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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临期视察,少年心绪

时间如白驹过隙,悄然推进。

离大年初一,仅剩五日。

清晨的阳光洒在京城中央广场上,为这片即将迎来盛典的土地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虽然距离新春大典还有五天,可这里早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广场周围的店铺和街道,早已被精心装饰过。朱红的灯笼一串串悬挂在屋檐下,随着晨风轻轻摇曳,如同一条条红色的长龙。店铺门楣上,崭新的春联墨迹未干,金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瑞雪兆丰年,红梅报新春”、“岁岁平安日,年年如意春”。街道两旁的树木,也被缠上了红绸,挂满了小巧的如意结,远远望去,红彤彤一片,分外喜庆。

不少京城百姓专程赶来,三三两两徜徉其间。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眯着眼细看那春联上的字;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指着灯笼教孩子认上面的吉祥话;有结伴而来的年轻人,说说笑笑,不时在红绸前驻足,互相打趣。

而在人群之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广场正中央那座巨大的舞台。

舞台由工部与礼部联手搭建,高约丈余,宽阔平整。台基以坚实的木料铺就,四周围以朱红栏杆,栏杆上每隔数尺便系着一朵大红花。舞台后方,立着一座巨大的木雕——那是一匹奔腾的骏马,昂首扬鬃,四蹄腾空,仿佛正在疾驰,气势磅礴。

这正是萧景琰定下的“马年”主题。

骏马雕刻得栩栩如生,每一根鬃毛都清晰可见,每一块肌肉都充满力量。木雕表面涂以金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远望去,如同一匹真正的天马从天而降,降临人间。

此刻,舞台上依旧有不少人忙碌着。礼部的官吏们手持图纸,指指点点,反复核对每一处细节;工部的工匠们或爬上爬下,加固木架,或蹲在地上,调整机关。还有人正在悬挂背景布幔,那是一幅巨大的画卷,描绘着万马奔腾的壮阔景象。

舞台下,一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那人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正是礼部尚书李新。他负手而立,仰头望着舞台上的一切,时而点头赞许,时而皱眉摇头,时而高声指挥:

“左边那盏灯笼,再往右挪三寸!对,就是那里!”

“那幅背景布幔,右下角有些皱,派人上去抚平!”

“机关再调试一遍!确保大典当日万无一失!”

他身边跟着几个礼部属官,一个个手持纸笔,飞快地记录着他的每一个指示,然后小跑着去传达。

按理说,这种现场监督的琐事,根本轮不到他这位一品尚书亲自出马。随便派个侍郎,甚至派个郎中,都足够了。

可李新不放心。

这是陛下登基以来第一次主持的新春大典,也是大晟开国以来第一次将大典设在京城街巷、与民同乐。陛下亲口交代的任务,他岂能马虎?

于是,这些天来,他天天亲自守在这里,从天亮到天黑,事无巨细,一一过问。属官们劝他回去歇息,他只摆摆手:“陛下将如此重任交托于我,我若不尽心竭力,岂非辜负圣恩?”

此刻,他正站在舞台前,仰头望着那匹金马,心中默默盘算着大典当日的每一个环节——

巳时正,祭天仪式开始。陛下将亲自登台,焚香祭天,祈愿国泰民安。

巳时三刻,歌舞表演开场。那些精心编排的节目,将在百姓面前一一呈现。

午时,陛下将与百姓共进午膳。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李新头也不回,随口道:“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没看见本官正忙着吗?”

身后那人没有出声,只是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新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说了让你等……”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道青衫身影,面容清俊,气质儒雅,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正是吏部尚书沈砚清。

李新眨了眨眼,随即笑道:“哎呀,沈尚书!今日怎的有空来此处?”

他一边说,一边将目光从沈砚清身上移开,看向他身后——

然后,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那道身影,身着月白色长袍,外罩玄色大氅,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正是当今天子——萧景琰!

李新的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腿下意识地一软,便要往下跪——

就在膝盖即将触地的瞬间,沈砚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李尚书,”沈砚清压低声音,朝他使了个眼色,“陛下不想声张。”

李新闻言,这才反应过来。

他连忙稳住身形,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微微躬身,双手抱拳,用极轻却恭敬无比的声音道:

“臣……参见陛下。”

萧景琰微微点头,同样低声道:

“小声些,不要声张。朕不想破坏这里的工作和氛围。”

李新闻言,连连点头:“是是是,臣明白,臣明白。”

他直起身,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心中暗暗庆幸:还好刚才没跪下去,不然这一下,非得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不可。

萧景琰没有理会他的小动作,只是抬眼望向那座巨大的舞台,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细节。

那匹金色的骏马,那朱红的灯笼,那忙碌的工匠,那悬挂的布幔……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李新,眼中满是赞许:

“李尚书倒是亲力亲为啊。身为礼部尚书,亲自来此现场督查工作,朕十分敬佩。”

李新闻言,顿时受宠若惊,连忙拱手道:

“陛下谬赞!臣……臣这都是应该做的!陛下交代之事,臣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萧景琰满意地点点头:

“干得不错。新春大典若能圆满举办,朕给你记一功。”

李新闻言,心中一阵激动。

记一功!

这可是陛下亲口说的!

他连忙再次拱手,声音中带着几分激动:

“臣……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

萧景琰微微一笑,随即问道:

“春节大典要表演的节目,可都安排下去了?”

李新闻言,连忙正色答道:

“回禀陛下,臣已遵照陛下旨意,一一安排妥当。”

他顿了顿,继续道:

“京城的几位民间表演者,如清音阁的柳敬亭先生、霓裳阁的几位名角、还有那些杂耍艺人,臣都派人去邀请了。他们得知是陛下亲设的新春大典,无不欢喜雀跃,纷纷应允,这几日正在加紧排演。”

“至于歌舞类节目,臣也已派人寻访京城擅长歌舞者,安排他们排练。相关曲谱、舞步,皆已下发,如今正在加紧练习。”

萧景琰听完,微微颔首:

“做得不错。”

他随口又问了一句:

“那主要负责舞蹈与歌曲的,大概都是哪类人?”

李新答道:

“回陛下,歌舞表演者来源不一。有一部分是京城有名的歌姬舞姬,技艺精湛,颇受百姓喜爱。不过……”

他略一迟疑,继续道:

“有些舞蹈乃是宫中高雅之舞,京城的百姓或许不太熟悉。是以臣斗胆,另作了一番安排——邀请朝中官员的女眷,以及皇亲国戚的公主、郡主等,由这些大家闺秀来表演。如此,既不失体面,又能让百姓领略贵女风采,臣以为……较为妥当。”

萧景琰听完,点点头:

“你想得很周全。非常不错。”

李新闻言,心中大定,继续滔滔不绝地汇报起各项工作的筹备进展:

“陛下,祭天仪式的流程臣已拟定,待陛下御览后便可定稿。届时陛下需……”

萧景琰听着他的汇报,表面上频频点头,可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朝中官员的女眷……

皇亲国戚的公主、郡主……

那苏挽晴那丫头,会不会也被安排了?

她是户部侍郎苏清晏的女儿,身份地位都够。以她那般活泼好动的性子,若是被安排上台表演……

萧景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挽晴穿着舞衣、在台上翩翩起舞的模样。

她会不会紧张?

会不会出错?

会不会……

他张了张嘴,几乎就要开口询问李新——户部侍郎苏清晏的千金,可有被安排参加表演?

可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他突然问起户部侍郎的女儿,未免太过突兀。李新虽然不会多想,可万一传出去,让人知道他堂堂天子,对一位臣子的女儿如此“关心”,那可就……

萧景琰摇了摇头,将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罢了。

先不问了。

等大典当日,自然就知道了。

他收回思绪,看向依旧在滔滔不绝的李新,微微抬手打断了他:

“好了,李尚书。继续筹备吧。”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五日后便是新春大典,朕等着看。”

“别让朕失望。”

李新闻言,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铿锵:

“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办好此次大典!”

萧景琰点点头,转身朝沈砚清示意了一下,两人便悄然离开了现场。

走出广场,来到街巷之中,沈砚清跟在萧景琰身后,问道:

“陛下,我们接下来是去……”

萧景琰略一思索,很快便有了主意。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清,一本正经地道:

“嗯……既然都出来了,便在京城到处逛逛吧。让朕再好好感受一下年味。”

沈砚清点头:“陛下所言极是。”

萧景琰顿了顿,随即“义正言辞”地补充道:

“那便先从东城区开始吧。”

说完,他率先迈开步子,朝着东城区的方向走去。

沈砚清紧随其后,可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疑惑。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四周的街巷,心中暗暗思忖:

奇怪……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距离西城区不过两条街,离东城区却有好一段路程。按理说,若要“感受年味”,西城区同样热闹,何必舍近求远?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忽然间——

一道灵光闪过。

东城区……

户部侍郎苏清晏的府邸,好像就在东城区吧?

苏姑娘……

也在东城区吧?

沈砚清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他偷偷抬眼,看向走在前面的萧景琰。只见这位年轻帝王步伐轻快,目光有意无意地朝着东边的方向望去,脸上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与……紧张?

沈砚清心中了然。

什么感受年味,什么先从东城区开始,分明就是……

他强忍住笑意,没有点破。

陛下既然要“感受年味”,那他便陪着“感受年味”便是。

他默默跟在萧景琰身后,不再多言。

两人一路向东,穿过几条街巷,很快便来到了东城区的地界。

因为先前已经来过一次,萧景琰这一次轻车熟路。他在街巷间穿行,时而左转,时而右拐,脚步越来越快。

沈砚清跟在他身后,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前方萧景琰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

“陛下……这个方向,好像是去住宅区的吧?咱们还要去那里吗?”

萧景琰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道:

“来都来了,多逛逛吧。”

沈砚清:“……”

来都来了?

这是什么理由?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发现,陛下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一种期待中带着几分紧张,紧张中又带着几分雀跃的表情。

像极了……

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少年,要去见心上人时的模样。

沈砚清怔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天来,他陪在陛下身边,看到的都是什么?

是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帝王。

是军营中鼓舞士气的统帅。

是御书房里运筹帷幄的主君。

是面对侍郎内斗时,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智者。

可此刻,走在他前面的这个人,这个步伐轻快、眼神期待、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紧张的人——

才是陛下最真实的模样吧?

一个还未满十八岁的少年。

一个本该意气风发、无所畏惧的少年。

一个也会因为想见某个人,而心跳加速、脚步轻快的少年。

沈砚清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来,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陛下。

一个不再端着帝王架子、不再戴着面具的陛下。

一个会为吃到好吃的糖人而微笑、会为看到有趣的杂耍而驻足的陛下。

一个会为了“感受年味”,而“顺路”绕到东城区来的陛下。

这份少年风采,这份无忧无虑的快乐,在朝堂之上、在御书房中、在那些权谋算计之间,是永远也看不到的。

沈砚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

他不在乎陛下这样做是否符合宫中规矩。

他不在乎陛下这样想会不会引起什么非议。

他更不在乎因此可能引发的种种“影响”。

在他眼里,此刻的陛下,就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是放下了天子包袱的陛下。

是陛下最本质的模样。

这就够了。

沈砚清微微一笑,不再多想,只是默默地跟在萧景琰身后,一步步朝着那片住宅区走去。

两人穿过最后一条街巷,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里是东城区的住宅区,街道两旁,是一座座或大或小的府邸。青砖黛瓦,朱门石狮,每一座都透着几分岁月的沉淀。

萧景琰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陌生的府门,落在远处那座他熟悉的小院上。

那是一座三进院落,府门朱红,门楣上悬挂着一方匾额,上书两个大字——

“苏府”。

门前两株老槐树,枝干虬结,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树影。树上挂着几盏小巧的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曳。

府门半掩,隐约可见院内有人影走动。

萧景琰站在不远处,目光久久落在那扇门上。

他的心跳,不知为何,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

那座府院的轮廓,在他眼中越来越清晰。

那朱红的门,那老槐树,那摇曳的灯笼……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