犍陀罗军营的晨雾尚未散尽,西郊营地已传来整齐的操练声——倭武士与蕃兵在联络官的协调下演练战术,倭刀劈砍的锐响与长矛破空声交织,往日的隔阂已在默契配合中淡去。中军大帐内,李倓正与郭昕核对军粮账目,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浑身浴血、踉跄闯入。
“大都督!大事不好!”斥候单膝跪地,双手举着染血的求援信,声音嘶哑,“拘尸那揭罗城邦遭叛军围攻,守军拼死抵抗,特遣人突围求援!”
李倓心中一沉,当即接过求援信。郭昕凑上前来,见信中字迹潦草却字字急切:“叛臣家臣勾结周边部落,集三百余人围我城邦,烧杀劫掠,圣迹遭扰。守军不足百人,依托佛塔残垣死守,恐难支撑三个时辰,望大都督速发援军!”
“拘尸那揭罗乃是佛陀涅盘之地,城郭颓毁、人口稀旷,守军本就薄弱,怎经得住三百叛军猛攻?”郭昕面色凝重,“那些叛乱贵族的家臣倒是狡猾,竟懂得联络部落壮大声势。”
李倓指尖轻叩案几,目光锐利:“被关押的三名贵族皆是天竺旧势力头目,其家臣必然想借叛乱造势,逼我们释放主子。传我命令,即刻召集秦怀玉、论恐热、吉备武藏议事!”
不多时,众将陆续赶到。秦怀玉一身铠甲未卸,刚入帐便高声问道:“大都督,可是有战事?末将麾下唐军早已摩拳擦掌,就等军令了!”
论恐热亦沉声开口:“属下听闻拘尸那揭罗告急?那些勾结部落的家臣,多半是借了周边山地部落的势力,此辈战法凶悍,却纪律散乱。”
吉备武藏立于一侧,虽未多言,却微微颔首——他曾随联军了解过天竺部落习性,知晓其善借地形作战。李倓将求援信递予众人传阅,沉声道:“叛军三百余人,成分混杂却来势汹汹;拘尸那揭罗守军不足百,撑不了太久。我意分三路驰援,速解城邦之围。”
他看向秦怀玉,语气果决:“秦将军,命你率两百唐军为正面主力,携带攻城器械驰援城邦。抵达后先列阵牵制叛军,切勿急于猛攻,待侧翼与突袭部队到位,再合力夹击。”
秦怀玉抱拳领命,朗声道:“末将领命!唐军将士皆精锐,定能守住阵脚,不让叛军再前进一步!只是叛军若依托城邦外围残垣抵抗,正面推进恐需些时日。”
“无妨。”李倓转向论恐热,“论将军,你带两百蕃兵从侧翼包抄,绕至叛军后方的山地要道。那些部落兵士多熟悉地形,你需留意防范伏击,同时切断叛军退路,不让一人逃脱。”
论恐热抚掌应道:“大都督放心!蕃兵最擅山地作战,属下必带人设伏于要道,待叛军溃散时一举截杀。只是部落兵士贪利,若见叛军粮草器械,恐会擅自劫掠,需联络官实时约束。”
“此事我已料到。”李倓看向一旁的联络官统领,“派两名得力联络官分别随蕃兵、倭武士同行,专司军纪监督与指令传递。”
随后他目光落在吉备武藏身上:“武藏队长,命你率全部倭武士突袭叛军大营。叛军主力围攻城邦,大营防备必弱,你等借夜色掩护突袭,烧毁粮草器械,乱其军心。记住,以扰敌为主,切勿恋战,待蕃兵到位后合兵一处。”
武藏微微躬身,用愈发熟练的汉语回应:“属下遵令。倭武士擅夜袭与近身搏杀,定能捣毁敌营。只是叛军大营位置不明,需先派斥候探路。”
“斥候已先行出发,稍后便会传回敌营方位。”李倓点头道,“三路部队务必保持联络,以号角为令,同步行动。”
众人正欲领命退下,帐外突然传来王承业的声音:“大都督留步!”只见王承业手持拂尘,快步走入帐中,脸上堆着谦和的笑意,语气恭敬却坚定,“此次平乱关乎天竺局势稳定,更牵扯长安对西域的筹谋。奴才愿随队同行,一来替大都督留意军纪舆情,免得兵士偶有失矩误了大局;二来也好亲眼见证战事,回朝后向陛下与裴大人如实复命,既不夸大功绩,也不隐瞒实情,免得朝中诸公因远隔千里妄加揣测。”
郭昕心中一凛,当即开口阻拦:“王公公身娇体弱,战场凶险,恐有不测,不如留在军营等候捷报。”他深知王承业心思不纯,所谓“监督复命”,实则是想找李倓调度失当的把柄。
王承业却躬身作答,语气愈发恳切:“郭将军体恤奴才,奴才心领。只是奴才身为朝廷监官,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前线战事凶险,正需有人居中见证调和,若兵士因军纪疏漏出了岔子,或是调度上有可优化之处,奴才也能及时提醒,助大都督周全。再说长安那边盼着实情,奴才亲见亲闻,方能不负圣托。”
李倓眸色微沉,早已看穿王承业的心思——他若强行阻拦,反倒显得心虚。不如顺水推舟,让其随行,也好让他亲眼见联军调度有序,断了他挑事的念头。
“既然王公公执意前往,便随秦将军的正面部队同行吧。”李倓语气平淡,“秦将军务必护好公公安全,同时也请公公恪守本分,战事调度交由诸将负责,切勿擅自干预。”
王承业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谢恩:“奴才谢过大都督体恤!奴才定当恪守本分,只默默记录实情、留意军纪,绝不妄插一言军务,不给秦将军添乱。”他暗自盘算,跟紧正面部队既能全程观察调度细节,若有半分迟疑或疏漏,便能在复命时巧妙提及,既不像是刻意挑错,又能让裴大人知晓李倓的调度隐患。
秦怀玉虽不情愿,却也只能领命:“末将领命,定保王公公安全。”
各路人马即刻分头准备。唐军营地内,秦怀玉正督促士兵检查铠甲与兵器,王承业则跟在一旁,脸上带着担忧之色,语气诚恳地问道:“秦将军,唐军精锐固然勇猛,可叛军毕竟有三百余人,且多是悍勇部落兵。咱们仅带两百人正面牵制,会不会太过吃力?拘尸那揭罗守军撑不了太久,若是咱们这边稍有僵持,怕是会误了守军性命啊。”
秦怀玉冷淡瞥了他一眼:“王公公放心,唐军将士久经沙场,列阵牵制足以应对。大都督已有三路合围之策,按计划行事便是最稳妥的驰援。”说完便转身离去,不愿与他多纠缠。王承业碰了个软钉子,脸上依旧挂着关切,心中却并未气馁,悄悄让亲兵跟在斥候身后,想提前摸清敌营与援军进度,若有时间差,便能在复命中暗指调度不够周密。
蕃兵营地内,论恐热正与联络官交代事宜:“你需紧盯兵士,若有擅自劫掠者,当即按军法处置。那些部落叛军的粮草,需尽数收缴归联军所有,不可私分。”联络官连忙应下,拿着军纪条文逐一告知蕃兵。
倭武士营地中,武藏正给麾下武士训话:“此次突袭,务求迅猛。烧毁粮草后即刻撤离,与蕃兵汇合。记住大唐军规,不杀俘虏,不掠百姓,违者按军法处置。”武士们齐声应和,手中倭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经上次军纪风波后,他们早已明白军法威严,不敢有半分逾越。
半个时辰后,斥候传回消息:叛军大营设于拘尸那揭罗城北三里的娑罗林旁,兵力空虚,仅留三十余人看守粮草;叛军主力正集中围攻城邦东门,依托临时搭建的云梯猛攻,守军已退守城内佛塔周边。
“时机正好!”李倓一声令下,三路部队陆续出发。秦怀玉率领唐军在前,旌旗猎猎,步伐沉稳;论恐热的蕃兵则悄悄绕向山地,身形隐入密林;吉备武藏带着倭武士紧随其后,准备借午后的热浪掩护,入夜后发起突袭。王承业坐在马车中,由亲兵护送,一路不停打探战况,手中纸笔早已备好,只待记录所谓的“疏漏”。
拘尸那揭罗城内,守军已到绝境。城主手持长剑,站在佛塔顶端,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叛军,眼中满是焦急。叛军首领挥舞着长刀,高声喊道:“速速开城投降,释放三位大人,否则踏平城邦,烧毁圣迹!”守军将士虽疲惫不堪,却依旧齐声高呼:“死守城邦,绝不投降!”他们背靠佛陀涅盘之地,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盼援军能早日到来。
午后的阳光愈发炽烈,唐军已抵达城邦十里外的平原。秦怀玉下令列阵,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后,做好正面牵制的准备。王承业从马车中探出头,望着城邦方向隐约的火光,脸上满是焦灼,语气急切却克制:“秦将军,你看那边火光愈盛,想必守军已到极限。咱们为何不即刻推进施压,也好替守军分担些压力?这般按兵不动,万一守军撑不住……”
秦怀玉冷冷道:“王公公不知军务,大都督有令,需等侧翼与突袭部队到位再合力进攻,贸然冲锋只会腹背受敌,反而误事。”王承业心中不满,却不敢当众反驳,只默默颔首,提笔在纸上记下“唐军抵近后未即刻驰援,待令列阵”,打算回朝时结合守军险境巧妙表述,暗指李倓调度过于求稳、延误时机。
夜色渐浓,娑罗林旁的叛军大营一片寂静,守营兵士多已昏昏欲睡。吉备武藏抬手示意武士们停下,眼神示意两名武士摸向营门。倭武士身形敏捷,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守门兵士,随后点燃火把,掷向粮草堆。
“不好!着火了!”营内兵士惊呼着起身,却被早已冲入营中的倭武士斩杀殆尽。火光冲天,粮草器械尽数被焚,消息很快传到攻城的叛军阵中。叛军首领大惊失色,连忙下令撤军回援。
就在此时,论恐热的蕃兵从山地冲出,截住叛军退路;秦怀玉率领唐军发起猛攻,弓箭手万箭齐发,叛军瞬间陷入前后夹击的绝境。王承业站在安全地带,看着联军配合默契、叛军溃不成军的景象,手中的纸笔迟迟无法落下——他预想中的“调度失当”并未出现,反而见证了联军的强悍战力。
吉备武藏带着倭武士与蕃兵汇合,论恐热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武藏队长,好一手突袭!叛军粮草尽焚,已是瓮中之鳖!”武藏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城邦方向,那里的火光渐渐平息,援军已至,危局得解。
李倓随后赶到,望着溃逃的叛军,沉声道:“乘胜追击,生擒首领,彻底肃清残余势力!”众将领命,三路部队合力推进,夜色中,厮杀声与号角声交织,一场平定叛乱的激战,正在佛陀涅盘之地的周边,轰轰烈烈地展开。而王承业望着眼前的战局,脸色阴沉如水,手中的记录纸攥得发皱——他费尽心机想找些调度疏漏,却只见证了联军默契制胜,这般战功只能如实禀报,可如何在裴大人面前弱化这份功绩、凸显潜在隐患,还需细细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