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叶抬头幽幽与巫未央对视。
“在西荒，就只是一个解决沙蝎的功夫，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不见。”
“我以为她被白家抓回，却不曾想，回到白家只看见了她熄灭的魂灯。”
“道友，你认为这究竟是命运，还是窥探命运带来的反噬？”
死劫在逃离白老君追捕中发生，如果白老君没有窥探命运，这个死劫是否会改变，究竟是他的存在一定会带来死劫，还是白老君窥命之举带来了死劫。
命运是否不可改，窥命之举是否本身便是命运的一环？
这是凌叶数百年日复一日求索的问题，也是无数窥命者终生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当他们被困在命运指尖，面临这个问题时，全然没有了窥命的傲然不凡，只剩下无力、恐惧、茫然。
好像比起寻常人，他们身上属于命运的枷锁更加牢固沉重，越挣扎越无法挣脱。
巫未央没有回答凌叶的问题，只是确定了凌叶的爱人就是白秋。
下幽城破碎，白秋活着走了出来，可其实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背后白老君，她天命残缺，修为不再，死亡也不过是几年的功夫。
但现在她没有死，一切好像都恢复到从前。
好像有一个存在，在其中扭转了命运指针，那个存在是白老君...还是血月？
巫未央凝眸，假装不知，“你爱人真的死了？”
她问得直白，凌叶眸中闪过几缕茫然，摩挲着酒碗迟迟未能给出回答。
在他心里，现在的白秋是否还是往昔爱人呢。
巫未央不了解过去的白秋，但下幽城所见白秋，狠厉不失悲悯，不难让人想象，过去的白秋，不曾经历过下幽城的灰暗，身上那份狠厉会弱很多，她应会是一个温柔悲悯之人。
与现在陪着白老君一起疯的人，定然完全不同。
凌叶显然无法回答，巫未央善解人意转开话题，“所以，你白日做了什么？”
“我窥探了你的命运。”凌叶恍惚了下才回神，语速缓慢回道。
巫未央：“这样，那你可是窥见了？”
“你似乎并不好奇自己的命运？”凌叶见她反应平平，问道。
夜风吹散浓厚寒云，一缕月色落入杯中，巫未央晃了晃手中杯盏，视线追捕着那缕月白，“知道了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所谓命运，也不过是我的选择。”
凌叶见过很多对命运不屑一顾的人，他们扬言命由己不由天，眼前女子身上亦有对命运的轻淡，却和那些人又有些不同，是一种更加从容的姿态。
“我未能窥见你的命运。”凌叶抬手抚上脸庞，指尖按揉着眼眶下方，“人的命运不是一成不变的，但像你那样，瞬息万变的，着实令我吃惊。”
“我差点就瞎了。”他又补了一句。
巫未央挑眉，对自己未知的命运没多好奇，反倒是道，“修士没了眼睛依然可用神识观天地，你们瞎了又有什么影响？”
凌叶苦笑，“道友别说笑了，我们窥探命运被反噬而瞎，怎能与普通瞎子相比。”
他脸上一抹惧意转瞬即逝，随即语气试探道，“相逢即是缘，何况你我还有些因果，我说了我的故事，道友不妨也说些自己的故事。”
巫未央垂眸看了他一眼才后仰靠在树干上，屈起一条腿，另一条腿自然垂落，淡青道袍晃在空中。
“自幼失孤，栖身村落遭妖兽袭击，没了去路，幸得你测出灵根，拜入宗门得以修炼，后来宗门散了，当了几年散修，再拜宗门，继续修炼。”
看似平淡的话语，细想之下却能窥见其中跌宕起伏，凌叶沉默片刻，又听见一声真心实意的谢谢。
“我应是几十年前替人测灵根，道友几十年功夫便有如今实力，想来天资过人，我这只是测了个灵根，倒不算什么，道友其实不用太过挂怀。”凌叶说道。
一个孤儿，懵懂不知，如果无人引领，得多久才能清楚明白修者的存在，五灵根资质，耽误个五年十年，连小宗门的门槛都无法踏过，又从何处得修炼入门之法？
巫未央从不否认，自己这一路，有太多机遇错过便会让命途翻天覆地。
她不想欺骗凌叶，但现在确实有很多事情还不能仔细告诉他。
“你当初为何会想着替人测灵根？”巫未央转而问他。
如果凌叶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拥有一块测灵晶石，想要挣点灵石很正常，然而偏偏凌叶是一名窥命者，这似乎蕴含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
凌叶闻言，唇角扯起一抹笑，有点苦涩，“或许是一时兴起？也或许是一时贪念？”
“其实我有点不记得了。”他说着，“那个时候我到底在想什么。”
“当年我爱人消失，魂灯熄灭，可不论是我还是白家，都不觉得她死了，毕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声不响消失得一干二净算什么。”
“后来，白家那位老君当真窥探到了她的气息，虽然仅仅是一瞬，仍代表她活着。”
“我与白家竭力寻找了上百年，白家放弃了，我不甘心。”
“白家老君不知道抽什么疯，竟也不许我去寻。”
言至此，凌叶微微佝偻了肩膀，年轻面容透出无尽疲惫，“很多时候，我都被关在白家地牢里，那位老君恨我，不愿叫我死得痛快，当然，我自是不愿做阶下囚。”
“所以我跑了，只是与白家相比，我势孤力弱，总会被抓回。”
他哂笑一声，“逃跑在外的时间里，我试过很多办法去寻找我爱人的踪迹，却始终无果。”
“直到我从白家探知，我爱人所在，乃时间不可及之处，或许唯有颠覆命运，才有可能将她寻回。”
“颠覆命运，我自知我不行。”
凌叶说到这便没再继续了，巫未央也没有追问，她已经能猜到凌叶当初的意图。
可以颠覆命运的人，本身便需要大气运。
凌叶游走世间，替人测灵根，也是寻找气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