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三年,十一月初八。
京城下了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只是薄薄一层,给青石板路铺上了一层白色的绒毯。苏明远走在御史台回府的路上,看着雪花在暮色中飘落,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
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淡淡的怀念。
怀念什么呢?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怀念那些模糊的、几乎已经消失的记忆。也许是怀念初入官场时的意气风发。也许只是单纯地怀念过去。
走到一家酒楼前,他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明远?苏明远?
这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他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儒衫的中年男子站在酒楼门口,正惊喜地看着他。
那人大约三十多岁,面容清瘦,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眉眼之间还保留着几分书生气。
苏明远看了片刻,突然想起来了:你是……张季?
正是我!那人激动地走上前,明远,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张季,苏明远的科举同窗。
他们曾在同一个考场参加科举,又在同一个放榜日等待结果。苏明远中了进士,张季只中了举人。后来,两人各奔东西,已经五年没见了。
季兄,苏明远拱手,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张季拉着他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明远,你可真是出息了!现在都是朝廷监察使了!我在老家听说你的事迹,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呢!
季兄谬赞了,苏明远谦虚道,只是碰巧罢了。倒是季兄,这些年过得如何?
张季苦笑,还是老样子。在县里做个小官,混口饭吃。
也好,平平安安。
哪里好了,张季叹气,像你这样,才叫好。对了,既然遇到了,一起喝一杯?我正好在这里等人,还没来。不如我们先聊聊?
苏明远本想推辞,但看到张季眼中的期待,还是点了头:
两人走进酒楼,要了个雅间。
落座后,张季给苏明远倒酒:明远,这些年你的变化真大。我记得当年你还是个腼腆的书生,现在看着……怎么说呢,更有气势了。
人总是会变的,苏明远端起酒杯,季兄不也变了吗?
我变什么了?还不是那个没出息的张季。张季自嘲地笑,当年一起考试,你中了进士,我只中了举人。我本以为再考一次就能中,结果考了三次,都落榜了。最后只能靠家里的关系,在县里谋了个小官。
这也不错,苏明远说,至少稳定。
稳定?张季喝了口酒,稳定有什么用?看着你们这些进士一个个飞黄腾达,我这个举人只能在小县城里蹉跎岁月。说实话,我有时候挺后悔的——如果当年再努力一点,也许也能像你一样。
这话让苏明远沉默了。
他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科举制度就是这样残酷——考中了,就是一片光明;落榜了,就是万劫不复。
而这种差别,有时候只是一分之差,甚至只是考官的一念之差。
季兄,他最终说,人各有命。你现在过得平安,已经很好了。
平安?张季苦笑,也许吧。但我总觉得,这一生就这样过去了,有些不甘心。你懂吗?
我懂。
苏明远确实懂。
他也曾有过那种不甘心——不甘于平庸,不甘于无所作为,想要做出一番事业。
但现在,他明白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出惊天动地的事。
大多数人的一生,就是平平淡淡地度过。
而这,也没什么不好。
明远,张季突然问,你后悔过吗?
后悔?
后悔进入官场,张季说,我听说你这些年查办了很多贪官,树敌无数,还差点丢了命。有时候我想,如果是我,我可能早就放弃了。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苏明远想了很久,才说:想过。很多次。
那为什么没放弃?
因为……苏明远斟酌着用词,因为如果我放弃了,那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而且,总要有人去做这些事。如果所有人都放弃了,那这个世道就永远不会变好。
可是你改变了什么吗?张季问,贪官还是那么多,百姓还是那么穷。你这么拼命,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苏明远在秋收时节已经想明白了。
意义就是,他平静地说,至少我尝试过。至少有一些人,因为我而得到了帮助。这就够了。
够了?张季摇头,我不理解。如果我付出那么多,我希望能看到真正的改变,而不只是帮助一些人
那是因为,苏明远说,季兄对的期望太高了。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但一个人可以改变一小部分世界。这一小部分,对整个世界来说也许微不足道,但对那些被改变的人来说,就是全部。
张季沉默了。
他端着酒杯,看着杯中的酒,好像在思考什么。
也许你是对的,他最终说,但我做不到像你这样。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不想惹那么多麻烦。
这也没什么不对,苏明远说,每个人的选择不同。季兄的选择,也是一种智慧。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张季苦笑。
不是安慰,是真心话,苏明远说,季兄,我们走的路不同,但殊途同归——都是为了过好这一生。你选择平安,我选择奋斗。没有高下之分,只有适合不适合。
这番话,似乎让张季心情好了一些。
说得也是,他举起酒杯,来,为我们不同的选择,也为我们的重逢,干一杯。
干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带着一丝辛辣,也带着一丝苦涩。
就像人生。
喝了几杯酒后,张季的话多了起来。
他说起这些年在县里的经历——怎么和同僚周旋,怎么应付上司,怎么在夹缝中求生存。
这些都是苏明远熟悉的官场生态,但从张季口中说出来,却有一种不同的味道——
一种小人物的辛酸,一种无奈的妥协,一种对命运的认命。
苏明远静静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他发现,自己和张季,已经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张季选择了安稳,选择了明哲保身,选择了在体制内求生存。
而他选择了奋斗,选择了直面黑暗,选择了改变现状。
两种选择,没有对错,只有不同。
但这不同,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明远,张季喝得有些醉了,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勇气,张季说,羡慕你敢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会遇到什么危险。我做不到。我胆子小,怕死,怕得罪人。所以我只能这样混着。
季兄不必妄自菲薄,苏明远说,每个人的处境不同,选择也不同。我有我的苦衷,你有你的难处。
可是……张季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我总觉得,张季终于说出来,我这一生,白活了。
这话让苏明远心中一震。
白活了。
这三个字,多么沉重。
意味着一个人对自己一生的否定,对自己存在价值的怀疑。
但他该怎么安慰张季呢?
他也没有答案。
季兄,他最终说,人生的意义,不是别人评判的,是自己定义的。如果你觉得陪伴家人、安稳度日是有意义的,那就是有意义的。不必和别人比。
可是……
没有可是,苏明远打断他,季兄,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我不比你高尚,你也不比我卑微。我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张季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羡慕,也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悲哀。
窗外,雪还在下。
两个老友,就这样坐在雅间里,各自想着心事。
他们曾经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但现在,已经走向了不同的终点。
这就是人生。
有人选择攀登高峰,有人选择守在山脚。
没有对错,只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