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头领是在傍晚时分陆续抵达金顶大帐的。
阿古拉没有敲响聚将鼓,聚将鼓一响,整个部落都会知道大汗在召集头领议事,眼下这件事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只派了几个亲卫骑快马去传口信:今夜到大帐来,有事商议。
炭火盆旁铺了厚厚几层毡垫。案上摆着烤羊腿、马奶酒和几碟从南人商队手里换来的干枣。
头领们陆续就座。有人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有人用匕首削着羊肉往嘴里塞。
毡垫末端坐着一个中年人,裹着件灰鼠皮袍子,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只是低着头,用匕首慢慢削一块羊腿肉。削得很薄,每一片都整整齐齐码在铜盘里。
率先开口的是个五十出头的壮硕老者。须发花白,脸上一道刀疤从额角斜斜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下颌,左眼就是在那次刀伤里瞎的。他是阿古拉的叔父,也是部落里资格最老的宿将,年轻时跟着先汗打过大小几十仗。上了年纪之后,脾气比年轻时更暴烈。
他把啃剩的羊骨头往铜盘里一扔,骨头磕在铜盘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大汗。听说那个叫毒狼的南人军师来过了,还带了个自称东胡后裔的呼衍骨,说要跟我们结盟。大汗怎么回的?”
“让他们先去说服西边那个老家伙。说服了,再来找我谈。”
“西边那个老东西被宁王吓破了胆,这几年连牧场都不敢往南挪一步。毒狼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说不定真让他说动了呢?”
阿古拉没有立刻回答,用匕首缓缓转着架在火盆上的羊腿。
坐在老将下首的一个剽悍壮汉忽然把酒碗往案上重重一顿。
此人比寻常人高出一个头,肩膀极宽,脖子比常人大腿还粗,虎口处有道极深的刀疤,是当年在昌都城外被邓典的陌刀劈的。他是部落里最强悍的勇士之一,一向主张以牙还牙,从不掩饰对大夏的刻骨仇恨。
“叔父说得对!宇文家那个怂包放我们鸽子,不等于毒狼也会放我们鸽子。这个人比宇文后人强得多,至少他是真刀真枪带着东胡人从小半个高句丽手里骗来了粮草和装备。宁王如今人在蜀地,昌都兵力又被抽调,这正是天赐良机!错过了这回,等宁王把蜀地彻底捏在手里,再想动手就来不及了!”
毡垫末端忽然响起一个慢悠悠的声音,语调极平淡。
“你打得过凉州许荣吗。”
壮汉猛地转过头,怒目而视。
说话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裹着件褪了色的蓝布袍子,手里端着碗马奶酒慢慢呷着,眼神沉静,看不出半分火气。他不是武将,是阿古拉手下最得力的谋士之一,平时极少在头领议事时主动开口,但每次开口都像根针,专扎最软的地方。
“许荣在凉州驻军多年,边军不比宁王的精锐弱。幽州那边守将是六皇子周胜,他在辽东跟高句丽人打了好几年硬仗,高句丽的都城都被他围过。你以为他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南下?”
老将皱起了眉头:“周胜确实是个狠角色。这几年他一直在幽州练兵,高句丽被他压得气都喘不过来。这次毒狼能从高句丽骗来粮草,不是因为高句丽有多大方——是他们不敢不给。”
“我不怕周胜!”壮汉攥紧拳头,嗓门又高了八度,“周胜的兵大多是步卒,我们东草蛮的骑兵来去如风,他能追得上?打不过我们还跑不过?”
“跑?”谋士放下酒碗,目光越过毡垫上散落的羊骨头,直直地看着壮汉,“宇文后人当年也是这么想的。打不过就跑。后来雷巢军一夜之间把他的指挥系统全部端掉,他跑了吗?他跑了。可他现在在哪里?在草原上像条没了窝的野狗,连自己的族徽都不敢再亮出来。”
壮汉被噎得说不出话。
谋士转向阿古拉,语调依旧不急不缓。
“大汗,我不是说不打。我是说现在不是时候。”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宁王虽在蜀地,但他的眼线遍布草原。我们这边一集结兵力,凉州许荣的巡哨马上就会察觉。”
又竖起第二根。
“其二,北边的东胡人号称五千精锐,可实际上他们的甲胄还是皮甲,锈刀大多连刃口都崩了。他有没有从高句丽那边拿到上好的刀剑和扎甲,要等他自己亮出来。他说有两万控弦之士,那是骗鬼的话——真有,他何必到我们这里来讨结盟?”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小指缺了一截。断口处结着深褐色的老茧,像一块被冻坏的枯木。
他把手缓缓缩回袖子里。
“其三……”他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加重,“也是最要紧的一条。西草蛮那个老家伙,信不过。”
老将皱了皱眉:“那他有多少?”
“充其量四五千精壮。真到了草原上打起来,这群人恐怕连凉州边军一个冲锋都顶不住。”
谋士的声音更低了。
“当年昌都之战前夕,西草蛮答应从侧翼牵制宁王的骑兵。我们上了战场,他们按兵不动。事后我去找他们要个说法…”
阿古拉忽然接口,声音低沉:“那年去西草蛮要说法的人,就是他。骑着马跑了三天三夜,回来时小指已经冻黑了。”
帐中静了一瞬。
谋士继续道,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那老家伙只回了四个字,‘风大雪大’。这个人满嘴都是祖先的荣光,肚子里全是自己的算盘。这次毒狼去说服他,就算表面上答应了,真要动手那天,我们的骑兵冲出草原,侧翼完全暴露。谁能保证他不会像上次那样缩在帐篷里,一边烤火一边看我们被宁王围歼?”
老将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把铜盘往前一推。盘底刮过毡垫,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你说得都对。”老将的声音沙哑,“但老子在草原上活了五十年,知道一个道理,想太多的人,往往先冻死。”
他那只独眼里闪着光。
“我支持大汗的拖。但拖不是怂。西草蛮若答应,我们必须出兵。不然部落里的年轻人会以为大汗真的怕了。当年昌都死了那么多小子,他们的血还没凉。拖可以,但不能把血性拖没了。”
阿古拉沉默良久。
他缓缓开口:“叔父说得对。拖不是怂,是等。但年轻人要看到血…”
他转向壮汉。
“我会给他们别的血。许荣的巡哨、慕容恪的探马,先拿他们试刀。让小子们知道,大汗的刀还没钝。”
壮汉低着头,看着自己虎口处那道被陌刀劈出的旧疤。
半晌,他忽然说:“大汗,我不是不信您。”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是怕……怕我等不到那一天。”
然后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没有行礼。
帐外的朔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火苗跳了几跳。老将重新拿起羊骨头,慢慢啃着。
啃完了,他把骨头放在案上,忽然说:“我老了,打不动了。但要是西草蛮那个老东西真敢出兵,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他守一次侧翼。”
他顿了顿。
“不是为他。是为当年昌都死了的那些小子。”
阿古拉的目光从帐帘移回火盆。
他沉默了很久,把匕首插回靴筒,端起马奶酒灌了一大口。
“我已经让毒狼先去西边。这是他第一道考题,能不能说动西草蛮,是检验这人几斤几两的试刀石。但不管西草蛮答不答应,东草蛮现在都不做第一条蛇。”
他转向谋士:“让你从凉州和幽州那边打听的消息,继续打听。许荣的兵力部署是否有调整,周胜在幽州是否有新的调动。西草蛮那边也盯紧些,不光要盯老家伙本人,还有他那个爱闹脾气的儿子。他儿子年轻气盛,被东胡人一煽动,说不定会背着老家伙偷偷集结骑兵。若真有这种事,第一时间报我。”
谋士微微点头,将马奶酒一饮而尽。
“我去可以。”他放下酒碗,“但大汗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若我带回的消息证明幽州空虚,大汗不能立刻出兵。至少等我把西草蛮的底细也摸清楚。”
阿古拉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答应你。”
阿古拉又转向老将,让他去点验部中所有能开硬弓的青壮,悄悄编成名册。不要集结,不要声张,只让他心里有数。
最后,他看向帐帘的方向。壮汉已经走了,帘子还在微微晃动。
阿古拉分配完任务,忽然想起昨夜那个钟文士说的话。
弃子。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毡垫末端,那个始终沉默的中年人削肉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一片羊肉落在铜盘里,薄得能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