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二。
侯慕白。
侯慕白的名字很好听。
许多人初听这个名字,便自动高看他一眼。
以为会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只可惜,世上有许多取错的名字。
也有许多人得不到这个名字该有的命运。
譬如王富贵。
这个名字很可能非但不富贵,更有可能不是人。
倘若加一个“权”字,叫王权富贵……
那么在大多数地方,最有可能的,是会莫名其妙挨顿打——这名字太装了。
而真正享有王权富贵之人,又绝不会叫这个名字。
所以。
名字很多时候不会与命运挂钩。
侯慕白便是如此。
修道近两百年。
依旧徘徊在蜕尘四五重天的样子,没什么起色。
静楼长老之中,有许多人与他是同辈。
这样一个人,高不成低不就,便落了个看天门的差使。
忘尘峰上,八千丈浮坪。
一道天门。
九月时,还是明晃晃,碧沉沉。
而今腊月,却是焦黑一片。
一场业火差点把整个静楼烧个干净。
八千坪的汉白玉,几个长老多方平衡,到这腊月才堪堪换完石砖——这还是杜长老求来的。
至于八十八楼。
有钱的楼,重建很快。
没钱的楼,还是废墟呢。
侯慕白所处“无敌雷霆楼”就没钱。
这两三个月,他是遍访旧友,投靠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四处流窜,才避免了露宿街头的命运。楼中其它弟子,一直打地铺呢——也没办法,他们无敌雷霆楼的楼主死了。
救人。
救三仙大比,观武的平民,被业火灼烧,死了。
这尸骨,还是他收的。
寄存在山下寺庙里——他也没钱。
这么多年,他的钱一部分用于修炼,另一部分全用来维系关系了。
要不然他能这么有面子?!
凭一个蜕尘四五重天的修为,在静楼里吆五喝六?各个楼主,长老都见他都能给个笑脸?
无敌雷霆楼的弟子想要让他当楼主。
侯慕白才不干呢!
这楼主谁爱当,谁当!
他现在挺好!
守着个大门,上面能赏他几分薄面,下面还要看他几分脸色。这日子,逍遥着呢!
若是当了楼主,那是一点儿权利没有,全是一堆烂事儿!
单只一个重修无敌雷霆楼的重任,就能把他压垮咯!
谁不知道他们静楼山头林立,各自为政?
上面那些面子,让他借宿一晚两晚尚可,若是真谈钱,真谈灵石,那他侯慕白可就要一朝回到解放……一朝回到,呃,这个,嗯……一朝回到……
算了,侯慕白找不到那个能平替的词来直抒胸臆。
总之,要是他去筹钱,那是白眼吃尽,恩断义绝了!
再加上现在没人当楼主,这帮弟子都能互相攻讦,相互推诿,这要是他当了楼主,下面这帮人怕是也要压力他!
这个位置不好当!
不止无敌雷霆楼的楼主不好当。
不静楼的楼主也不好当。
不静楼楼主,领袖群伦,乃八十八楼共主,静楼掌门!
这位置都烂了!
其实侯慕白觉得芷瑶掌门在的时候挺好的。
九月时,修为突飞猛进。
压下各方嘈杂,侯慕白隐隐觉得静楼终于回到正轨,哪料到一场业火,烧没了祖宗基业,还把芷瑶掌门烧没了。
后来墨仪师侄代领掌门事,锐意进取,侯慕白看在眼里,也觉得不错,谁料……
墨仪失踪了。
现在杜长老代理掌门,整个静楼这两个月基本上算是停摆状态。
杜长老什么都好,导致他当掌门什么都不好。
从前就是个老好人,四方不得罪,常伴芷瑶身边,导致没有自己的势力与基本盘,此时走马上任便和当初芷瑶一样——其余七个羽化合纵连横,权衡利弊,谁都压服不了谁,便把杜元浩推了上来。
不好干。
都不好干。
光为重修八千坪,替换损毁的汉白玉石砖,杜元浩四处奔走,甚至都求到他这个看大门的身上了。
别人,侯慕白管不了。
但这么大个掌门,又是出名的老好人,侯慕白也不忍为难——把这十几年积蓄,总计三十六万灵石全捐了。
估计能买半个石砖?
不清楚。
至于无敌雷霆楼……
放着吧!
都是些不给老楼主收尸的主,那就是可以预见的自己出钱买不到好,还要施加各种责难怪罪!
都不如三十六万买三声杜长老的谢谢!
“……唉,多谢多谢!今日之恩,杜某铭感于心,他日必会回报,多谢!”
据说最后杜长老自己掏了一亿灵石,勉强把这地砖换完。
好人啊。
自掏腰包!
至于这焦黑天门重建——那可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侯慕白领着三个弟子守大门。
静楼隐于云海之间,近来又起大雪,都说这是十年里最大的一场雪,能见度不高。
甭管内里什么样子,静楼在外那也是六楼之一,没什么人敢闯,侯慕白每天日子过得都很轻松。
但今天一早。
雪停了。
云开雪霁。
没有一点儿征兆。
前一刻还是大雪纷飞,下一刻便艳阳高照。
许多事都没有征兆。
就像侯慕白完全没料到,一大早居然会有两个身穿白袍大氅的羽化真仙,飞临静楼之上,天门不停,径直往不静楼前飞。
白袍大氅。
威武风流。
“嗡——!”
金光大阵冲天而起!
有外人敌袭,护山大阵自动激发,侯慕白等人仰头看去,怎料这金光刚起,便被当先威武雄壮之人,抖袖震碎——
没错。
自家这护山大阵,九月损毁后,也没修呢……
大阵灵石,他听到的消息是总也需要数百亿,搞不好奔千亿去了。
八个羽化还在讨论这笔款项怎么出呢。
侯慕白回头对着三个刚刚蜕尘的修士一挥手。
“都回去站好,守好自己的岗位。什么都没看到。”
……
少虞与飞尘。
有些人,在家里与在外面是一样的。
比如飞尘。
在家里不羁放浪,在外面也没有正形。
有些人,在家里与在外面是不一样的。
比如少虞。
威重肃穆,不怒自威。
一前一后。
少虞龙行虎步,旁若无人,径直向不静楼走去,周围一众晨练弟子无人敢上前阻拦——
有些人识得少虞,有些人不识得少虞。
但所有人都识得飞尘。
紫云倒漩,狂雷蟠涡。
煌煌天威倒悬在八千坪上,可不止出现一次。
背负左手,右手提着袖子,飞尘嘴角含笑,缀在少虞身后。
有严肃弟子,虽为蜕尘,见有外人冒犯静楼,欲上前阻拦,却瞧飞尘摆了摆手腕,笑道:“散了,都去吃个早饭再回来。”
飞尘开口,许多弟子没有立时退下,但也没有再进一步。
而少虞,
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也不看他处。
目不斜视,只盯着不静楼。
他的步子不轻也不重,不缓也不急。
只是每一步落下,都压得整个八千坪一沉。
恍若五岳沉坠,地动八方。
如此威势,少虞每走一步,众人胸口便似有大锤砸来!
轰得一众弟子心脏砰砰乱跳,气血翻涌,面色涨红。
飞尘瞥了一眼少虞的背影,心中暗叹一声。
虽说有人在外人面前一直这德行,但的确也是心情不好。
前晚被二师姐骂的狗血淋头,一点脸面没给——当然,这夯货在山上一直没什么面子——可临到年关,自诩领导,给下属申请年终奖不成,还被骂,那肯定是握着火气。
飞尘抖了抖袖子。
忽有雷光乍现。
所有人身子一阵酥麻。
酥麻之后,顿觉肩头一轻,神清气爽,胸口沉闷倏然不见。
两人一路行到不静楼前,楼中匆匆忙忙迎出来两位乘霄执事,拱手执礼道:“不知镇岳真君,应化真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见谅,不知两位前辈今日来此,是有何要事?”
少虞一双虎目透过二人,视若无睹,直射楼内,沉声道:
“奉我掌门法旨,让杜元浩……”
“咳。”
飞尘在他身后轻咳一声。
拜山见礼,哪有如此莽撞的?
少虞深吸一口气。
面色却更沉了。
虎目微眯,一字一字道。
“奉我掌门法旨,谓玄门弟子少虞,求、见、杜、元、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