，深渊沦陷区的等级上限。因此，内部不会再有六级、七级沦陷区了。”
这句话说完的瞬间，会议厅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一截。
不会再有更高级的沦陷区，这个信息对在场所有人来说都是好消息。
至少意味着深渊是存在天花板的。
有上限就好说了。
“第二点。”钱明继续说道，“五级区内没有低于五阶的深渊造物。全是五阶渊主，以及……更高的。”
这句话让刚松下来的气氛又紧了回去。
“全是五阶？”一个高层忍不住出声，“那得有多少个？”
“我用一个新获得的感知技能扫过一次。”钱明说，“粗略估计，数千个。分布在整个五级区的各个角落，各自占据领地。”
会议厅里响起了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钱明没有停顿，从戒指里取出一颗暗紫色的结晶，放在桌面上。
结晶不大，拳头大小，但表面流转的紫色光脉极其浓郁，能量波动肉眼可见。
“这是五阶渊主的本源能量核心。”钱明说，“我现在就是通过吸收这个来提升等级和本源进度。”
他扫了一眼众人。
“目前，我的本源之力进度已经突破了50%。”
这个数字让好几个人的表情变了。
看来，本源之力就是晋升五阶的硬性门槛，50%意味着钱明已经完成了一半以上的路。
“按照目前的吸收速度推算，”钱明说，“差不多再有一年，我就能升入五阶。”
话音刚落，会议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
一年！
从全球觉醒到现在，人类还没有出现过一个五阶觉醒者。
而钱明说他一年内就能做到！
坐在角落的远征军后勤部的副部长周立群，第一个拍了桌子：“好！钱部长升入五阶，那五级沦陷区里的那些渊主还不是任你宰？到时候一路推过去，把整个五级区犁一遍！”
作为一名四十多岁的壮汉，他性格直爽，说话从来不拐弯。
他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起来。
响亮的豪爽笑声，在会议厅里回荡。
但……只有他一个人在笑。
因为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周立群的笑声慢慢小了下去，他尴尬地左右看了看，发现气氛不对，讪讪地收了声。
钱明等他安静下来，才开口。
“接下来说说重点。”
“五级沦陷区内，我遇到了一个六阶渊主。”
会议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是货真价实的六阶。”钱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它没有名字，我暂时称它为‘无名’。它的本体是五级区内一片黑色死域，以及死域中心的一块巨型腐化结晶。那块结晶里，储存着它吞噬的另外六个六阶渊主的全部本源。”
“也就是说，五级区原本有七个六阶。现在只剩它一个。”
郑书德摘下眼镜，反复擦拭，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六阶应该有创世技了吧？那它的创世技是什么？”凌月问道。
“不清楚。”钱明摇头，“从头到尾，它没有展示过任何攻击性的能力。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它能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我从一个地点瞬间转移到另一个地点。我猜测，应该是空间类的能力，至少是其中之一。”
“那你是怎么……”
凌月的问题问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她想问的是“你是怎么从它手里带着白萱和大黑全身而退的”。
但她很快意识到，如果对方真是六阶，钱明能不能“全身而退”根本不取决于钱明自己。
取决于对方愿不愿意放他走。
钱明自然听出了她没说完的问题，直接开口解答：
“它没有对我动手。而是请我前往它的巢穴，和我长谈了一会儿。”
然后，钱明把无名渊主说的那些内容，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比如无名渊主表示，深渊不是病毒，而是“升维转化”。
人类觉醒者的本源能量和深渊本源天然互补。
两者融合可以产生远超单方积累的能量爆发。
无名渊主是想借助钱明的本源，打破空间壁障，离开这个世界。
它声称自己离开后，五级沦陷区的深渊能量会逐步消散。
说完之后，会议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周立群这回没笑，他的脸色比谁都难看。
活了这么多年，虽然他没和这种高阶渊主打过交道，但平日里的人际交往和人情世故，他还是很熟悉的。
因此……
这个六阶渊主的话，不能全信！
“所以……它想和我们合作？”一个高层试探着开口问道。
“对，它是这么说的。”钱明的语气很平。
“那……”另一个高层犹豫了一下，“如果它说的是真的呢？它走了，五级区的威胁就消除了。我们不用打，不用死人……岂不是……？”
“不行！”凌月厉声打断。
她没有看那个说话的高层，而是看着桌面上那颗暗紫色的结晶。
“我们和渊主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从一级沦陷区到五级沦陷区，每一个副本、秘境，渊主，无论里面的造物表现得多有智慧、多会说话，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她抬起头，看向参会的众人道。
“这些深渊造物都是极度贪婪，极致自私的害虫！它们的一切行为，都围绕着自身的进化和存续。和这种东西谈合作，就是把脖子伸到它嘴边，赌它咬不咬你！”
“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凌月说得对。”司徒云接过话头，“与虎谋皮的事，不能干。”
郑书德也点了头：“而且它说的那些话，我们没有任何手段去验证。‘本源融合不会消耗’、‘我走了五级区就会恢复’……这些全是它的一面之词。”
“但如果和它硬碰硬的话……”有人小声说了半句，没敢说完。
司徒云扫了那人一眼，语气不容质疑道：“硬碰硬打不过，那就不打。守住现有的地盘，继续发展。一百年不够就两百年，两百年不够就三百年。咱们人类，从来不缺耐心。”
他看向钱明。
“而且，我们有钱明。”
这句话说出来，会议厅里的气氛终于有了一点回暖。
周立群这时候又活跃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对啊！你们想想，一个六阶渊主，吞了六个同阶的存在，在五级沦陷区里称王称霸不知道多少年了，结果呢？结果它得主动跑来找一个四阶的人类觉醒者谈合作！”
“这说明什么？说明它自己搞不定！它需要钱部长！”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大了起来。
“那到底谁求谁啊？明明是我们占优势嘛！”
这一次，笑声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
好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会议厅里压抑的气氛被冲散了大半。
钱明靠在椅背上，没有泼冷水。
周立群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接下来的会议里，钱明把五级沦陷区内的地形特征、渊主分布密度、深渊能量浓度等信息详细做了汇报，又回答了几个高层关于白萱和大黑进化情况的询问。
整个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
“钱明，你再留一下，我有些事想问。”司徒云走到钱明身旁，小声道。
钱明跟着司徒云走进了旁边的小型会议室。
房间不大，一张圆桌，五把椅子。
司徒云、郑书德、凌月，加上远征军参谋长陈岩，以及钱明。
五个人。
远征军的绝对核心。
门关上之后，司徒云直接问：“下一步怎么打算？”
钱明想了想。
“先休整一段时间。”
“多久？”
“不确定，有些事情我需要想清楚。”
司徒云看着他，没有追问“什么事情”。
“想清楚之后呢？”
“肯定是回五级沦陷区了。”钱明说，“无论那个六阶渊主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升五阶都是必须做的事。而五级区是目前唯一能提供足够本源能量的地方。”
陈岩开口了：“需要我们做什么准备？”
“不需要。”钱明摇头，“五级区的环境，四阶进不去。还是老规矩，我带白萱和大黑就够了。”
在场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反对。
这个事实虽然残酷，但所有人都已经接受了。
五级沦陷区的战场，只属于钱明一个人。
“那就这样办吧。”司徒云站起来，“你安心休整，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开口。”
“好。”
钱明也站了起来。
他本来准备直接离开。
但在转身的瞬间，心念一动。
【渊感·万狩】！
嗡！
技能开启。
视野瞬间切换。
只见正常的室内装潢、桌椅，全部褪去颜色和细节，变成了极简的灰色线条轮廓。
而在这些线条之间，出现了能量标记。
司徒云是一团淡白色的光。
郑书德也是。
凌月、陈岩，同样是淡白色。
人类觉醒者的能量特征，在这个技能的视野下，统一呈现为淡白色。
钱明的视线穿过墙壁，向外扩散。
整个远征军总部的区域，在感知视野内铺展开来。
数千个淡白色的能量团，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各个建筑内。
那是驻扎在总部的觉醒者们。
钱明的视线继续来回扫视。
然后……他停住了。
在那数千个淡白色能量团之中，有几个点的颜色不一样。
深紫色。
不是淡白色，是深渊能量的深紫色。
钱明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两个……四个。
四个深紫色的能量团，混在淡白色的人群里，正在移动。
其中两个在总部东侧的生活区，一个在训练场附近，还有一个……在靠近指挥中心的通道里。
“怎么了？”
凌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注意到钱明站在门口没动，转头看了过来。
钱明关掉技能视野，恢复正常视觉。
他转过身，看着凌月。
“总部内有几个人不对劲。”
凌月的表情变了，双眼微微睁大。
“什么意思？”
钱明没有解释太多，已经迈步往外走了。
“跟我来。”
钱明没走正门，带着凌月从侧通道绕了出去。
凌月跟在他身后，步子很紧。
她刚才在会议厅里注意到钱明表情的细微变化。
那种从随意到收敛的切换，她太熟悉了。
“到底发生什么了？”
“总部里混进了几个不干净的东西。”
钱明边走边在脑中调出【渊感·万狩】的视野。
四个深紫色的能量团，位置在不断更新。
最近的那个，正沿着指挥中心东侧的走廊往生活区方向移动，步速不快，像是在正常巡逻。
“多少个？”
“四个。”
凌月的脚步顿了半拍，随即又跟了上来。
钱明没有多解释，直接转入东侧通道。
他走的虽然很快，但整个人的气息都是松弛的。
因为这四个点的能量强度，在技能视野里非常微弱，全是三阶觉醒者。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都不该出现在远征军总部。
钱明没有急着去抓人。
他先用技能锁定了四个目标各自的位置和移动轨迹，确认没有汇聚的倾向之后，才对凌月说了一句。
“帮我调四组人，分开行动。理由你编，别打草惊蛇。”
凌月没废话，掏出战术终端按了几下。
两分钟后，四条指令从不同渠道发出。
“A区二号实战场地设备检修，需要当班技术员到场确认。”
“东侧物资库存盘点，请以下人员携带核验工牌于十五分钟内到达。”
“训练场巡查记录存在数据异常，相关责任人到三号楼汇报。”
最后一个人的位置离钱明最近，在通道尽头的休息区。
凌月直接打了个内线电话过去，声音如同平时一样。
“王志远，我是凌月。钱部长刚回来，有几个任务要重新安排，你到A区二号训练室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