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河在天。
没有了微尘。
天上就开始要下雨。
原本还和师姐牵着手慢悠悠的走。
当一滴漆黑的雨水落在楼心月身上后,我们就加紧了步伐——生活不是起点与终点。
生活,是起点与终点之间的漫漫人生。
漫漫人生的点点滴滴。
所以,我和师姐便牵着手往回跑。
她右手遮着头顶。
我左手遮着头顶。
“信我。师姐!”我信誓旦旦说道,“我计算过了。凭咱俩得跑步速度一定能在雨下大之前跑回去!”
“信你,师弟。”楼心月淡淡道,“反正如果雨下大之前,我的肩膀淋湿了,你就输我一刮灵石。”
主要是打赌了。
我和师姐打赌能不能在雨下大之前跑回去。
主要是想多牵一会儿师姐的手。
我和师姐十指相扣。
天上开始下雨。
一滴,两滴。
很快雨水便“哗啦啦”的落了下来。
“给钱。”
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她的手还聊胜于无的遮着头顶,挡住巴掌大的地方。
“师姐,回去给你好不好?”
“师弟,回去可就要涨价了。”
雨已下大,想要撑伞。
可风又很急。
风贴服出她一身曼妙。
婉约线条,娉婷婀娜下,是湿衣晕开的肤色。
鬓发贴着她的脸颊,抿在唇间。
雨骤风急。
她却并不在意。
一双炯炯有神的桃花眼里,满是打赌获胜的喜悦。
“涨多少?”
既然人已淋湿。
伞也无用,蓑笠也无用。
神通妙法皆无用,便也分出一只手——我把遮在我头上的手遮在了师姐的头顶。
“不多不多。按时间走。咱们走的快一些,就涨得少,走的慢一些,就涨得多。”
“那我岂不是要倾家荡产?”
楼心月斜睨了我一眼。
“看羽化大仙人这架势,怕是要把下辈子都陪给我。”
“下辈子你也要?”
“要,干嘛不要。” 她眸光淡淡——她的眸子从来都很平静,“哦? 难不成你下辈子被人预定了? 那我可要好好猜一猜是谁。”
雨下的很大,下的很急,但似乎要填满水道,还要好久。
而且,弱水还不能落下。
水道还没有清理干净。
魔窟还没有封好。
三十丈的大窟窿,若只凭师姐进行封印,需要时时刻刻维护。
所以,我和师姐的想法是找到兑字碑的残骸,把残骸用浆糊粘起来,镇在上面对付用。
震字碑一劳永逸,是因为震字碑完好无损,下方治理的山清水秀,草长莺飞。
巽位近来无忧,是因为下方也无污秽,日朗风清。
当然,如果师姐的火法足够强大……
楼心月用手遮着雨。
“你下辈子,” 她随口道,“不会是和你的傻鸟过吧? 还是说,想要左拥右抱,三妻四妾,齐人之福?”
没说话。
只是抓住了师姐遮住的手。
笑看着长长睫毛下,那双妩媚多情的桃花眼。
她也在看我。
可惜我控住了她的双手。
所以,我看不到“三分讥讽、七分凉薄”。
紧紧抓着她的双手。
“下辈子我只要与师姐在一起。”
一路小跑。
跑到弱水边,看着落差万米的岩壁,足尖一点,轻身而起。
离开水道,天也不再下雨。
一条弱水,只悬在水道之上。
雨水,也只落在水道里。
身前身后,晴雨分明。
一条水道,上下十万里。
雨为帘,水为幕,水天相接处,界限分明。
上了岸,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
“师姐,我给你擦头发。”
“嗯。”
用毛巾仔细吸干她乌发上的水汽,轻柔的擦拭她缎子般的长发。
发丝间的香气,随着水汽弥漫,萦绕在我的指尖上。
“好了。”
楼心月转过身子看了我一眼,一双妙目又落在我的胸口上,胸口的疤痕上,忽而垂下目光,随后又挑上我的双眼,四目相对。
“我去换身干净的衣服,你也把衣服穿上。”
“需要师弟给你选衣服么?”
楼心月静静地看着我。
她并不平静。
她的睫毛在轻颤。
随后,她伸手推动自己的嘴角:“好,我给你选,你给我选。”
“师姐为什么要冷笑?”
“这不是冷笑。”
“这是什么?”
楼心月推着嘴角,忽然踮起脚尖,凑到我面前。
她离得好近。
鼻尖,几乎要贴着我的鼻尖。
温热的呼吸,带着她独有的桃香气息,交织在一起。
眸子里,清晰地映着我同样不再平静的脸。
只听她轻声道。
“这是欢喜。”
随后,便把自己的乾坤袋递给了我。
交换了乾坤袋。
她的乾坤袋里并没有多少衣服。
还是上次出九幽我给她买的三套衣服,以及一些换用的谓玄门校服。
所以,也没什么好选的。
便选了那套黑色的大袖深衣。
一回头。
她也选好了。
她给我选的是一套水青色道袍。
楼心月抱着全新的衣服,崭新的鞋袜,看着我湿漉漉的头发。
“我给你擦头发。”
“师姐,都快干了。”将手里端着的大袖深衣,云白罗袜,金纹绣鞋递给师姐,接过水青色道袍,看着她的盈盈双目,笑道,“下次吧。”
随后。
她的脚下起了云雾。
云雾缭绕间,我已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我,我换好了水青色的道袍,她也换好了大袖深衣。
半炷香。
半炷香后,云收雾敛,师姐从云雾里走了出来 。
玄黑色的大袖深衣,衬得她瓷白的肌肤,仿佛晕着柔柔微光。
宽大的袖袍轻轻拂荡,金色的丝绦束着盈盈纤腰。
崭新的云白罗袜包裹着纤巧玉足,踩在玄色金纹的绣鞋之中,在垂坠的裙袂下露出一点鞋尖。
夜色苍苍,小月蒙蒙。
乌黑如缎的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与背后,仅鬓角几缕微湿的发丝,慵懒地贴着她光洁的颈侧,蜿蜒至精致的锁骨。
她微微抬眸,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在玄衣映衬下,愈发潋滟,妩媚天成。
楼心月款步走到我身前,轻轻弹了我的额头
红唇轻启。
声音是雨后初晴。
“好看么。”
我笑着用手指将她的鬓发挽到耳后:“师姐一直好看。”
“你不问问你自己?”
“我知道我一定也好看。”
“不一定哦。”
接过她递给我的玉簪,便给她挽头发。
“那我问问。”
“嗯。”
“我好看么?”
“师弟一直好看。”
打理妥当,她挽着我的臂弯回到巴村。
临近巴村,楼心月便把手收了回去,收了回去,又伸了出来,悄悄的勾住我的手。
袖子里,牵着手,然后就在巴村门口我和楼心月停住了脚步。
我:“……”
楼心月:“……”
巴村门口一片狼藉!
天上星河浩瀚,巨手遮天。
地上密密麻麻,横七竖八,铺满了“我”……
黑发的、白发的、衣衫破碎的、姿态扭曲的,无数个“我”惨不忍睹地倒伏在地,如同被狂风扫落的秋叶,覆盖了目之所及的大片土地。
我自然见过这些大魔,但在弱水之上时,它们还只是零零散散,此刻汇聚在巴村门口,近万个“我”的尸骸堆积如山,看着就相当震撼。
比这个更震撼的,则是云·小师姐们……
带颜色的小师姐已经死机了。
她双眼发直,整个人怔怔的杵在原地,也不哭,也不闹,就呆呆的看着一群没颜色的自己在巴村门口闹腾——
一个云·小师姐骑在另一个云·小师姐身上,左右轮拳,怒气冲冲道:“明明我当过鬼了!为什么要我一直做鬼抓人!你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我要玩捉迷藏,要玩捉迷藏!我打死你们,打死你们!”
“呜噗——!不是我啊!呜噗——!我刚刚一直在跳皮筋啊,我是跳皮筋的那个啊!呜噗……别打了,别打了!呜哇啊啊!是我!是我!别打了!呜呜呜……”
另一边一个云·小师姐则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都说我不想玩捉迷藏了!我说老鹰抓小鸡好玩儿!你们为什么不听我说话啊!我陪你们玩了这么多吧,你们干嘛不陪我玩!说话不算数!太过分了!呜哇啊啊!”
还有一个云·小师姐,手里拿着小木棍,傲然而立:“来吧!一起来吧!本座剑法通玄,是我一剑杀死好多个假大好人!既然你们不信,那我们就手底下见真章!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唉哟!谁用石头砸我!是谁!偷偷摸摸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些其实都还好。
比较恐怖的是另外一小群云·小师姐,她们在玩过家家。
在倒买倒卖地上的“我”——被打残打死的“我”。
“客官觉得这个品相怎么样?”
“还行,怎么卖?”
“这个五官没破坏,价格贵,就卖你五灵石吧。”
“便宜点。我现在手头紧。”
“不能便宜,小本生意。你要真想要,这边这个耳朵没了,不耽误吃,二灵石卖你。来点儿?”
“行,给我整一斤!我回去尝尝,好吃下回再来买!”
吃……
为什么要吃这东西……
又不是云龙……
我无法想象小师姐要吃魔物的血肉……
尤其是这些地上的大魔只是意识没了,血肉还保持着魔物的本能在蠕动变化。
楼心月收回了手。
这一次她是真的把手抽回去了。
双手叩在腰间。
神色淡淡,眸光淡淡。
若无其事当先而行。
徐徐道。
“羽化大仙人是真喜欢这傻鸟啊。一个不够,还要化出一大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