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落在井底,脚下是湿冷的石板。
那盏灯就搁在井壁凹进去的一小方石龛里,火苗如豆,照得四周忽明忽暗。
他转过头,看见左侧的井壁上开着一道半人高的窄门。门内极黑,只有从那石龛里借来的一点微光,像一条细瘦的蛇,慢慢爬进去。
狄仁杰侧身钻进窄门。里面是一条极短的甬道,几步便到了一间暗室。
暗室不大,比井底高出一头。地上铺着干草,墙边堆着几捆旧纸,纸页发黑,像被烟熏过很多年。室中放着一张矮桌,桌上也点着一盏灯。
灯后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人,瘦得几乎脱了形。他穿着一件过大的旧袍子,灰白色的头发披散着,遮住半边脸。他的左眼紧闭,右眼却极亮,在灯下像一块被水洗过的黑石。
“你来了。”老人说。
狄仁杰没有坐,只站在灯前,与那老人隔着一步。他问:“你是谁?”
老人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像纸页摩擦:“我姓陆。陆枕古的堂叔。也叫陆眠。”
狄仁杰眼神微动。
陆眠,这名字他听过。前朝末年的天官监副,掌管天象与历书。丙子年那次日食,正是他在长安太史局记下的。这个人据说三十年前就死了,死因是火。
“你没死。”狄仁杰说。
“我活在灯下。”陆眠慢慢把遮住半边脸的白发拨开。他左眼处是一道极深的旧疤,从眉弓一直拉到颧骨,像被人拿刀劈过。
“当年宫里那场天火,是我记的。日食,羊,丙子年。火不是天灾,是有人趁着天狗吃日,把太庙的油灯推倒了。那人后来放了一把更大的火,要烧掉太史局的所有记录。我跑了出来,却没了脸再回人间。这灯市下面,我住了三十年。”
狄仁杰问:“今晚要收网的人,是谁?”
陆眠说:“他叫黄五常。不,那是他行五。他本姓简,叫简五。他那条命,也是从丙子年的火里捡来的。我救过他。他后来做了官,又做了鬼。灯市里的灯,全是他点的。玄枢是他的道士。陆枕古替他抄字。我,是他的账房。”
狄仁杰听到“简五”二字,脑中忽地闪过几页旧档。简五,前朝太庙的司灯令,确实在丙子年大火后不知所终。黄五常、简五、司灯令。原来这灯市下头,藏着这么一个人。
“他现在在哪儿?”狄仁杰问。
陆眠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灯楼。他每夜都上去。今夜子时,他要在灯楼点最后一盏灯。灯一点,整条九曲灯市的地沟,就会把火引到城东、城南、城北所有的油坊。这长安城就全烧起来了。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狄仁杰眼神一沉:“他为什么要烧城?”
陆眠说:“因为他得了那本‘火日’旧册。那上头写着一个批命——长安灯灭,新人入城。这些年他让玄枢按这命引火,只为把灯市与油坊都烧尽。火一起,他便从地沟出城,带着半城金银走西边去。”
狄仁杰不再多问。他转身就往甬道走。陆眠在身后说:“狄公,简五不信人。他只信灯。你抓他,先灭他的灯。”
狄仁杰没有回头。他爬出窄门,到得井底,抬头对井口喊:“元芳,拉我上去!”
李元芳应声,扔下绳来。
狄仁杰抓着绳,被拉出井口。夜风一吹,他衣上的潮气冷得透骨。
“灯楼点灯没有?”他问。
李元芳道:“还没。楼门锁着,楼下围了几个黑衣人,都是生面孔。末将没敢惊动。”
狄仁杰说:“简五就在灯楼上。灯楼一顶点亮,地沟便通。时间不多了。你带人从灯楼后墙翻进去,不要出声。苏无名守住地沟口,找湿土把沟口先填死一段。”
李元芳带人去了。
狄仁杰自己绕到灯市中央。夜已深,灯市还亮着大半。几个晚归的行人缩着头从巷中走过,并不知头顶灯楼里藏着什么。
狄仁杰走到灯楼下。楼门虚掩。他推开门,里面黑得深不见底。他点了火折,照见一道极窄的木梯,梯上积着灰。他拾级而上,放轻脚步。
到了第三层,眼前忽然一亮。
一盏极大的铜灯悬在楼层中央,灯腹里已经注满了油。灯旁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身穿玄色长袍。听见他的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
“狄公,你果然找到这里来了。”简五说。
他比狄仁杰想象中更老,也更瘦,像从古画里走下来的鬼。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灯纸,眼睛却极黑极深。
“简五。”狄仁杰说。
“是我。”简五微微一笑,“灯火已满,只差点火。你来了,正好做个见证。”
狄仁杰往前走一步:“这灯一点,地沟里的油便全燃起来。你知道这下面住着多少户人家?九曲灯市四百多口人,都睡在你脚下。”
简五说:“我知道。可这灯,本就不是给活人点的。”
他抬起手,手里捏着一根极细极长的铜签,签尖上已经裹了浸过磷粉的灯芯。
“狄公,你抓了玄枢,杀了赵三有,破了我的盐与火。可这最后一盏灯,你灭不掉。灯芯在这铜签上,一点就着。你若要杀我,我手一松,灯便着了。你可想清楚。”
狄仁杰没动。他望着简五的手,缓缓问:“丙子年的火,到底是谁放的?”
简五脸色微变,随即又笑:“是我放的。我司灯,火本该听我的话。”
狄仁杰说:“那场火,烧死了太庙里十七个道士。你杀他们,是为了封口。”
简五没有否认,只把手慢慢朝灯腹伸去。
就在这时,狄仁杰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块薄铜片。那正是陆枕古那枚刻着“巽”字的铜扣。他手腕一抖,铜片飞出,不偏不倚打在简五的铜签上。
铜签脱手,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狄仁杰人已扑至,将简五按在灯柱旁。李元芳从窗外翻入,刀背一压,简五便再也动不了。
狄仁杰喘了口气,站直身子。他抬头看那盏大铜灯。灯腹里的油极清,映出他的脸。
“李元芳。”他说,“把这盏灯抬下去。油全倒了。从今天起,九曲灯市不再有灯楼。”
李元芳应了一声,招呼差役上来。
狄仁杰走到简五面前,说:“你这条命,是陆眠救的。你把他关在井底三十年,却不知道,今晚他把你卖了。”
简五猛地瞪大了眼:“他……他还在井下?”
狄仁杰说:“他一直在。那盏灯,是他给你点的。灯下灯,就是灯下的人。你每次去井边,他都听得见。你藏在灯楼上的每一把火,他都记着。今夜,该他还你一遍了。”
简五终于不再说话。他像被什么东西抽去了骨头,整个人顺着灯柱滑下去,瘫在地上。
狄仁杰让李元芳把简五押下去,又让人去井下把陆眠带出来。陆眠被抬出井口时,闭着那只独眼,脸上竟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狄仁杰没有立即问他话。他让苏无名把陆眠扶到灯市口,叫来一辆车,先送到大理寺。陆眠上车前,忽然回头,朝狄仁杰说了一句话。
“狄公,灯底下的旧事,我以后再跟你说。今晚,你先去看灯。这满市灯火,是不是比平时亮?”
狄仁杰一怔。
他站在巷口,望着九曲灯市。那些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像从地底浮上来的河灯。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这些灯是为了照亮人,还是为了藏住人。
火折子已灭,风从巷中穿过。他紧了紧大氅,朝李元芳说:“走。先回大理寺。今夜的事,还远远没完。”
他迈步走进灯市的灯火里。
头顶,灯楼终于全黑了。
像一个被摘去眼珠的巨人。
而狄仁杰走在灯下,影子被拉成极长极长的一条。
这条影子,一直伸向长安城最深处。
那里,似乎还有一盏极小的灯,正为他亮着。
他要去看看。
这夜,还没有过去。
可狄仁杰知道,天终会亮。
只要他愿意在灯下多走一程。
他翻身上马。
马蹄轻响。
他朝大理寺的方向去了。
身后,灯市依旧亮着。
亮得不像人间。
而他,正在这人间与灯影之间,慢慢走回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