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战神-1的设计思路和方案,集成电路实验室众人不得不感叹。
这个设计,堪称完美。
这个方案不是花架子,是真正从实战出发、从装备全生命周期出发的系统工程。
每一个技术决策都有依据,每一个设计取舍都有理由。
不追求最好,只追求最可靠。
这比那些动不动就喊国际先进的方案,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但既然来参加论证会,意见还是要提的。
吴国华第一个举手,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谢凯,你们的方案,我总体认可。但我有一个问题。”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实弹验证。
“系统的集成与测试,怎么安排?很多系统在实验室跑得好好的,一上车就出问题。振动、温度变化、电磁干扰,在实验室里很难完全复现。”
他转过身,看着谢凯。
“我的建议是,尽早做实车联调,不要等全部开发完才上车。做长时间跑车测试,几百公里打底,记录系统在各种路况下的表现。”
他提高声音:“你是知道的,电子耳朵在轧钢厂车间里完全没问题,可是一到大庆油田,就问题不断。油田的电磁环境比车间复杂得多,大电机启停、电焊机工作、无线电通信,各种干扰交织在一起。我们在实验室里模拟不出来,到了现场才发现。”
“火控系统也一样。坦克内部的电磁环境,比油田更恶劣。电机、电台、点火系统,全是干扰源。不在真车上跑,永远不知道问题在哪儿。”
谢凯听完,沉默了几秒。
“国华说得对,我们的测试计划里,有实车联调阶段,安排在系统集成完成后。但你说的尽早,有道理。”
他看了一眼台下坐着的周铁山。
周铁山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实车联调的事,我们和院里沟通过。但弹药有限,不能无端浪费。”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
“我们的方案是,先做模拟负载和信号源。在实验室里模拟真实传感器和火炮伺服,跑通基本功能后,再上车。”
“引入故障注入测试。人为制造信号丢失、电源波动、电磁干扰,检验系统的鲁棒性。”
他转过身,看着吴国华。
“但这些替代不了真车实弹。弹药的事,我们继续跟炮兵院协调。几百公里的跑车测试,也是必须的。”
吴国华点了点头,坐回座位上。
钱兰站起来:“谢凯,我有一个问题。”
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示意图。
一个火炮,一个目标,中间画了一条抛物线。
“弹道模型,你们是怎么设计的?未来如果换装新型火炮、新弹药,或者需要把系统移植到自行火炮、步兵战车甚至舰炮上,这个模型还能不能快速适配?”
她看着谢凯:“就比如我们正在做的工业计算机,通用性和可配置性,比单点性能更重要。”
谢凯想了想,看向陆晓蔓。
陆晓蔓站起来:“钱师姐这个问题,我们考虑过。”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模型库的示意图。
“弹道模型设计成参数化、可配置的模型库。不同火炮、不同弹药,对应不同的模型参数。换装新火炮,只需要加载新的模型参数,不用重写代码。”
她又画了一个反馈回路:“建立射击数据自学习机制。每次实弹射击后,系统自动记录弹着点偏差,反向修正模型系数。让系统越打越准。”
钱兰点了点头,又追问道:“模型库的扩展接口,是开放的吗?如果未来需要增加新的弹种,或者增加新的环境因素,比如横风、气温、气压,模型库能不能动态扩展?”
陆晓蔓想了想:“模型库的架构是模块化的,每个模型独立编译、独立加载。增加新模型,只要遵循接口规范,不需要改动核心代码。”
钱兰点了点头,坐回座位上。
吕辰举手。
谢凯看着他:“吕辰,你说。”
吕辰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网络拓扑图。
中间是一个指挥节点,周围围着几个作战节点,每个节点之间都有箭头连接。
“谢师兄,我有一个问题,可能有点超前。”
他看着众人:“如果未来战场实现‘网络中心战’,火控系统能不能直接接收上级或前观的目标指示?能不能把自己的状态、弹药存量、射击结果实时上报?能不能与其他车辆协同射击,比如A车照射,b车发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大校皱了一下眉头:“吕辰同志,‘网络中心战’是什么?我没听说过。”
吕辰笑了笑:“李政委,‘网络中心战’是美国正在研究的新概念。简单说,就是把战场上的所有平台,坦克、飞机、火炮、步兵连成一个网络。每个平台既是传感器,也是射手。发现目标,网络里离目标最近的、最合适的平台开火,不一定是发现目标的那个。”
他画了一个示意图:“信息就是战斗力。谁先发现、谁先开火、谁先命中,谁就赢。网络中心战的核心,就是把‘发现-决策-打击’的周期压缩到最短。”
他看着谢凯和李大校:“火控系统如果只盯着自己的传感器、自己的火炮,那就是信息孤岛。未来战争,孤岛必死。”
他拿起粉笔,写了几行字。
“我的建议是,预留标准化的战术数据链接口,包括硬件插槽和通信协议栈。”
“设计目标数据自动注入功能。从通信口收到的目标坐标,能一键进入火控解算,减少炮手手工输入。”
“考虑抗干扰、低截获概率的数据链波形,不要只靠普通电台。”
他放下粉笔,看着谢凯:“谢师兄,这不是明天才需要做的东西,如果不现在预留接口,等那天来了,整个系统要推倒重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谢凯用收音机天线轻轻敲着手心。
“吕辰说得对,战术数据链接口,必须预留。”
李大校没说话,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了吕辰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思考。
诸葛彪站起来,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然后走到黑板前。
“我有一个问题。”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传感器的示意图,旁边画了一个叉。
“如果主传感器被干扰,比如敌方的激光压制系统,或者被损坏,或者环境条件导致主传感器失效,系统还能不能打仗?哪怕精度下降,也要能打。”
他看着台下:“单一传感器,迟早出问题。多重冗余,才是工业级的做法。火控系统,应当比工业计算机要求更高。”
还是陆晓蔓,她走到黑板前:“诸葛师兄这个问题,我们也想过。”
她画了三个传感器的示意图:“我们计划增加毫米波雷达,毫米波能穿透烟尘、雾霾,抗干扰能力强。”
“增加双目视觉。被动探测,不发射信号,不会被敌方发现。”
“增加微光夜视仪,夜间也能作战!”
她看着诸葛彪:“正常情况下,用主传感器。主传感器失效时,自动切换到辅助传感器。精度会下降,但能打。”
诸葛彪把烟叼在嘴角,双手插进裤兜里。
“那我补充一个东西,基于弹道解算的‘动对动’估算。即使所有传感器都失效,系统可以根据火炮的指向、目标的运动轨迹估算,凭惯性打。精度不高,但总比等死强。”
陆晓蔓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余则成站起来:“我有一个问题,维修人员在战场上遇到故障,能不能不看图纸、不用示波器,仅靠面板指示灯和简单工具就定位到是哪块板卡坏了,然后直接换备件?”
“战神-1,故障定位到板卡级,是底线。要让战士快速诊断出问题,而不是等专家来。”
一名专家起身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考虑过。方案是通过培训来解决。我们会编写故障排除指南,列出最常见的5到10种故障现象,对应到更换哪块板卡,坦克兵自己就能换。”
余则成摇了摇头:“培训不够。战场上,士兵没有时间翻手册。而且,故障现象不一定和手册上的对得上。”
李大校点头:“余组长说的对,这个问题的确很重要,您有什么建议。”
“我的建议是,为每一块板卡设计状态指示灯和故障代码输出。通过简单的按压开关就能读出故障码。”
“电源、时钟、通信等关键信号,用标准接口设置测试点。维修人员拿万用表就能量,不需要示波器。”
“所有板卡采用统一外形和连接器,备件通用。不管哪块板卡坏了,备件箱里随便拿一块,插上去就能用。”
那位专家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等余则成坐下,宋颜教授才慢慢开口。
“谢凯,我提一个建议。”
他翻开笔记本:“系统的射击数据,要系统地收集、分析、反哺到设计改进中。”
他拿起笔记本,展示了一个闭环的示意图。
“要建立每门炮的射击健康档案。系统内部设非易失存储器,记录每一次射击的时间、目标距离、解算参数、实际弹着点偏差、环境条件。”
“部队训练或作战后,通过专用接口导出数据,回传到后方进行大数据分析,发现共性偏差或装备老化趋势。”
谢凯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教授的建议很重要,这些数据,是下一代火控系统设计的宝贵原始资料,也是评估系统可靠性的客观依据。”
宋颜教授提完,吕辰想了想,又站起身。
“李政委、谢师兄,我最后问一个问题。”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火控系统涉及光、机、电、算多个领域。团队协作和知识沉淀,怎么保障?”
他看着李大校:“李大校,您别怪我乱开口,如果有一天,某关键位置工程师被调去更重要的岗位,这个系统谁能接住?图纸、代码、设计决策的依据,有没有完整地写下来?”
李大校诚恳道:“吕工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们又怎么会怪您,这个问题,其实从惊雷设计室成立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
他站起来:“战神-1设计过程中,我们会建立系统设计文档和测试规范。每一个设计决策,都要有依据。解算算法、伺服控制等关键模块,通通双人复核、交叉验证。”
“我们会安排年轻人轮岗参与不同模块,定期组织技术复盘。失败的方案也会记录原因,避免重复踩坑。”
吕辰点了点头,但没有坐下。
“李政委,您说的这些,是基本功,但人认为还不够。”
李大校道:“吕工有什么建议,但说无妨。”
吕辰道:“第一,强制要求每个模块的设计者写‘设计笔记’。为什么选这个方案?为什么不用另一个?仿真和实测的差异是什么?这些内容,不写进文档,等于没做。”
“第二,建立分级技术文档。给部队维修人员看的‘操作维修手册’,给后续开发人员看的‘系统设计说明’,给决策层看的‘技术白皮书’。三级文档,缺一不可。”
“第三,关键岗位安排Ab角。重要模块至少两个人完全吃透,不能出现‘只有老谢懂’的情况。”
他看着谢凯和李大校:“一条工业自动化产线,如果文档不完整,换个人接手要三个月。火控系统,不能重蹈覆辙。”
李大校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吕工 ,你说得对。这三条,我们记下了。”
论证会一直开到中午十二点半。
惊雷设计室的方案得到了集成电路实验室众人的高度认可,同时也收到了十几条具体的技术建议。
从实车联调到传感器冗余,从战术数据链接口到射击数据闭环,从可维护性到文档体系建设,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李大校的本子上记了满满好几页。
等所有人都发言完毕,他站起来,走到前面。
“各位同志,今天的论证会,远超预期。”
他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们搞军工的,以前想的是,把火控做出来、做稳定,就算完成任务了。至于什么‘网络中心战’、什么‘数据自学习’、什么‘文档分级’,没想过,也不敢想。”
“但今天听了你们的讨论,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把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设计火控系统,目标不只是做一个能上战场的系统。而是要让这个系统跟着部队走十年、二十年。不仅要考虑怎么让它今天能打中,还要考虑怎么让它明天、后年、换了好几茬兵之后还能打中,还能升级。”
他掰着手指头数:“弹道要能自学习,传感器要能异构冗余,软件要能可重构,维修要能傻瓜化,数据要能闭环,知识要能传承。”
他看着众人。
“这才是惊雷设计室该有的格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来。
散会后,谢凯邀请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众人在惊雷设计室的食堂吃饭。
食堂不大,摆了十几张八仙桌,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但味道很好。
谢凯端着碗,坐在吕辰旁边,压低声音。
“吕辰,你今天提的那几条,特别是‘网络中心战’和‘战术数据链’,我完全没想到。你从哪儿琢磨出来的?”
吕辰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
“工业计算机的经验。你看,分布式系统刚搞的时候,大家也是各算各的。后来发现,不联网,算力再强也是孤岛。火控系统也一样。不联网,再准的火炮也是瞎子。”
谢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孤岛必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李大校今天被你震住了。‘网络中心战’这个概念,他回去肯定要向上汇报。”
吕辰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震谁才说的。是真的觉得,火控系统必须走这条路。现在不预留接口,十年后要付出十倍代价。”
谢凯看着他的眼睛:“你还是老样子。嘴上说不是为了震谁,实际上把人家震得一愣一愣的。”
吕辰也笑了:“彼此彼此。你那个‘专用微指令集+可编程硬件’的思路,不也是从工业计算机里偷的?”
谢凯嘿嘿笑了两声,没反驳。
吃完饭,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众人回红星所。
气氛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诸葛彪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周围的风景。
“今天这趟,没白来。”他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谢凯那小子,出息了。方案做得扎实,人也稳重了。”
钱兰笑道:“他那个三冗余架构,做得比咱们工业计算机还狠。工业计算机只是双冗余,他是三冗余。”
吴国华赞同谢凯的做法:“车载环境比车间恶劣得多。三冗余是必要的,不是奢侈。”
吕辰脑子里想着论证会上的事,一幕幕复盘。
咱们提的也不错,弹道自学习、异构传感器、战术数据链、射击数据闭环、Ab角人才培养……
每一条,都是火控系统从“能用”走向“好用”、从“今天能打”走向“十年后还能打”的关键。
他摇摇头,惊雷设计室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