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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的骨器铺开在崇仁坊东面一条窄巷里,门脸不大,挂一块乌木招牌,上书“韦记骨器”。狄仁杰带人到的时候,铺门半开着。韦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用一块细布擦拭一只骨簪。他看见狄仁杰进来,手停了一下,随即放下簪子,脸上堆出笑来。

“狄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韦掌柜绕出柜台,拱手行礼。

狄仁杰没有回礼。他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看了陈列的骨器。架上摆的都是寻常物件,梳、簪、珠、管,成色普通。可铺子后头有一间密室,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狄仁杰推门进去。密室不大,靠墙一排木架,架上摆的全是蓝璃石制品。心石、玉片、碎块,大小不一,有的已经磨得发亮,有的还带着石皮。最里头一张小桌上,放着一只铜盘,盘里盛着半盘蓝粉。粉上插着一根铁签,签头沾着蓝。

韦掌柜跟进来,腿一软,跪在地上。狄仁杰没看他。他走到木架前,逐样看过去。这些蓝璃石制品,有些是旧物,表面有包浆,像是从什么器物上拆下来的。有些是新料,切面锋利,带着剑南矿特有的灰皮。狄仁杰拿起一块新料,问:“这是去年的货?”

韦掌柜声音发抖:“是。去年秋天到的。一共十斤。买主还没提走,说等风声过了再来。狄公,我不知道这东西犯禁。我只当是老玉料。那人出手阔,我一时贪心……”

狄仁杰把那块新料放下。他问:“买主是谁?”

韦掌柜道:“不知道。每次都是同一个人来。黑衣,蒙面。手是蓝的。他说他姓什么不重要。他只让我收着,说日后有人来取。”

狄仁杰回头看他:“那批货一共十斤。你卖出去多少了?”

韦掌柜道:“没卖过。一斤都没卖。都在架子上。那人说,等蓝花开齐了,他再来取。后来蓝花真的开了,他也没来。再后来,您查上门了。我就把东西藏在这密室里,不敢动。”

狄仁杰让差役清点。架上蓝璃石制品一共八斤七两,加上铜盘里的蓝粉,正好十斤。分两不少。他把韦掌柜叫起来,问:“除了那个黑衣人,还有谁来过问蓝璃石?”

韦掌柜想了想,说:“沈秀来过。还有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得讲究,说是少府监的。他问我最近有没有人卖老玉料。我说没有。他也没多问,走了。”

狄仁杰知道,那是贺兰楚石。他让差役把密室里的蓝璃石全部装箱,贴上封条,运回京兆府。韦掌柜被押走时,忽然回头说:“狄公,还有一件事。那个年轻人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他说,‘兰房的花,该谢了。’我当时没听明白。现在想想,他是在说兰房。”

狄仁杰站在铺子门口。巷子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蓝花案的线头似乎都收了,可又似乎还有一些东西没有浮出来。贺兰楚石来过这里,留了一句话,说他“该谢了”。谢什么?是警告,还是告别?

他回到京兆府,苏无名已经在等他了。苏无名手里拿着一份急报,脸色不好。他说:“大人,终南山那边来报,贺兰敏之死了。”

狄仁杰接过急报。上面写得简单:贺兰敏之昨夜在别业中暴卒。家人说,他晚饭后照常散步,走到竹林里,忽然倒地不起。等抬回屋里,已经断了气。身上没有外伤。仵作验了,说是心疾突发。

狄仁杰把急报放在案上。心疾突发。他昨日离开终南山时,贺兰敏之还好好的。他坐在暖阁里说话,声音稳,气息匀,不像有心疾的人。可贺兰敏之把那些信交给他,就等于把自己逼上了绝路。那些信是证据。贺兰敏之知道,信一旦交出来,他就成了蓝璃石案的同谋。与其等着被审、被押、被满门牵连,不如自己死。死在终南山,死在自家别业里,还能保全家人。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他问苏无名:“贺兰楚石知道了吗?”

苏无名道:“已经知道了。今日一早,贺兰楚石就去了终南山。他弟弟贺兰楚璧留在崇仁坊宅子里,没有出门。”

狄仁杰站起来。他把那沓从贺兰敏之处带回的信取出来,一封一封重新翻看。信是韦玄真写给贺兰敏之的,字里行间提到一个人名,出现多次。那名字写得很潦草,狄仁杰先前没在意。现在他仔细辨认,终于认出来了。那是一个女人名字,兰若。可韦玄真在信里从不单写兰若。他写的是“兰若与阿兰”。他把这两个名字并列写在一起。有一封信里,他写:“兰若死,阿兰继之。两代人的命,都搭在这石头上。”

狄仁杰把信放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阿兰在兰房长大,是贺兰家的侍女。兰夫人姓武,是武后的远房侄女。贺兰敏之对外说阿兰是他族妹,是掩饰。可阿兰为什么会在兰房?她是谁送来的?她的父母是谁?

他叫来苏无名,让他去查二十年前兰房的仆役名录。苏无名去了半天,回来说:“兰房的旧档早就没了。我问了曲江池边几个老住户。有个老妇人说,她年轻时在兰房做过粗使。她说,阿兰是兰夫人从宫里带出来的。兰夫人出宫养病,带了一个小宫女。那小宫女才七八岁,名字就叫阿兰。兰夫人死后,那小宫女没被送回宫,留在兰房。贺兰敏之就把她当族妹养着。所以阿兰其实是从宫里出来的。她是兰夫人的贴身宫女。”

狄仁杰听了,慢慢点头。他想起韦玄真信里的那句话:“兰若死,阿兰继之。”兰夫人死了,阿兰接替了她的位置。阿兰在兰房,日日擦拭那把玉琴弓。她碰蓝璃石,手也蓝了。她中了和兰夫人一样的毒。阿兰知道自己的病从哪来。所以她恨简恒。她推简恒下水,不是发疯。是报仇。

可阿兰的仇人不止简恒。还有送弓的人。那把弓是武后赐给兰夫人的。武后为什么要赐一把有毒的弓给自己的侄女?她是不知道,还是故意的?

狄仁杰没有往下想。有些事不能想。他把信重新扎好,锁进抽屉。然后对苏无名说:“贺兰敏之的丧事,不必管。韦玄真的监视撤了。他不会再碰蓝璃石。剑南矿的事,我已经上疏。等朝廷批复。蓝花案到此为止。所有的卷宗,全部封存。”

苏无名问:“那贺兰楚石和贺兰楚璧呢?”

狄仁杰道:“让他们走。贺兰敏之已经用命把这条线斩断了。我们再追,就是跟死人过不去。贺兰楚石那天在少府监对我说,有些事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他说得对。这案子牵涉太深。再往下查,武后的旧事就要翻出来了。翻出来,长安城有多少人要受牵连?简恒、阿兰、兰夫人、封三、沈秀、玉兰、韦玄真,已经死了七个人。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夕阳正好。崇仁坊方向,隐约传来钟声。那是寺里做晚课了。狄仁杰望着天边,忽然说:“贺兰敏之死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他把信给我,把韦玄真保下来,把贺兰楚石叫回终南山办丧事。他一死,所有的线头都断在他身上。朝廷不会再查。宫里也不会再问。蓝璃石案,就这么了了。”

苏无名低声道:“可心石已经磨成粉了。”

狄仁杰道:“心石是物证。可物证没了,人证死了,线索断了。这案子在律法上结了。在人心上,也结了。简恒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一个判决。他等的是有人知道真相。现在真相在我们手里。够了。”

他把那枚从池心带回来的灰石粉末从袖中取出。粉末装在一只小瓷瓶里。他打开瓶盖,走到院中。院角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小片泥土。他把粉末倒在泥土上,用手拨了拨,混匀。然后浇了半壶水。粉末渗进土里,很快消失了。

狄仁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说:“蓝花不会再开了。从今往后,曲江池的水,就是水。不是别的什么。”

入夜后,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房里。他把蓝花案的所有卷宗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锁进铁柜。钥匙交给苏无名,说没有他的手令,谁也不许动。然后他熄了灯,坐在黑暗中。

院中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忽然想起简恒册子里的最后一页。那上面写的不是玉兰的字。是简恒自己的字。简恒写:“若有来者,见此册,请以花归池。恒死无恨。”那行字被玉兰划掉了,旁边重写了一行:“归者非恒,乃我。”可简恒的原话,一直都在。被划掉了,却没有消失。

狄仁杰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没有点灯。他觉得自己仿佛也站在池边,看那些蓝花一朵一朵浮上来,又一朵一朵散掉。九十九朵玉兰,最后只剩一池清水。

第二天一早,李元芳来报,说西市韦记骨器铺已经封了,韦掌柜押在牢里等候发落。狄仁杰说:“杖责四十,罚银百两,铺子充公。不必流放。他不过是贪财,没害人命。”

李元芳应下。他又说:“大人,曲江池边那几户人家今早开门了。他们说昨夜没再看见蓝光,也没闻到兰花香。船工黑鱼说,昨夜他在池上摇橹,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狄仁杰听了,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曲江池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面新开的铜镜。池边的柳树叶子落尽了,枝条却显得格外干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李元芳说:“走。去池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