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歌收到姚盼山病逝的消息时,已是腊月初九的深夜。
祝掌柜亲自将影枢从长安发来的密报送进书房,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让谢长歌在灯下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姚盼山走了。太子病重。龙韬府换了新主。长安的风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
“还有一件事。”祝掌柜将密报放下,并未立刻退下,声音压得极低,“悦来客栈那个余安,今日在紫阳坡与个茶商聊了半个时辰。那茶商是廖府的人,上个月还在越王府的后厨采买过冬笋。”
谢长歌抬眼看他,目光在烛火里一闪。
“廖氏。”他念了一声,手指在案角轻轻叩了叩,“知道了。去查那茶商住在哪条巷,不要惊动。”
“是。”
祝掌柜退下后,书房里只剩更漏的滴水声。
谢长歌站起身,走到那面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舆图前。
这幅舆图是他亲手绘制的,从长安到昆明,从江南到西域,每一处驻军位置、每一段驿道、每一条商路,都用极细的朱砂线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望着长安的位置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凉州,凉州许荣、关陇世家、河西走廊、朔方边军,幽州周胜,京师禁卫……这些兵力全不在宁王手中。
他又将手指移向南方:高原狄昭,西域杨延,交州琉球李光,江南水师,以及蜀地庞清规和姜隐。这些是宁王的根基。
手指移到幽州时,他忽然停住了,眉头微微蹙起。
“周胜近日与三皇子走动频繁,但影枢在幽州的人上月断了联系。”他自语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炭火上,“具体到了哪一步,臣尚不能断。”
他收回手,站在舆图前,开始推演。
太子病重,东宫之位悬空。据太医院流出的方子,已用了三钱人参吊命,这是回光返照之象,还是真有转机,他尚不能断。
姚盼山死后,龙韬府换了孙靖杰和沈铮。沈铮是宁王带出来的,这一步棋固然对宁王有利,但利弊参半:利在将来宁王回京时,龙韬府内有内应,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弊在沈铮孤身一人入府,孙靖杰未必真心倚重,且雷巢军旧部远在高原,首尾不能相顾。此子是一步险棋,用好了是尖刀,用不好便是弃子。
凉州许荣是顾贵妃当年推荐的人,与宁王府有旧,名义上可以策应,但凉州边军不能动,动了西草蛮便会南下。
关陇世家是皇后的母族根基,素来与太子一系走得近,宁王若回长安,他们必然警觉。
河西走廊和朔方是朝廷直属,不受宁王府节制。
幽州周胜,虽有兄弟之谊,但在储位之争中不可能站队,至少眼下看来不会。京师禁卫更是直接握在皇室手中。
眼下长安就是一个大型的绞肉场,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太子一系、东宫两位公子的派系、三皇子、六皇子乃至其余几位在京的皇子,以及关陇世家、宗室藩王,全都在暗中角力。谁先把手伸进去,谁便先被绞断手指。
宁王若此时回长安,手中能调动的实际力量与长安周边各方势力相比并不占优,等于把自己送进了绞肉机里。
但要拖到什么时候?拖到太子那边尘埃落定?拖到长安各方先分出胜负?
但也不能等他们分出胜负。
等他们分出胜负,不管谁赢,都必然以更强势的姿态来对付手握重兵的宁王。必须在他们斗得最凶、谁也顾不上的时候完成布局,然后在胜负将分未分之际果断出手,太早则成众矢之的,太晚则尘埃落定。这个窗口期极短,需要极其精准的时机把握。
以上皆是长安之局。
但江南之局更为紧迫——越王嫡长子周璋已拉练三日,其心腹余进在紫阳坡出没,与廖府茶商暗通款曲。臣虽命左义率亲卫营前出至越州边境,命罗锋加强东海巡逻,命李都督与齐长史秘密调军监视江南道行军大营,但臣手中无宁王亲军,唯有江南水师与讲武堂学员。越王若真反,臣能拖住他,但吃不下他。
他又想起了蜀地那位新招揽的姜先生。
姜隐是他离开杭州之后才入宁王幕府的,他没有见过本人,只从周景昭的信中略知一二,此人隐居青城山多年,熟稔蜀地山川物产,一出手便帮曲鸣谦和张二爷稳住了蓬州清丈的局面。
他不知道姜隐是否能够看清这长安的局势,随即又摇了摇头,殿下看人极少走眼,这位姜先生既能被殿下委以蜀地民政筹划之重任,必然不是寻常之辈。
但他还是铺开了信纸。
不管姜隐能不能看清,他都要把自己的分析原原本本地呈报给殿下。这是他作为宁王府长史的职责。
他提笔蘸墨。
“殿下,长安之局,臣反复推演,以为此时不宜回京。其一,北方兵力不在殿下手中,贸然回京,如入虎穴。其二,南方战线尚未稳固,高原、西域、蜀地、东海均需殿下坐镇。其三,长安各方势力尚在角力,此时介入便是众矢之的。臣建议殿下暂留蜀地,先将蜀地彻底捏在手中——水利、盐铁、商路、清丈、吏治,五件事全部落地之后,蜀地便是殿下的第二个江南。同时密切关注长安动向,待各方势力斗至胶着时再定行止。”
写到此处,他笔锋微顿,墨在纸上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
“另,江南越王近日异动频繁,臣已命左义率亲卫营前出至越州边境,命罗锋加强东海巡逻,命李都督与齐长史秘密调军监视江南道行军大营。江南诸事,臣当全力应对,殿下不必分心。至于姜先生,臣虽未谋面,然观其入蜀以来诸般举措,确是王佐之才。殿下得此良佐,蜀地之事臣可少一份挂念。然长安之局瞬息万变,臣在江南只能遥遥推演,如有疏漏,伏请殿下明察。”
他搁下笔,望着“臣虽未谋面”五个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极低极低地自语了一句,像是说给虚空中的周景昭听:
“殿下,臣不是疑他。臣是要确认,他值得您托付。”
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封入封套,交给祝掌柜,让祝掌柜用澄心斋加急暗线送往蜀地。
然后重新铺开一张信纸。
案头那摞紫阳书院新一批教材的审定稿还摊着,最上面一本是《贞观政要·论封建》。他拿起朱笔,在“藩镇尾大不掉,祸乱之根”八个字旁缓缓圈了一道,批注四字:“今日之鉴。”
窗外运河上的桅灯渐次熄灭,紫阳坡上的造纸坊和刻版坊早已收了工,只有远处棉纺工坊还亮着几盏孤零零的灯火。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长安醉仙楼第一次见到周景昭时的情形,殿下刚从落水醒来,满身病气,坐在他对面,问他怕不怕。
他说怕,怕这天下不给他时间。殿下说不怕,时间是人抢出来的。
多年过去了,他们在南中抢了几年,在江南又抢了几年。如今殿下在蜀地画图、布兵、写信,也是在抢时间。
长安的沙漏已经倒转,这一次他们要在蜀地抢到蜀地彻底安定,抢到江南的网全部收紧,抢到长安各方斗得筋疲力尽。
那时候,才是殿下回京的时刻。
窗外夜色已深,运河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搁下笔,望着案头那只锦盒里的小拨浪鼓,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快了。等这场仗打完,他便去昆明接她。那时候孩子应该已经会摇拨浪鼓了。
他把拨浪鼓放回锦盒,盖上盖子,起身走到窗前。
越州方向,越王府的灯还亮着,像一盏熬干油的烛,越烧越短。
谢长歌抬手吹灭了自己案头的灯。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不急着亮,要等那盏灯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