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丁地——
他竟觉着对方说得挺在理。
人族这股势头,确如燎原野火,越烧越旺;
复兴之期,已非遥不可及,而是触手可及。
反观天庭,路却越走越窄,步步生艰。
纵使巨灵一族世代俯首效命,
到头来,既没捞着实权,也没分得厚利,
倒不如另择高枝,试试水温?
说不定柳暗花明,前程反而更敞亮!
见巨灵神突然闭嘴、眼神发直、眉宇微动,
两边阵列齐刷刷一愣——
完了,真栽了!
谁也没料到,这铁塔似的汉子,竟被三两句撬得动摇了心神!
云头之上,李靖面皮一紧,嘴角隐隐抽搐。
他心头直冒火:这夯货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倒是身旁哪吒眨了眨眼,眸光沉静,
目光掠过巨灵神绷紧的下颌、微颤的手指,
心底已然透亮——
这憨哥,怕是真动了念头。
也不稀奇。
自打巨灵神归入李靖帐下,便一直随哪吒冲锋陷阵。
他身负巨灵血脉,生得山岳般魁梧,力能裂石崩崖,
寻常攻城拔寨,他往阵前一杵,敌军胆气先泄三分。
哪吒早把他当臂膀看,两人更是无话不谈的兄弟。
如今见他眼神又开始飘忽,哪吒心里又气又急——
气的是他莽撞糊涂,急的是他性命堪忧!
此番可是奉昊天亲旨出征,岂同儿戏?
天庭圣眼正悬于九霄之上,
若让天帝察觉一丝异心,
这老实巴交的大个子,怕是连今夜都熬不过去!
念及此处,哪吒指尖一捻,悄然凝出一道法音,
如游丝般钻入巨灵神耳中:
“醒醒!莫乱想!命要紧!”
地上巨灵神浑身一震,混沌的脑子像被冰水浇透,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方才那些念头,竟是大逆不道的死罪!
好在话未出口,事未成形。
他猛地挺直腰杆,喉结滚动,目光重新灼灼锁住对面人族,
周身法力翻涌奔腾,如沸水升腾,杀意凛然!
若再有蛊惑之言,他便当场掀翻战局!
毕竟,他向来信奉一条铁律:
拳头比舌头管用,刀光比道理硬气。
见他眼神重归锐利,哪吒心头那块石头才算落地。
脸上依旧云淡风轻,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近旁仙官只当他凝神观战,谁也看不出方才那瞬息惊魂。
李靖亦悄然松了口气。
巨灵神虽愣,却是实打实的先锋悍将;
更关键的是,他和哪吒情同手足。
若真因临阵失态被拿下问罪,
哪吒必不会袖手旁观——
轻则削职,重则贬谪,自己这个托塔天王,也难逃失察之责。
眼下悬崖勒马,倒算万幸。
地上,巨灵神嗓门一开,声如闷雷滚过荒原,
冲着人族阵营吼出一句:“请人皇出面!”
圣殿内,人族诸高层早已闻声而起。
嬴政立于殿前高阶,远眺云下那个咆哮的巨影,
面色平静如古井,不见半分焦躁或愠怒。
在他眼里,巨灵神不过是一枚可弃可留的棋子。
若对方一声喊,自己便匆匆赴约,
那人皇的威仪,岂不成了笑话?
再说,区区一个巨灵神,何须天子亲临?
单凭王朝几员宿将,足可镇住这莽夫!
稍作思量,他唤来王翦。
此人乃秦国罕见的不世猛将,
承王朝人道气运滋养,修为一日千里,
如今已踏至半步真仙之境,
筋骨愈坚,神通愈厚,
离真仙之门,不过一步之遥;
再往上,金仙之位,亦非虚妄之梦。
派他去会巨灵神,恰如快刀斩乱麻,干净利落。
天庭深处——
“哼!”
一声冷哼,震得蟠桃园里落英簌簌。
昊天上帝早以天眼洞悉战局。
这场较量,牵一发而动洪荒全局,
他岂会袖手旁观?
巨灵神刚露迟疑之色,便被他一眼攫住。
看着这个耿直到蠢的部下,天帝胸中火气直冲顶门——
一怒之下,竟真动了驱逐巨灵全族的念头!
可转念一想:
巨灵一族,本就心思澄澈、不善机变;
亿万年来,忠心从未动摇,
当年天庭初立,他们便是第一批叩首称臣的古老部族。
若今日因一时失神便挥袖清退,
岂不坐实了“兔死狗烹”的恶名?
这等污名,绝非天帝该担!
反复掂量之后,昊天终是按下了那点戾气。
天庭家底厚实,养得起一支憨勇之师;
与其苛责,不如宽待——
让四方蛮荒观望:纵是这般愚直的部族,天庭亦容得、养得、信得!
长此以往,自有更多血脉愿献赤诚,共筑天纲。
想到此处,他唇角微扬,
先前被巨灵神搅起的那团无名火,
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半空中,昊天镜悬停流转,幽光如水般明灭不定。
他心神一沉,再度扎进战局的漩涡里。
人族这一手,究竟会怎么落子?
巨灵神没等太久。
应人皇诏令而至的王翦,倏然踏空现身。
“高个子,首阳山那番狂言,是你放的?”
“要我人族俯首称臣?还要面见人皇?”
王翦端坐于一匹通体乌亮、四蹄踏焰的骏马之上,凌空驰来。
玄铁重铠覆身,寒刃长刀横握,整个人像一柄出鞘未鸣却已慑人的神兵——锋芒内敛,杀意灼人!
此时的王翦,尚未抵达史册中那个震彻六合的巅峰之境。
可他正年轻,血气方刚,早已在千场厮杀里淬炼出一身硬骨、一手快刀!
论实战老辣,论刀势凌厉,整个大秦军中,能压他一头的不过三四人!
“不错!”
“正是本神所言——人族,该归顺天庭。”
巨灵神昂首坦诚,毫无遮掩。
在他眼里,这并非羞耻,而是天命所向、理所当然。
“好!”
“既然是你亲口所言,那今日这笔账,便清清楚楚记在你头上——
人皇旨意,岂容错付?”
王翦眸光微闪,似有讶异掠过;转瞬之间,一股更炽烈、更森冷的战意自胸中炸开!
眼前这巨人,倒也算条直性汉子,敢说敢认。
可当着他的面,辱我族尊严、蔑我皇威仪、逼我族跪伏于所谓天庭之下——
这已不是挑衅,是焚心之火!
若今日不把他打得跪地吐血、斧断甲裂,
他王翦,愧对人皇十年不倦的托付,
愧对麾下那些把性命交到他手里的大秦儿郎!
“杀——!”
马鞭一抖,战马长嘶破空!
长刀骤然翻转,一道撕裂虚空的雪亮刀罡悍然劈出!
刹那间,刀气纵横如网,封死八方退路!
巨灵神连喘息都来不及,已陷于刀锋围杀之中!
他瞳孔猛缩,浑身汗毛倒竖!
万没料到,此人出手竟如此暴烈狠绝——
眨眼成局,无隙可逃;刀未临身,寒意已刺入骨髓!
仓促拔斧!背后宣花大斧轰然出鞘,横挡于前!
“轰——!”
一声炸雷般的闷响震荡四方!
巨灵神庞大的身躯如遭山岳撞击,双脚犁地倒滑数十丈,靴底在虚空划出两道焦黑裂痕!
双臂剧颤,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斧柄汩汩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