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如碎掉的玻璃，攀上裂痕。
经历多次的洛玖，明了，神之子的试炼已经结束。
她好奇地张望：“奇怪，百里知遇呢？”
每一次梦境坍碎的时候，梦境的当事人都会出现。
这家伙跑哪去了？
“嗯？”
那边怎么鼓起一个包？
洛玖好奇探去，这才发现是蹲在角落里的百里知遇。
“你蹲在这里干嘛呀？”洛玖蹲下身，与他齐平。
百里知遇一脸自闭：“换你的记忆被别人全部看完试试？”
洛玖一脸恍然，她的指尖托着下巴，“的确会尴尬。”
“嗐，你还是脸皮太薄了，你弟弟的我也看完了，小初多坦率啊，没你这么害羞。”
百里知遇骨节分明的掌心掩着唇畔，视线偏移，耳边漾起红霞，不自然问：“你也和小初同住个宿舍？”
“这倒没有。”
百里知遇沉吟片刻，神色略微复杂，对于现阶段这个时候的他来讲，和洛玖太熟了，反而有一丝令人羞涩的不自然。
处在梦境的自己，没有后面的记忆，只把洛玖当迷路的小孩、和弟弟同岁的小朋友看。
现在醒悟过来，太过尴尬了。
一番挣扎后，他最终问道：“我能把你打失忆吗？”
“啧。”洛玖还是更喜欢之前的百里知遇，“请给我换个百里知遇，谢谢。”
“换不了，想着吧。”
“嘁！”洛玖露出嫌弃脸。
互怼完，本该热络的气氛，渐渐冷静下来。
洛玖看着眼前即将崩碎完毕的梦境，眉眼间藏着心事。
百里知遇和她相处久了，自然也能看懂她的脸色变化。
他轻声询问：“怎么了？”
洛玖托着腮，目光随意地散落在前方。
亲眼见到一个少年从天才走到平庸。
说不遗憾是假的。
“还是会觉得很可惜。”
洛玖回头看向蹲在旁边的百里知遇。
“本来你应该和祝明希、心蕊姐一起登上舞台，在上一届联赛，一同拿下第一名。”
“本来你该有更美好、更恣意的人生。”
“然而世事无常，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被留在原地，你不觉得可惜吗？”
百里知遇随着她的视线看去，过往的记忆，随风逝去般，已然步入原轨，逐步堙灭。
“遗憾吗？无论问我多少次，我还是觉得能救下小初就够了。”
“人的生命如此珍贵——他承载一个家庭的结晶，朋友之间的情感，师生之间的情谊，未来的无限可能。”
“人的生命也可以渺小到——一只随手就能杀死的高级异兽，能在生命尚未成长之前一口吞下。”
“小玖，机会就摆在我的面前，无论多少次，我都希望百里知初的生命是前者，而不是后者。”
眼前的坍塌，化为齑粉流散。
一切尘埃落定。
洛玖站起身，坦然面对这份遗憾。
“你说的对，如果没有你，我们也不会碰到小初，也不会见到现在的小初。”
“百里知遇，拯救百里知初的不是我，而是你——是你一次次拼来的机会，铸就了现在鲜活的百里知初。”
“是身为哥哥的你，为了家人拼尽一切，改变结局，拯救了弟弟。”
“人无法十全十美，什么都能拥有，换做是我，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我很高兴，遇见这样好的你，这样好的百里知初。”
百里知遇起身，“没想到有一天还能从你的嘴里，听到象牙话。”
洛玖一脚飞踢过去：“百里知遇，你这个狗东西！！！！”
百里知遇再一次躲开。
他笑得很欠：“你老师都没能打中一次，就凭你还想踢到我？”
他故作无奈地摇头：“还是和笨蛋说话更有意思呐。”
洛玖直接扑上去泰山压顶，将他摁在地上揍。
百里知遇最终没还手——还能怎么办？自己惹的祸，现在还是个柔弱的咒法系，被器法系抓到，只能老实挨打了。
“嗯……我是不是不应该出现？”
一道熟悉的声音，心虚地见缝插针插了进来。
两人抬头一看，居然是之前出现在梦境里的神明。
洛玖立刻起身，将百里知遇拽起来。
“你好。”洛玖老实了。
对于突然出现的陌生大人，她就下意识安稳下来——大概是因为当学生的天性？
神明轻笑一声，态度友好：“你好。”
“不介意的话，请和我来吧，我有点事想和百里知遇聊聊。”
确信两人同意后，神明带他们离开梦境，回到当初的春天之境——一座美丽盎然的花园。
神明领他们来到一早布置好的茶桌，邀他们入桌品茶。
祂将装有蛋糕切件的绘花圆碟，轻推到洛玖面前，“尝尝吧，味道还不错。”
“谢谢。”洛玖接下祂的好意。
神明见两人仍保有戒备，佯装未曾发现，不置一词地略过。
对一个陌生的神明，存有戒备是应当的。
祂开门见山道：“如你们所见，我担任世间其一神职——守护神，名为允始。”
“我是首位守护神，在我之前，没有人开辟这个神位——大抵是没什么用吧。”
允始轻搅手中的茶面。
祂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就任这个神位的。
在得知对方的名字与神位后，百里知遇豁然起身，朝祂鞠躬，“守护神，谢谢您，帮我救下我的弟弟百里知初。”
“你不怪我吗？”允始将茶杯轻置桌面。
“如果不是我提出的交易，你还是那个前程似锦的天才。”
“那也只是个连家人都保不下的无用名号罢了。”
百里知遇倏然打断祂的话。
“早在见到您的第一面，我就已经认出您了，您就是叩神境的守门神吧？”
“声音虽然被伪装了，但是细听之下还是能分辨一两处音色相近的语气。”
“……”允始哑然失笑，“都说你是天才，还真是所言不假啊。”
“允始前辈，不管怎么说，我都要感谢您，是您没有赶我出去，是您最终选择帮助我。”
允始自嘲一笑：“这些年里，我时常想，我是不是不该心软帮助你，我没有时间之神的伟力，送你回到过去帮助你的弟弟。”
“我没有生命之母的治愈神力，帮你救回必死的弟弟。”
“我只是个空有神职的伪神，却擅自出手，只拿得出这个看似公平的交易。”
祂连自己的神权是什么，都记不清了。
百里知遇求愿的那一天。
祂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所以一直没有出面帮他。
打算等其他神心软帮他。
但没想到，竟然无神愿意帮百里知遇。
百里知遇又倔犟得出奇，不顾早已濒危的身体预警，硬着头皮往上攀爬。
最终，祂还是心软出面拦下他。
允始无悲无喜的目光，落在些许波澜的茶面。
澄澈的茶面，恍惚间倒映，眸底里的悲愁底色。
明明是公平的交易，可是祂为什么还是不由自主地为百里知遇感到惋惜？
大概是因为，自己无力回应求愿人的期望吧——正如童话本里常说，天上的神明，无条件实现虔诚的信徒任何心愿。
他就像披着名为神明的虚伪外衣的小丑。
无法成为童话书描述的真正的神明，完美的回应每一个求愿人的心愿。
洛玖看着眼前的神明，那始终萦绕在祂身上的隐哀，自谦无能的口吻。
给她一种身负故事感的未亡人，说不准身上藏满了刀子。
问她为什么会这么猜？
小说和游戏教的。
洛玖——一个经常被小说和游戏刀的人。
百里知遇否决了祂的自责：“正如您所说，您没有时间之神回退时间的能力，没有生命之母的救人能力，您口中的这些神明，有着通天的本事，随手就能解决我力不能及之事。”
“我只能求他们出手——可是，祂们从未回应我的期望。”
“只有您，回应了我，回应了一个走投无路的绝望人的哀求。”
百里知遇忽然抬头，眸光闪过一丝迟来已久的坚定——在这三年里不曾有过的信心。
百里知遇轻推椅子，忽地站起身，朝他鞠躬。
“如果您真的是伪神。”
“我也要将您送上真正的神位——百里知遇向您请求，成为守护神的神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