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是公元前475年,周元王元年。
后世的历史学家,把这一年叫做战国时代的开始。
没有人知道这个划分。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只知道自己还在打仗,还在变法,还在办学堂。日子跟去年一样,跟明年也一样。可回过头看,这一年确实有些不同。
晋国的智伯又强了,赵氏的压力大了。魏国的李悝变法十年,魏国富了,强了。楚国的屈原被疏远了,可兰台还在。秦国的黑子在雍城推广识字教育,第一批“识字班”结业了。齐国的稷下学宫越来越热闹,天下士人汇聚。燕国的公孙操还在研究《医经》,他说,人的病跟国家的病是一样的,都要先察其色,再治其根。
邯郸的薪火堂,门还开着。
望乡岛的学堂,书声还在。
正月,邯郸。
薪火堂的院子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
卫荆坐在学堂里,面前坐着十几个学生。有邯郸城里的贫家子弟,有从周边乡下来的孩子,还有一个从魏国逃难来的少年。少年叫魏无忌,十五岁,父母死于战乱,一个人流浪到邯郸。他在薪火堂门口坐了两天,卫荆出来问他,他说想认字。
卫荆收了他。
“你叫什么?”卫荆问。
“魏无忌。”
卫荆在竹简上写了“魏无忌”三个字,递给他。
“这是你的名字。照着写。”
魏无忌接过笔,手抖抖的,在竹简上画了三笔。歪歪扭扭的,可能认出来是“魏无忌”。
卫荆说:“写得好。”
魏无忌抬起头,看着卫荆,眼睛里有泪花。
“先生,我真的能学会吗?”
卫荆说:“能。慢慢写,总会写好的。我先生教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魏无忌问:“你先生是谁?”
卫荆说:“公孙尼先生。公孙尼先生的先生是郅同先生。郅同先生是贩缯子,三十多岁才开始认字。后来办了这间学堂,教了三十多年书。”
魏无忌听着,点了点头。
“贩缯子都能学会,我也能学会。”
他低下头,继续写。
二月,秦国,雍城。
黑子的学堂里坐满了人。
一百多个学生,有各县来的小吏,有贵族家的子弟,有军中的将士,还有从乡野来的百姓。他们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读书。有的在读《法经》,有的在读《管子》,有的在读《春秋》。
黑子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学生,想起了郅同先生。
先生当年在邯郸,也是这么站着,也是这么看着。
一个学生站起来,问:“先生,秦伯说要变法。变法从哪里开始?”
黑子说:“从你们开始。你们学了认字,读了书,回去教别人。一个人教十个人,十个人教一百个人。等到大家都认字了,都知道法了,变法就成了。”
学生又问:“那要等多久?”
黑子说:“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更久。可总要有人去做。不做,就永远等不到。”
学生点点头,坐下来,继续读书。
黑子看着窗外。窗外是雍城的街道,街上的人不多,可每个人走路都昂着头。秦国人穷,可他们不怕。因为他们知道,日子会好起来的。
黑子笑了。
“先生,你看见了吗?秦国人在走路了。”
三月,赵国,晋阳。
狗子的学堂又扩大了。
原来只有一间屋子,现在变成了三间。一间教室,一间书库,一间先生住的屋子。学堂里有一百多个学生,有赵国人、魏国人、卫国人,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狗子今年十五岁了,可看着像二十岁。他长高了,也壮实了,说话声音也粗了。可教起人来,还是那么耐心。
一个学生问他:“先生,赵国能强吗?”
狗子说:“能。”
学生问:“怎么强?”
狗子说:“从认字开始。认了字,就能读书。读了书,就能明白道理。明白了道理,就能做事。每个人都做事,赵国就强了。”
学生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写。
狗子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六岁,蹲在薪火堂门口,等爹的信。先生教他写第一个字,那个字是“人”。先生说,人字好写,可做人不容易。你要记住,你是一个人,别人也是一个人。你有的,别人也该有。你会的东西,别人也该会。
他记住了。
现在,他在教别人。
四月,鲁国,洙泗。
孔汲的学舍在山脚下,周围全是树。春天来了,树绿了,花开了,鸟叫了。学舍里有八十多个学生,有的在读书,有的在写字,有的在弹琴。
孔汲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学生,想起了祖父。
祖父当年周游列国,到处讲学,到处碰壁。可他不怕,他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可他没有浮于海,他回来了,编了《春秋》,写了《孝经》,教了三千弟子。
孔汲站起来,走进教室,对那些学生说:“今天讲《春秋》。”
他展开竹简,开始念。
“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
念到这一句,他停了一下。
“夫子写到‘获麟’就停了。为什么?因为麟是仁兽。天下有道,麟就会出现。天下无道,麟就不会出现。夫子看见麟被猎获,知道天下无道,自己的道也走不通了。所以不写了。”
一个学生问:“那后来呢?后来就没有人写了吗?”
孔汲说:“后来有人写了。很多人写了。你们以后也会写。你们写下来的那些东西,就是后来的事。”
学生们听着,点了点头。
孔汲继续念。
五月,齐国,稷下。
稷下学宫比去年又大了。
新盖了好几排房子,新来了好多士人。院子里到处是人,有的在辩论,有的在着书,有的在弹琴唱歌。
淳于髡的《稽古》写完了,整整三十卷。他把书送给学宫里的每个人看,让他们提意见。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有人说要改。淳于髡都记下来,回去再改。
田巴的《辩经》也写完了,二十卷。他在院子里设了一个讲坛,每天跟人辩论。辩完了,就把辩论的内容记下来,添进书里。
儿说的《琴论》也写完了,十卷。他每天在亭子里弹琴,弹完了就写,写完了就弹。他的琴声传得很远,连城里的老百姓都听见了。有人说好听,有人说听不懂。儿说说,听不懂没关系,好听就够了。
稷下学宫的火,烧得越来越旺了。
六月,楚国,郢都。
兰台的学生越来越多了。
从七十多个变成了一百多个。教室不够坐,就在院子里加了几排座位。天气热,孩子们坐在院子里读书,汗水顺着脸往下流,可没有人叫苦。
屈原每天来兰台讲课。他被免了左徒,可还是三闾大夫,还有一份俸禄。他把大部分俸禄都用在兰台上,买书,买笔,买竹简。自己吃得很少,穿得很破,可他不在乎。
婵娟已经能读《诗》了,还能背《离骚》。她每天早晨起来,先读一遍《橘颂》,然后才吃饭。她说,读完了《橘颂》,一天都有力气。
屈原看着她,笑了。
“婵娟,你以后想做什么?”
婵娟想了想:“我想当先生。像你一样,教别人读书。”
屈原问:“教别人读什么?”
婵娟说:“教他们读《诗》,读《书》,读《离骚》。教他们写‘楚’字。”
屈原笑了。
“好。你当先生,我当你的学生。”
婵娟也笑了:“先生,你说笑了。你怎么能当我的学生呢?”
屈原说:“怎么不能?你教别人写‘楚’字,就是我的先生。”
婵娟低下头,脸红了。
屈原看着窗外的橘树。树很高了,叶子绿绿的,果子青了,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
他笑了。
“楚国可以不用我,但不能没有这些孩子。
七月,望乡岛。
元坐在望乡柱下,看着海面。
海很平,风很轻。远处的海天一线处,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几片帆。那是商船,从大陆来,往岛上来。
匠谷从学堂里跑出来,坐在她旁边。
“元姐姐,你在看什么?”
元说:“看海。”
匠谷问:“海的那边是什么?”
元说:“大陆。”
匠谷问:“大陆上有什么?”
元说:“有很多人,很多城,很多书。有学堂,有先生,有学生。有在辩论的,有在写书的,有在教认字的。”
匠谷想了想,问:“那大陆上的学堂,跟我们的学堂一样吗?”
元说:“一样。也不一样。一样的,都是在教认字,教读书。不一样的,他们教的东西多,人多,地方大。我们的学堂小,人少,可我们也在教。”
匠谷点点头。
“元姐姐,我以后想去大陆上看看。”
元问:“去大陆上做什么?”
匠谷说:“去办学堂。像你一样,教别人认字。”
元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
匠谷说:“想好了。我要去大陆上,办学堂。教那些不会认字的人,写自己的名字。教他们读《管子》,读《老子》,读《春秋》。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元笑了。
“好。等你长大了,就去。”
匠谷问:“你跟我一起去吗?”
元摇摇头:“我不去。我要留在望乡岛。这里也有孩子要教。你去了大陆,我留在岛上。你在那边教,我在这边教。都是教。”
匠谷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那我去了大陆,写信给你。把大陆上的事告诉你。”
元说:“好。我等着你的信。”
匠乙坐在望乡柱的另一边,听着元跟匠谷说话。
他笑了。
“这孩子,像我年轻的时候。”
元问:“匠乙爷爷,你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大陆?”
匠乙摇摇头:“不是。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别的地方。可我没去成。现在他要去,好啊。年轻人就该到处走走,看看。”
他看着匠谷。
“孩子,你去了大陆,别忘了望乡岛。这里是你的家。不管你走到哪儿,都要记得回来看看。”
匠谷点点头:“匠乙爷爷,我会回来的。我回来给你讲大陆上的事。”
匠乙笑了。
“好。我等着。”
八月,元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郅同先生的学生们从各地寄来的。黑子从秦国寄了一封,狗子从赵国寄了一封,公孙尼从邯郸寄了一封,孔汲从鲁国寄了一封,屈原从楚国寄了一封。
元把信一封一封地拆开,一封一封地看。
黑子说:“秦国的识字教育推广得很好,现在每个县都有学堂了。秦伯很高兴,说要在全国推行新法。”
狗子说:“赵国的学堂越来越多了,公仲连说要在每个乡都设学堂。我现在有一百多个学生,教不过来了,让学得好的学生帮着教。”
公孙尼说:“我在赵国南边办学堂,走了一个又一个村子,教了一个又一个孩子。老百姓愿意学,只要有人教,他们就愿意学。”
孔汲说:“洙泗学舍的弟子们开始到各国去教书了。有的去了齐国,有的去了魏国,有的去了楚国。夫子之道,传出去了。”
屈原说:“兰台的学生越来越多了。婵娟学得最快,已经能教别人了。她说要当先生,我等着那一天。”
元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
匠谷走过来,问她:“元姐姐,谁来的信?”
元说:“黑子、狗子、公孙先生、孔汲先生、屈原先生。他们都很好。都在办学堂。到处都在办学堂。”
匠谷问:“那望乡岛的学堂,算不算?”
元笑了:“算。当然算。”
匠谷也笑了。
“那我也在办学堂。”
九月,望乡岛的学堂又多了几个学生。
是从齐国避乱来的几户人家,带着孩子。他们在海上漂了十几天,差点饿死。被匠石的船遇到了,带到了望乡岛。
元在沙滩上迎接他们。
一个年轻人带着一个孩子走过来,朝元鞠了一躬。
“姑娘,这里是望乡岛?”
元说:“是。望乡岛。”
年轻人说:“我们能在这里住下吗?”
元说:“能。岛上有地方,你们自己盖房子。粮食不够,可以打鱼,可以种地。岛中间有一块平地,土不错,能种菜。”
年轻人点点头,又鞠了一躬。
“多谢姑娘。我什么活都能干。”
元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我叫陈涉。”
元问:“这孩子呢?”
陈涉说:“是我的儿子,叫陈吴。五岁了。”
元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你想认字吗?”
孩子点点头。
元笑了。
“好。明天来学堂,我教你写名字。”
十月,元在学堂里教孩子们读书。
读的是《管子·牧民》。
“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
她念一句,孩子们跟着念一句。念完了,她就解释什么意思。
“这句话是说,治理一个地方,要顺着天时,要存够粮食。天时就是春夏秋冬,什么时候种地,什么时候收粮食,都要顺着来。仓廪就是粮仓。粮仓满了,老百姓就不怕了。”
匠谷举手问:“元姐姐,那望乡岛也要存粮食吗?”
元说:“要。冬天来了,风大浪大,船不好走。不多存点粮食,冬天就难过了。”
匠谷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存粮食。很重要。”
元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
十一月,望乡岛的冬天来了。
风大了,浪高了,船不好走了。匠石一个月才来一次,运来粮食和日用品。
元带着孩子们在学堂里读书,外面风呼呼地吹,可学堂里很暖和。匠乙在墙角生了一个火炉,炉子里烧着木炭,红红的,暖暖的。
匠谷坐在炉子旁边,读《老子》。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得滚瓜烂熟。
元问他:“你读懂了?”
匠谷摇摇头:“不太懂。可我觉得好听。”
元笑了:“好听就够了。以后慢慢就懂了。”
匠谷点点头,继续读。
十二月,一年快过完了。
元坐在望乡柱下,看着海面。海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她想起了郅同先生。
想起了先生说过的话。
“种子撒下去了,不知道在哪儿发芽。”
她看着海面,看着远处的天边。
她想起邯郸的薪火堂,想起西河的子夏,想起稷下的淳于髡,想起秦国的黑子,想起赵国的狗子,想起鲁国的孔汲,想起楚国的屈原,想起那个小岛上的四个渔夫。
他们都在做事。都在教认字,教读书。都在传火。
元笑了。
“先生,种子撒下去了。不知道在哪儿发芽。可我知道,种子已经发芽了。在很多地方,发了芽。”
她站起来,走进学堂。
孩子们还在读书。匠谷在教小海写“水”字,陈吴在学写自己的名字,婵娟在背《橘颂》。读书声在学堂里回荡,像是在唱歌。
元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孩子。
她想起了郅同先生的那句话。
“那些灯。一盏灭了,另一盏又亮了。灯灯相传,就没有灭的时候。”
她笑了。
“先生,灯还亮着。到处都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