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拂晓,林间晨雾未散,贺楚便带着白狼、鹰三与藏锋四人辞别云外居。马蹄踏过沾露的石径,声渐轻,影渐淡,终于没入苍青的山霭之中。
昨夜临别时,他立在月洞门边,对我说:“此去西鲁,不过十余日路程,安置妥当,我便提前归来。”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藏着未尽之语,婚仪诸事,府邸布置,宾客名录,乃至那袭早已备好却迟迟未迎回主人的嫁衣,皆需他亲自打点。
白狼沉稳,鹰三机警,藏锋缜密,皆是得力之人,西鲁宫中亦有信得过的人手相助,可有些事,终究要他亲手安排,一一过目,方能安心。
成平站在台阶上目送良久,直到马蹄声彻底隐入山谷,才小声说:“贺楚哥哥走得好急。”
云泽轻轻按了按他的肩,温声道:“等你长大便知,人生有些日子,是值得跑着去迎接的。”
娘亲执起我的手,缓步往院内走:“这二十几日,咱们一家好好过。”
她侧首看向我:“日子定下了,便不能误,西鲁路远,若等到了才行礼,吉时就过了。我与你爹,还有贺楚商量定了——八月十八那日,就在咱们云外居,先办迎亲之礼。”
她顿住脚步,轻轻拍拍我的手:“礼数虽简不陋,告祖、奠雁、交拜,一样都不会少。待你们回到西鲁宫中,再行庙见、宴宾客,便是全礼了。”
原来爹娘与贺楚早已虑及于此。山高水远,不阻佳期,在云外居行迎亲之礼,既全了“八月十八”这吉日,又合了“亲迎”的古礼——新郎亲至女家,迎新人同归。
成平在一旁听了,眨了眨眼睛问道:“那姐姐算不算嫁了两次?”
云泽笑着轻拍他的肩:“同一桩婚事,一处迎娶,一处成家。犹如明月映两川,清辉共一轮。”
爹爹转过身,望着石径的尽头,忽然道:“西鲁虽路远,心近便好。”
爹爹的话落下时,我正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得愈发沉静的侧影。那句“心近便好”,轻得像一缕烟,却又沉沉地落进我心里。
路远。是啊,西鲁那么远。远到从此晨昏定省只能托付雁字,远到娘亲煲的汤、爹爹沏的茶,都只能成为回忆里滚烫的烙印,远到连成平长大后的模样,我都可能要从家书琐碎的字句间费力拼凑。
我悄悄吸了一口气,将那点猝不及防涌上眼眶的热意,压回心底,然后走上前,轻轻挽住爹爹的胳膊,将脸颊靠在他青衫袖上。
我没有说话,爹爹却好像都明白,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拍了拍我的手背。
掌心粗糙而温热,那是常年执笔、握剑,为娘亲、为我、为成平遮挡过风雨的手,温度透过皮肤,稳稳地落进心里。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我要离开的,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段伸手就能碰触到的温暖时光。
这段日子,云外居的时光像浸在桂花蜜里,甜而绵长,每一刻都透着细细打磨的光泽。
晨起时,常伴娘亲在院中晾晒今秋新摘的桂花,竹匾铺开,金蕊点点,甜香漫得满衣满袖。
娘亲一面拣去杂质,一面和我轻声聊着家常,“……此行路途迢迢,你们从南平向东,过东星国境,再北上经玉门关入西鲁——虽是绕远了,却稳妥。”
我点头,手中桂花簌簌轻响。东星国君是我嫡亲的六叔,这道关节,因了这层血脉,便不只是“借道”,更是长辈护佑侄女的一段坦途。
“你六叔前几日便有信来,”爹爹不知何时立在廊下,手中握着几卷文书,“通关文牒已特批,使驿沿途皆会照应,他说……”
爹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久违的、属于兄弟间的温和笑意,“禾禾出阁,六叔虽不能亲至,总要为她铺一段平顺的路。”
娘亲接过话:“过了东星北境,便是玉门关,守将是贺楚旧部,迎送皆可放心。”
她抬眼看向我,语气沉稳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有你六叔这番安排,路上便安心大半。”
原来这条漫长的路,早已被拆解成一段段有亲人守望、有故交相接的稳妥行程。
白日里,我多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悄悄的期待。
我会认真核对礼单,会仔细听娘亲嘱咐西鲁的礼节。
成平也不再整日跑得不见人影,常趴在我整理的书箱旁,忽然仰起亮晶晶的眼睛问:“姐姐,西鲁的沙漠里是不是真有会发光的蝴蝶?玉门关外,真的“春风不度”吗?”
我会一边笑着回答他,一边手中的针线不停,一针一线,缝进去的不只是嫁衣的纹样,更是将云外居这二十余日的晨昏、桂香、松涛与亲情,都细细纳进了密密的针脚里。
可一到夜深人静,那些被日光压下去的惶恐,便从心底最深的角落浮起来,无声弥漫。
四周寂静,唯有秋虫在窗外时断时续地鸣叫,月光透过窗纸,在床前铺开一片清冷的白。
我静静地躺着,听见自己的心跳敲出清晰而陌生的节奏——一声,一声,平稳得让人心慌。
那一刻,恐惧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实实在在。
它藏在我白日里替娘亲挑选糕饼花样时突然停顿的指尖里,藏在午后对着嫁衣上未绣完的并蒂莲,却久久穿不进针线的怔忡里。
甚至藏在听见成平在院中奔跑嬉笑时,心头蓦然掠过的那一丝羡慕里——他还是个孩子,他的世界还这样小,这样安稳,所有的离别都只是暂时的游戏。
而我,就要走了。
我舍不得。舍不得娘亲每日清晨为我梳头时哼的南平小调,舍不得爹爹默默放在我案头的那盏温茶,舍不得成平攥着我衣角问“姐姐明天还在吗”那全心全意依赖的眼神。
云外居的每一缕风、每一片叶子,都浸透了我整整二十年的人生。
而西鲁的宫殿、陌生的侍从、需要学习的规矩和礼仪……它们像一片浩瀚而朦胧的海,我站在此岸,看得见对岸那个等待我的人,却看不见风浪的形状,也摸不到渡舟的舵。
恐惧是真的,不舍也是真的。可在这真切的惶惑之下,另有一种更沉静的力量,正从记忆里那些与他相视而笑的瞬间,那些并肩而立直面风雨的时刻里,慢慢生长出来。
月光偏移,窗外虫声渐稀,我轻轻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枕头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离八月十八,又近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