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东光,地处燕赵腹地,自古民风刚直,重忠义、轻柔媚。袁恕己便生于此地汝南袁氏一脉,祖上追溯至东汉四世三公的袁氏宗族,虽历经数百年王朝更迭,家族读书仕进、守正持节的家风从未断绝。
史书并未精确记载袁恕己出生年份,只知他卒于神龙二年(公元706年),结合其仕途轨迹推算,离世时约莫五十余岁,一生大半时光,都活在女主临朝、李武相争的动荡年代。
少年时期的袁恕己,和寻常世家子弟截然不同。同郡世家子弟多热衷于诗酒应酬、奔走权贵门庭,只求在武周朝堂谋一份清闲厚禄,袁恕己却埋首两类书籍不肯释卷:一是历代刑法律令,二是前朝治乱名臣传记。旁人笑他死板,说当今圣主乃千古唯一女帝,朝堂风气早已变通,何苦死守古人严苛礼法。袁恕己从不与人争辩,只是默默记下心中所想:律法是天下底线,宗室社稷是万民根基,无论谁掌江山,这两样都不能乱。
成年后,袁恕己凭门荫入仕,起步官职不算显赫,却恰好踩在刑狱体系这条路上。从地方司法佐官做起,一路稳扎稳打,不钻营、不攀附,断案只求公允,绝不迎合地方豪强与武氏外戚。武周天授、长寿年间,酷吏横行,来俊臣、索元礼之流靠着罗织谋反罪名,肆意屠戮朝臣宗室,朝堂人人自危,但凡经手刑案,都刻意加重判罚,只求不被酷吏盯上。唯独袁恕己执掌刑狱时,但凡查到冤屈,必反复核验卷宗,敢于驳回上层授意的重判文书。
数次顶撞酷吏党羽,有人暗中给他递话,劝他明哲保身,莫要拿自家性命做赌注。袁恕己只淡淡回了一句:“掌刑者若不能守公道,百姓何处求生?”这份不肯折腰的性子,让他在底层官吏与宗室之中攒下极好口碑,也引起了相王李旦的注意。
彼时朝堂格局分外微妙。武则天登基改周,废黜原中宗李显为庐陵王,立幼子李旦为傀儡皇帝,不久又降李旦为皇嗣,后改封相王,软禁于王府之中,一举一动皆有眼线监视。李旦常年谨小慎微,不敢显露半分对李唐社稷的执念,暗中却悄悄寻访品性正直、不依附武三思、二张集团的朝臣,作为日后自保、光复大唐的储备力量。
长安年间,袁恕己升任司刑少卿,掌管京城刑狱核心事务,同时兼任相王府司马,正式成为相王李旦府中核心僚属。这个职位看似只是王府属官,实则意义非凡:他一面手握京城司法权,能接触百官案件、洞悉朝堂各方势力底细;一面常年伴在李旦身侧,成为相王在外朝最可靠的联络人。
这段蛰伏岁月,是袁恕己人生里最考验心性的十几年。武氏子弟瓜分朝堂权柄,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凭借武则天晚年的宠信,一跃成为凌驾百官之上的权贵,卖官鬻爵、构陷忠良,就连武三思、武承嗣都要刻意讨好二张。洛阳城中,逢迎张氏兄弟成为升官捷径,无数官员主动登门送礼、写诗吹捧,王府官吏也多有人劝袁恕己随大流,给自己留条后路。
袁恕己直接回绝所有与二张往来的机会,府中幕僚忧心忡忡,怕张氏兄弟记恨,暗中罗织罪名加害相王与他。袁恕己自有盘算:眼下武则天尚在,根基未动,贸然对抗只会打草惊蛇,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存李唐宗室力量,暗中联络心向大唐的老臣,静待时局转机。
他利用司刑少卿的职权,悄悄保全不少被二张、酷吏诬陷的李唐旧臣。有忠于李氏的官员被安上谋逆罪名,关押大理寺待斩,袁恕己反复梳理证据,找出卷宗漏洞,层层上报力争减刑,哪怕得罪武氏党羽,也要保住忠良性命。不少逃过一劫的朝臣,暗中记下袁恕己这份恩情,这也为日后神龙政变,攒下了至关重要的人脉根基。
闲暇之时,袁恕己有个旁人难以理解的习惯——服食黄金粉末。唐朝上流贵族盛行丹药养生,有人炼朱砂、炼草药,唯独他独爱吞服少量黄金,称黄金性稳,可安神固本。身边友人都劝他不可常年吞食金属,恐损伤脏腑,袁恕己只是一笑置之,谁也不曾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小习惯,日后会成为奸人加害他的突破口,让他承受世间极致酷刑折磨。
常年周旋于诡谲朝堂,袁恕己练就极强的统筹与调度能力。相王王府内外安保、南衙禁军人脉、文武朝臣联络渠道,全由他一人梳理统筹。李旦性子温和内敛,不善谋划兵变、朝堂博弈之事,但凡涉及朝堂暗流、宗室安危,全部托付给袁恕己决断。两人君臣相知,相王全然信任袁恕己的忠诚与智谋,袁恕己也将守护相王、复兴李唐当作毕生夙愿。
时光推移至长安四年末,武则天已是八十岁高龄,常年卧病长生殿,隔绝百官,只允许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近身侍奉。
二张趁机垄断内外消息,大肆清除反对自己的朝臣,甚至暗中图谋不轨,想要趁女皇病重把持朝政,李唐社稷危在旦夕。
蛰伏多年的力量,终于等到起事的契机,一场颠覆武周、迎回大唐的兵变,正在暗中悄然布局,袁恕己,便是这场惊天谋划里不可替代的关键一环。
洛阳长生殿的病榻之上,一代女皇武则天缠绵病榻,神智时清时昏,军国政令尽数交由张易之、张昌宗传递。两兄弟手握宫门出入权限,隔绝宰相与女皇的奏对通道,朝中但凡有官员上书弹劾二人,转眼便会被捏造罪名流放诛杀。宰相张柬之,早年受狄仁杰举荐入朝,毕生心念恢复李唐江山,眼见局势危急,决意联合一众忠臣发动兵变,铲除二张,逼迫武则天还政李氏。
张柬之最先联络的四位核心骨干,分别是鸾台侍郎崔玄暐、左羽林将军敬晖、右羽林将军桓彦范,最后一人,便是司刑少卿、相王府司马袁恕己。五人构成神龙政变核心集团,后世统称“五王”,各司其职,分工清晰:张柬之统筹全局、策反羽林禁军;崔玄暐以文官身份联络台省百官;敬晖、桓彦范执掌北门羽林军,负责入宫诛杀张氏兄弟;而袁恕己独揽两大重任,其一,全程陪同相王李旦,统领南衙全部兵马,镇守洛阳皇城各处城门,防备武氏外戚、张氏党羽起兵作乱;其二,兵变结束后,抓捕所有依附二张的文武官员,清算乱党、稳定京城治安。
这份分工足以看出众人对袁恕己的极度信赖。北衙羽林是入宫突击主力,南衙禁军却是掌控整个洛阳城的根本,一旦兵变过程中城外武家势力举兵反扑,只要南衙失守,整场谋划会瞬间崩盘。守护皇城、管控百官、稳定后方的重担,唯有兼具宗室信任、司法职权、调度能力的袁恕己能够承担。
密谋阶段,五人多次私下会晤,不少官员心存顾虑,担心兵变失败株连九族,更有人提出折中办法,只上书女皇驱逐二张,不必动刀兵。袁恕己当场反驳,条理清晰剖析利弊:“二张羽翼遍布朝堂内外,女皇病重偏听偏信,一纸文书根本无法根除祸患。今日放过二人,待他们缓过神,必会罗织谋逆罪名,屠戮所有心向李唐的朝臣,到时候宗室覆灭,再无翻盘余地。唯有趁女皇病重,一举诛杀首恶,逼迫还政,方能永绝后患。”
一番话说服一众摇摆不定的官员,坚定了所有人起兵的决心。同时,袁恕己主动梳理南衙禁军花名册,逐一筛选可靠将领,剔除与武三思、二张有利益往来的军官,提前调配粮草、兵器,划分各城门守备兵力,连兵变突发后的安民告示、乱党抓捕流程都提前拟定妥当,心思缜密到极致。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黎明未至,洛阳皇城内外暗流涌动。敬晖、桓彦范率领策反完毕的北衙羽林兵,自玄武门冲入长生殿,当场斩杀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提着人头觐见武则天,逼女皇交出皇权。同一时刻,袁恕己身披铠甲,紧随相王李旦坐镇南衙官署,手握数千南衙甲士,关闭洛阳所有城门,全城戒严。
张氏兄弟的党羽听闻宫内兵变,立刻调动私兵、府兵想要冲进皇城救援,却被提前布防完毕的南衙禁军死死拦在城门之外。袁恕己亲自登城楼指挥调度,有条不紊分派兵力拦截各路乱党,但凡有聚众作乱、藏匿张氏亲信者,当场抓捕,绝不姑息。城内文武百官人心惶惶,不少人躲在家中不敢出门,袁恕己提前派人前往各官署安抚,告知此次兵变只诛二张奸佞,绝不牵连无辜朝臣,稳定住全城官民恐慌情绪。
宫内,武则天被迫同意传位太子李显;宫外,袁恕己带领南衙兵马展开大规模清算,将依附二张、为虎作伥的宰相韦承庆、崔神庆,以及一众刺史、御史尽数收押入狱,封存张氏兄弟贪墨得来的巨额财宝,清查他们多年安插在朝堂的党羽,短短一日之内,洛阳城乱象尽数平息,未爆发大规模流血冲突,这份安定,大半归功于袁恕己提前周全的布置。
正月二十五,太子李显正式复位登基,是为唐中宗,废黜武周年号,恢复大唐江山,数十年武周统治就此落幕。论功行赏,五名主导政变的功臣全部加官进爵,袁恕己获封银青光禄大夫,升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跻身宰相行列,封南阳郡公,赏赐实封五百户,享有封地赋税,一跃成为朝堂核心重臣。
此时的袁恕己,手握相权、掌控刑狱司法,背后有相王李旦全力支持,看似风光无限,可他心中始终存有隐忧。兵变当日,众人一心诛杀二张、恢复李唐,却犯了一个致命疏漏——没有顺势铲除武三思为首的武氏残余势力。当时桓彦范、敬晖多次提议诛杀武三思,永绝后患,张柬之却认为诛杀二张已经完成目标,武三思无兵权,不足为惧;袁恕己彼时也曾极力劝说,武氏根基深厚,留之必成大患,奈何一众老臣心存妇人之仁,最终放过武氏宗族。
这个看似微小的妥协,为五人日后悲惨的结局埋下致命祸根。袁恕己早已预见未来朝堂会再起风波,复位后的唐中宗李显性格懦弱,早年流放庐陵多年,受尽苦楚,复位后极度依赖皇后韦氏,又格外亲近武三思,对当年拼死扶他上位的五名功臣,反倒心存忌惮,担心五人兵权、声望过高,威胁自身皇权。
朝堂之上,危机已然潜伏,袁恕己却没有选择明哲保身、趋炎附势,依旧坚守为官底线,刚直行事,接连做出两件得罪皇室权贵的大事,彻底惹恼韦后、安乐公主一党,将自己推向奸佞的对立面。
唐中宗复位初期,百废待兴,百姓历经多年战乱、徭役,民生凋敝,本应轻徭薄赋、厉行节俭,可中宗与韦皇后贪图享乐,大肆兴修宫殿园林,奢靡之风迅速席卷宫廷。朝中官员大多顺着皇帝心意,阿谀奉承,唯独袁恕己身为宰相,屡次直言劝谏,丝毫不顾及皇室颜面。
朝堂有一名将作少匠杨务廉,此人并无治国理政之才,唯独擅长营造奢华宫苑,靠着精巧的土木技艺讨好皇室,一路升至九卿高位。中宗登基后,杨务廉不停上奏,提议扩建宫殿、开凿池苑,耗费国库巨额钱粮,只为满足帝后游玩享乐的私欲,不少官员为讨好皇帝,纷纷夸赞杨务廉能干。
袁恕己看在眼里,心中愤慨,直接在朝堂之上当庭弹劾杨务廉,一番言辞掷地有声,被完整记载于新旧唐书之中:“务廉位居九卿,任职多年,从未进献安邦定国的良策,只一心钻研奢华营造之事,耗费国库财力取悦陛下。若不将此人贬谪外放,天下人都会以为陛下推崇奢靡,圣明德行无法昭告四海百姓。”
满朝文武当场哗然,所有人都清楚杨务廉是帝后身边红人,无人敢轻易指责,袁恕己却不留半分情面,句句直指要害。唐中宗虽心中不悦,但自知理亏,无法反驳袁恕己的劝谏,只能下旨将杨务廉贬为陵州刺史,朝堂奢靡建造之风短暂收敛。此事过后,朝野正直官员无不敬佩袁恕己敢言敢谏,可韦后、一众趋附皇室的佞臣,已然将他视作眼中钉。
没过多久,安乐公主李裹儿一事,更是让皇室对袁恕己的恨意加深。安乐公主是中宗与韦皇后最疼爱的女儿,自幼骄纵蛮横,仗着帝后宠爱横行京城,府中奴仆也借着公主威势欺压百姓,无人敢管。一日,安乐公主府上恶奴当街强抢民间女子,百姓哭诉至刑部衙门,官员碍于公主权势,犹豫不决,不敢抓捕恶奴治罪。
时任司刑体系最高长官的袁恕己得知此事,当即下令刑部捉拿肇事家奴,依法收押,准备定罪处刑。安乐公主得知家奴被抓,立刻冲进皇宫向中宗哭闹,控诉袁恕己刻意针对皇室,目中无人。心软的唐中宗耐不住女儿纠缠,亲笔写下手诏,下令刑部立刻释放恶奴,不许追究罪责。
手诏传至中书省,百官纷纷劝说袁恕己遵旨放人,不要为一介奴仆得罪公主与皇后。可袁恕己认准律法面前不分宗室平民,直接拒不奉诏,搁置皇帝手诏,亲自入宫觐见唐中宗,层层剖析其中利害:“陛下刚刚复位,正要收拢天下民心,若公主家奴强抢百姓却不受惩罚,民间只会觉得皇室仗势欺人,律法形同虚设。今日纵容恶奴,他日权贵子弟纷纷效仿,百姓无处伸冤,大唐根基必将动摇。公主宠爱虽重,却不能凌驾国法之上。”
一番恳切说辞,让唐中宗无言辩驳,最终只能默许刑部按律将作恶奴仆斩首。这件事大快人心,民间百姓纷纷称颂袁恕己公正,可安乐公主、韦皇后对他恨之入骨。安乐公主的丈夫武崇训,正是武三思次子,武三思本就记恨五王当年不诛杀自己,经此事后,彻底下定决心,联合韦后、安乐公主,合力构陷、排挤以袁恕己为首的五位政变功臣。
武三思心思阴狠,很快想出一套明升暗降的计策,他每日入宫陪伴韦皇后,在中宗面前不断谗言,谎称五王手握重权、声望过高,私底下笼络朝臣,有恃功专权、图谋不轨之心。懦弱的唐中宗本就忌惮五王兵权与朝野声望,听得多了,心中猜忌越来越重。
神龙元年五月,朝廷下达诏令,罢免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五人全部宰相实权,加封五人为郡王,每月仅初一、十五能够入朝觐见皇帝,看似尊荣无比,实则彻底剥夺参政权力。其中袁恕己晋封特进、南阳郡王,原本赏赐的五百户实封,在武则天驾崩遗诏中追加至七百户,丰厚封赏只是掩盖削权的伪装,五王就此被排挤出权力核心。
袁恕己封南阳郡王之后,虽保留爵位俸禄,却再也无法参与中枢决策,每日闲居府邸,看着朝堂被武三思、韦后一党把控,奸佞当道、朝纲日渐混乱,心中满是无力与悲愤。身边亲信劝他主动向武三思服软求和,放弃刚直行事,保全自身平安。袁恕己断然拒绝:“我当年冒着灭族风险发动兵变,只为恢复李唐、匡扶正道,如今反倒要向祸乱朝纲的奸人低头,这般苟活,不如一死。”
他清楚,武三思绝不会就此罢休,削去实权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必然会罗织罪名,将五人流放、迫害,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步步逼近。
武三思剥夺五相实权之后,并未停下清算的脚步,日夜谋划如何彻底铲除五王。他深知唐中宗对谋反二字极为敏感,只要扣上谋逆罪名,皇帝定会狠心处置昔日扶立自己的功臣。
神龙二年,驸马都尉王同皎看不惯武三思与韦皇后私通乱政,暗中招募勇士,计划埋伏宫门诛杀武三思。不料计划提前泄露,武三思抢先一步上奏唐中宗,王同皎被捕后满门抄斩。这件事,成为武三思陷害五王最好的借口。
武三思暗中指使许州司功参军郑愔上书告发,凭空捏造证词,谎称袁恕己、敬晖、桓彦范等人私下与王同皎互通书信,早已串通谋划诛杀武氏、废除皇后,王同皎之事只是他们全盘谋反计划的一环。凭空捏造的证据摆在唐中宗面前,本就猜忌五王的皇帝怒火攻心,完全没有核查案件真伪,直接下旨贬黜五人外放地方。
袁恕己最先被贬为豫州刺史,车马刚抵达豫州治所,贬谪文书再次下达,改任郢州刺史,接连两次贬官,待遇一降再降。武三思依旧不肯收手,持续不断在中宗面前诋毁,不久之后,朝廷新诏令抵达:剥夺袁恕己南阳郡王全部封爵,贬为窦州司马。
窦州地处岭南,也就是如今广东信宜一带,在唐朝属于未充分开发的蛮荒之地,山林密布、瘴气横行,中原人去往岭南,十有八九会染上瘴毒重病,等同于半条脚踏入鬼门关。一路南下,沿途州县官员都受武三思授意,刻意苛待袁恕己,车马供给短缺,食宿简陋,昔日堂堂宰相、南阳郡王,如今如同罪囚一般艰难跋涉。
即便将袁恕己流放岭南偏远州县,武三思依旧觉得不够,还需要更重的罪名,彻底断绝朝廷重新起用五王的可能。不久之后,京城爆出韦皇后与武三思私通的流言,传遍洛阳大街小巷,百姓议论纷纷,有损皇室颜面。这件事本是武三思自身丑闻,他却想出歹毒计策,暗中派人四处散播谣言,谎称所有诋毁韦后、污蔑宫廷秽乱的流言,全是袁恕己、桓彦范等人刻意散布,目的是离间帝后,颠覆大唐社稷。
这套嫁祸之计无比阴毒,将宫廷所有丑闻全部扣在五王头上。唐中宗得知流言来源的“说辞”,龙颜大怒,认定五王心怀歹念,下旨将袁恕己从重处置,流放更远、更荒凉的环州,终身禁锢,不得离开流放之地半步。
环州位于如今广西河池西北,比窦州环境更加恶劣,深山密林环绕,毒虫猛兽遍布,常年瘴雾不散,中原人流放至此,很难存活。押送袁恕己的差役一路受人指使,不断刁难、羞辱他,削减粮食饮水,赶路不分昼夜,袁恕己一路风餐露宿,身体饱受摧残,却从未向奸佞低头,沿途但凡遇见受苦百姓,依旧拿出仅剩的干粮接济,哪怕自身处境凄惨,也不曾丢掉为官为民的本心。
一同遭贬的其余四王,处境同样凄惨:张柬之流放途中忧愤成疾,病逝蛮荒;崔玄暐不堪岭南瘴气,重病离世;敬晖流放崖州,等候酷吏到来,最终惨遭凌迟;桓彦范流放贵州,被酷吏用竹槎拖拽,皮肉磨尽后乱棍打死。五名一同光复大唐的功臣,尽数落入武三思布下的绝境,无人能够幸免。
武三思担心唐中宗日后心生悔意,召回五王重新启用,留下心腹大患,便询问门下谋士崔湜,如何彻底永绝后患。崔湜献上毒计,建议派遣一名狠辣酷吏,携带伪造的皇帝密诏,前往五人流放之地,全部就地诛杀。崔湜举荐大理正周利贞执行这项暗杀任务,此人手段残忍,早年靠着罗织罪名、酷刑逼供上位,做事毫无底线,深得武三思信任。
周利贞领命之后,带着数名杀手,分路奔赴五王流放之地,一场针对五位救国功臣的血腥追杀,就此拉开帷幕。当周利贞的车马朝着环州疾驰而去时,远在深山流放地的袁恕己,尚且不知,一场极致痛苦的死亡酷刑,正在等待着他。
周利贞一路快马加鞭,率先追上流放贵州的桓彦范,施以竹槎酷刑,活活折磨致死;随后赶往崖州,将敬晖凌迟处决;等他抵达环州时,袁恕己正被官兵软禁在山间简陋屋舍之中,衣衫破旧,身形憔悴,却依旧端坐读书,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求饶怯懦。
周利贞手持伪造的皇帝制书,假意宣读圣旨,宣判袁恕己死罪。袁恕己听闻旨意,心中瞬间明白,这绝非中宗本意,全是武三思暗中授意,可流放之地四面环山,无任何人能够传递消息回京辩白,根本无力自证清白。
周利贞深知袁恕己常年吞食黄金粉末,黄金淤积脏腑,寻常刀剑、毒药难以快速夺去性命,特意提前备好数升野葛汁。野葛是岭南剧毒草木,汁液入腹后,不会瞬间毙命,只会缓慢腐蚀五脏六腑,带来撕心裂肺、绵延不绝的剧痛,是当时最为残忍的毒刑之一。
酷吏命左右士兵强行控制住袁恕己,掰开他的嘴巴,将数升浓稠的野葛毒汁尽数灌入口中。毒药入喉片刻,毒性迅速蔓延全身,脏腑如同被万千利刃切割、灼烧,剧烈绞痛席卷四肢百骸,袁恕己浑身剧烈抽搐,冷汗浸透全身衣物,痛到无法直立,重重跪倒在地。
黄金粉末常年积在胸腹之间,与野葛剧毒相互冲撞,加剧痛苦。史书原文记载这一幕:“饮野葛数升,不死,愤懑,抔土以食,爪甲尽,不能绝,乃击杀之。”
极致痛苦之下,袁恕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腹中灼烧绞痛让他近乎癫狂,双手疯狂抓挠脚下坚硬泥土,指尖血肉模糊,十根指甲全部硬生生磨落,鲜血混着泥土沾满手掌。他痛到极致,俯身抓起地上泥土往口中吞咽,试图用泥土压制腹中剧痛,可一切徒劳,毒性依旧不停侵蚀五脏,折磨持续许久,他始终没有断气。
周利贞在一旁冷眼旁观,见剧毒迟迟无法夺走袁恕己性命,失去耐心,下令身旁士兵上前,持刀将受尽酷刑、奄奄一息的袁恕己当场击杀。一代匡扶大唐、刚正无私的宰相,神龙政变核心功臣南阳郡王袁恕己,就这样惨死在蛮荒深山,死状凄惨,年仅五十余岁。
周利贞杀害袁恕己之后,搜刮走他身上仅存财物,草草寻一处山林荒地掩埋遗体,没有棺椁、没有墓碑,救国忠良,最终落得曝骨蛮荒、无人收葬的下场。消息传回洛阳,朝堂少数尚存良知的官员暗自落泪,却畏惧武三思权势,不敢公开悼念,只能私下悄悄祭奠。
武三思得知五王尽数身死,心头大患全部清除,自此在朝堂更加肆无忌惮,与韦皇后、安乐公主把持朝政,卖官鬻爵,祸乱朝纲,大唐江山再度陷入风雨飘摇。仅仅四年之后,景龙四年,韦后与安乐公主野心膨胀,毒杀唐中宗李显,想要效仿武则天临朝称帝,天下大乱。
相王李旦之子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后、安乐公主、武三思一党,彻底清除祸乱朝堂的奸佞,扶持相王李旦登基,是为唐睿宗。李旦坐上皇位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为当年一同蛰伏王府、舍命光复大唐,却惨遭奸人虐杀的袁恕己平反昭雪。
景云元年,唐睿宗李旦颁布诏令,追复袁恕己全部官爵、南阳郡王封邑,派人远赴广西环州蛮荒之地,寻找当年草草掩埋的遗骨,以王侯礼制重新安葬,赐予谥号“贞烈”,高度概括袁恕己一生忠诚不屈、刚正殉国的品格。
睿宗想起昔日在相王府,袁恕己数十年不离不弃,暗中保全宗室,谋划神龙政变稳定京城,为官不惧权贵、坚守国法,最后却遭无妄罪名流放虐杀,心中悲痛不已,多次下诏优待袁恕己留存世间的族人后代,免除家族徭役赋税,选拔袁家子弟入朝为官,弥补当年忠臣蒙受的冤屈。
开元六年,唐玄宗李隆基执掌朝政,感念神龙政变五王复兴大唐的盖世功勋,下旨将袁恕己、张柬之等五人的灵位供奉于唐中宗太庙之中,后世皇室四时祭祀,承认五王不可磨灭的救国功绩,让天下后人知晓五王忠义事迹。
唐德宗建中三年,朝廷再度追封前朝功勋名臣,追加袁恕己太子太傅荣誉官职,位列大唐开国功臣配享名单,官方史书《旧唐书》《新唐书》单独为其立传,完整记录一生功过,让袁恕己的故事流传后世,不被岁月埋没。
袁家文脉并未因袁恕己惨死断绝,曾孙袁德文承袭家族读书风骨,苦读诗书,于开成三年考中进士,受朝廷任命为秘书省校书郎,整理皇家典籍,延续先祖清正治学、坚守道义的家风,印证忠义世家自有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