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婧嫣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晕落在庭院的青砖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面。
楚婧嫣从太子府回来已经有些时间了。
可她回来之后没有掌灯,就着那一点漏进来的光线,在窗边坐了很久。
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臂弯里,目光落在某处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今晚楚婧嫣没有去见沈柔,也没有再让珠云去查什么。
她只是觉得累,像是今日那趟太子府之行,把什么东西耗尽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坐在窗边,连伤心都显得沉甸甸的......
楚婧嫣想不明白。
君容晟今日待她并不算差。
她磨墨时他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午膳时还替她夹了一筷子菜。
可那些动作落在楚婧嫣心里,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摸得着,却总觉得不够真切......
君容晟像是在对待一个合宜的人,而不是一个让他放在心上的人。
楚婧嫣能感觉到那份体贴里带着距离,不多也不少,正好够不上她想要的那个刻度......
从前楚卿鸢跟在君容晟身后的时候,君容晟对自己的喜爱是掩不住的。
细心、体贴、无微不至......
君容晟把所有好都给了她,甚至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和她说。
可如今时光流转,她好像站在从前楚卿鸢那个位置上了,却发现君容晟的那份在意并没有随着位置的转移而落到她身上。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对她不是不好,只是那好像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摸着不扎手,却也不暖手......
楚婧嫣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从楚卿鸢变了开始,还是从她自己开始着急开始,又或者是从江璃落水那件事开始......
楚婧嫣想不出答案,只觉得委屈从心底一寸一寸漫上来,像涨潮的水,无声无息地淹到胸口。
楚婧嫣低下头,将脸埋在膝间,先是吸了吸鼻子,然后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没有忍住。那哭声压得很低,像一只被关在屋里的鸟,扑腾着翅膀却找不到出口。
过了片刻,楚婧嫣终于憋不住了,抱住自己的膝盖,呜呜地哭了起来,眼泪洇湿了裙摆......
外间守夜的珠云和珠月隔着屏风听到了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疑惑,可却谁也没有开口。
珠云轻轻站起身,拉着珠月出了屋子,又小心地将门带上。
廊下的风穿过回廊,吹动门边垂落的纱帘。
她们二人站在门外,听着屋内断断续续的哭声,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守着......
楚婧嫣越哭越委屈。
再过几日便是她的及笄礼。
沈柔已经替她张罗起来了,裁了新衣定了头面,该邀请的夫人小姐也递了帖子。
可君容晟那边却没有任何动静。
他不是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明里暗里暗示过那么多次,君容晟不可能听不明白。
可君容晟偏偏只是问她想要什么及笄礼,像是真的只在操心她想要一对耳坠还是一匹新料子。
楚婧嫣越想起这句话,眼眶就越酸。
君容晟问得那样自然,像是真的不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可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楚婧嫣几乎想站起来冲到太子府去问君容晟,问问他到底在装什么。
可她不敢......
她只能坐在黑暗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裙摆上,像一场无声的雨,既不急切,也不停歇......
而此刻的太子府书房里,君容晟正靠在椅背上,指间转着一枚玉扳指。
他今日见了楚婧嫣,也听了她那些关于沈富的话。
楚婧嫣说得很轻巧,可落在耳中却带着一层刻意的分量。
君容晟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将那番话翻来覆去地掂过了。
楚婧嫣若真的只是随口提起她舅舅的近况,不会选在那种时候开口,也不会说完之后用余光扫他。
楚婧嫣是在试探他。而试探本身,就已经说明她心里有事。
君容晟本就觉得沈富来的蹊跷,这下更是加深了他的怀疑......
君容晟正在想着,门被轻轻叩响。
廖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低低的:“殿下,有消息传回来了。”
君容晟放下玉扳指,抬眸看向门口。
“进来。”
廖阳推门而入,快步走到书案前,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双手递上。
君容晟展开信纸,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信上的内容不长,却让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人查到沈富离开京城后没有直接回乡,而是绕道去了汝州,在那里见了几个不同的人。
他没有刻意遮掩行踪,甚至还在镇上停留了几日。
而其中最让君容晟在意的是一条细节——沈富在汝州期间,曾多次出入同一家药铺,每次待半个时辰左右便离开,像在等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君容晟将信纸折好,放在桌角,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蹙眉,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像是在将那几行字在脑中重新铺开,思考着其中的事情......
片刻后,君容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于是站起身。
“备车,去太傅府。”
廖阳愣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殿下,已经有些晚了,您要现在去太傅府?”
此时,君容晟已经走到门口。
“江侧妃回去也有几日了,该接她回来了。”
说着,君容晟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
“去备车。”
廖阳没有再问,快步去安排马车。
君容晟站在廊下,夜风迎面而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半满的月亮,又垂下目光。
他要去接江璃回府,不只是因为江璃是他的侧妃,更是因为他需要她回来。
楚婧嫣有事情瞒着他。
再加上君容晟总觉得那事情对他不利,既如此,那他便敲打敲打楚婧嫣......
马车在夜色中穿过街巷,朝着太傅府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