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山。
下了山便是贺来城。
连日大雪，今日放晴，家家户户都出来清雪。
雪停风轻。
三万六千级台阶，走到贺来城，太阳已悬在半空。
阳光落在雪上，亮得晃眼。
街道上，有人挥着木锨，有人拿着竹帚，簌簌沙沙，一声接着一声，漫过整条长街。
许多商铺还没有开店。
但许多孩童已开始在街上奔跑。
鼻尖冻得通红，也不觉得冷。
偶有木门吱呀推开，探出个人影，屋顶积雪落在肩头，便又缩了回去。
雪霁初晴。
家家户户，出了门，互相打个招呼，邻里之间，又问声好。
总归是热闹里透着安逸静谧。
只是雪花泛着阳光，有些刺眼。
我和青青便戴上了墨镜。
她走路不老实。
总喜欢一蹦一蹦的走。
脚尖一踮，脚跟一抬，踢踢踏踏，蹦蹦跳跳。
颠啊颠。
然后呢……
就摇啊摇。
许多事，当你注意到之后，想要不去注意，就很费力。
“钱老板。”
“嗯？”
“你……好开心啊。”
其实，我是想问……
这么走路，她疼不疼……
但终归是过于孟浪，没敢问。
结果这人脸又红了。
梗着脖子道：“我、我当然开心啊！今天不是去给我看紫霞露采集场么！这么多年，我终于重新掌握海月神岛的所有权，怎么能不开心？！”
和小师姐还不一样。
沈鸢她也闹腾。
但她的闹腾嘛……
“哈哈哈……你不追上！”
一个小孩一边回头，一边疯跑，直愣愣的往我这边冲——
嗯，沈鸢就这德行。
还会抱着我的胳膊一个爆冲……
然后便是惊呼感叹不绝于耳，哪怕一条街她一个月里逛了二三十遍，路过同一家商铺，还能眼睛亮晶晶的“哇”出来……情绪价值拉满了。
赶忙弯腰伸手。
这小孩子一不留神整个人撞进我怀里。
“没受伤吧？”
小孩子一怔，刚刚嘻嘻哈哈的笑脸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双豆豆眼，直直的看着我，小嘴抿动，随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
我：“不哭不哭，没摔着，不疼的。嗯哼，瞧，这是什么？”
伸出一只手，在手里团了一朵云。
云团旋转凝聚，成了一朵花。
一朵桃花。
小孩子果然不哭了。
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手里这朵白云桃花。
“给你拿着。”
“谢谢，叔……”说到一半，小孩子的眼睛忽然看向我身后。
我也看向身后，钱青青弯着那双眼尾上挑的琥珀眸子，一边双手比划，一边在那里做口型——叫哥哥。
青青见我看过来，忽然立正，把双手背在身后涩然一笑。
然后，又伸出一只手，不好意思的挠着自己的额头。
低着头。
漂亮的琥珀色眸子，便从墨镜上沿泼洒下来。
“谢谢大哥哥，谢谢大姐姐……”
“哦！？你居然会谢我诶！”钱青青走到我身边弯下腰，一只手拄着膝盖，一只手翻出一粒糖，“那姐姐给你糖吃！”
小孩子对青青“谄媚”一笑，又怯生生的看了我一眼，一手握着花，一手攥着糖，跑开了。
我还蹲在地上，青青也没有直起腰，双手拄着膝盖，和我一起齐齐回头看着那个跑远的孩子。
天光澄澈。
明媚雪色。
跑的远了，又有些刺眼。
“我很老么？”
“可能大掌门白头发比较显老吧。”
“真的假的？”我转过头，看着钱青青。
青青也转回头，看着我。
咧着嘴，露出雪白的贝齿，笑道：“假的啦！大掌门这张脸除了看着凶巴巴以外，还是很年轻的！”
“真的假的？我觉得我挺和善的！”
“不是吧！大掌门，你真有脸说啊！你要不要看看你在大殿里什么样子？下一次我非要用映影石给你录下来！”
“原来如此。”
我直起腰，抱着胳膊道：
“我说怎么每次在无为殿，你也好，小师姐也好，都怪怪的。”
“你还说呢！你比大老板还吓人好不好！大老板好赖一直那张脸！你倒好……”
钱青青也直起身子。
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我，虽然隔着大墨镜，但是我却能透过墨镜看见钱青青控诉的眼神。
“大掌门你知不知道你不笑的时候很凶的！超吓人！更别提每次看见你在大殿里，我大气都不敢喘！你难道没发现刚刚小孩子是被你吓哭的？！”
“有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啊？！”
“有哦！要不你回去问问，阿珍也好，女侠也好！看看她们……”说到这里，钱青青摇了摇头，另一只手揉了揉后脑勺，“唉，算了，女侠就算了。”
“为什么？”
“哦？你还问我为什么？”
钱青青双手叉腰，侧过身子，斜睨着我。
“真不知道大掌门究竟给我们女侠下了什么迷魂药，她眼里的小师叔哦，啧啧啧……”
“既然我这么凶，当时你还敢找我搭讪，兜售你的面粉团子？”
我还记得当初这人那叫一个自来熟，见面便和我勾肩搭背。
青青摇摇头道：“嗨！没办法，生活所迫啊！而且当时大掌门和我同境界嘛！都是蜕尘，我还是很有底气……诶？！”
就在这时，青青眼睛一亮。
一只手指勾下鼻托，双眼眯起来看向远处。
看了一会儿。
忽然喜笑颜开，原地蹦起来，疯狂摆动自己的胳膊——
青青离我太近，动作幅度又大，所以便不止胳膊在晃。
不止胳膊在晃，我便艰难的挪开目光。
闭上眼，侧过身，顺着青青招呼方向看过去。
“嗨——！孙哥！孙哥！”
是一个年轻人。
因为是黑头发。
那人听见声音，一回头，弯下腰，眯缝起眼睛，看了半晌，这才喜道：“哟，这不是青青么！”
两人便隔着街道，旁若无人的嚷嚷。
“孙哥，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你这是去哪啊！”
“这不前面施粥么，我和弟兄们讨碗粥去！”
钱青青扭头用指尖捏起我的袖角扯了扯。
“大掌门，那是我朋友，启明岛大当家的，当初我俩一起蹲过号子，特照顾我！铁哥们！”
“嗯，去吧。”
“一起走啊！”青青说道，“这么多年没见，说不定要聊什么，大掌门在还能给我撑个场面！”
“哦？我这个老人家，能撑什么场面啊？”
青青扬起眉毛，不可置信道：“不是吧！大掌门，你现在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啊？！你不老不老！哎呀，你瞧，那边不是还有好几个白头发呢！”
青青一扬下巴，我跟着看过去。
孙哥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修为。
但他周围还跟着五个修士。
三个炼气，两个筑基。
清一色的白衣白头发……
由于撞型了……
从头发到服色，都撞了，所以这五个人看我的目光极其不友善。
充满了地痞流氓的气息。
而我刚刚被钱青青数落了一番，自然要控制表情。总不能在青青的朋友面前使凶相。
所以我在保持微笑。
钱青青瞥了我一眼，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青青挠挠鼻子。
“你这样子，多少有点儿傻……”
然后她又小心翼翼的捏着我的衣角扯了扯。
随后，自己当先而去。
青青加紧几步，走到“孙哥”面前，似乎想要勾肩搭背，架势都起来了，又生生收回来，为了掩饰尴尬，甩手挠了挠自己那头大波浪，笑嘻嘻道：“孙哥，你最近在哪发财呢？带带我呗！”
孙哥摆手笑道：“嗨，我发啥财呀！我要是真发财，能去讨粥么？”
“这才几年没见啊！您在启明岛的时候，不是挺威风么！我当时可全是仰仗孙哥照顾，才没把牢底蹲穿呢！怎么现在要去讨粥吃了？！”
“此一时彼一时咯！你孙哥我现在是不行了！青青，你怎么样啊！我看你这混的不错！这还整一身白！”孙哥上下打量一眼钱青青咋舌道，“啧啧，瞅瞅，这还围个银狐围脖！能拉你孙哥一把不？”
钱青青收了胳膊，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拍着胸脯保证，扬起下巴颇有些小人得志的气势道：“好说，好说！今天过后，青青我安排你！”
“哈哈哈哈！你不会是拉我一起蹲号子吧！事先说好，你孙哥我年纪上来了，你要是犯了事儿，看着当地号子什么情况，环境好了再把我供出去！一般的，行行好，别攀扯！”
“哈哈哈！你这话说的！好像青青我只会蹲号子一样！咱钱某人，也是有正经身份啦！”
“什么身份啊？”
“我有掌门啦！”
“哟！行啊！青青！你这又拜了一个掌门？！”
“什么叫又！我不就只是在神龙教混过日子么！”
青青一回头，小心翼翼的扯住我的袖子，将我拉到她身边。
孙哥笑道：“兄弟如何称呼？”
我也还以微笑：“姓王。”
孙哥点点头。
就在这时，身后一个白衣白发的筑基走过来问道：“孙哥，这位大美人儿是谁啊！您以前怎么没提过？不会是嫂子吧！”
青青一怔。
猛地回头看我一眼。
另一边，却听孙哥哈哈一笑：“我倒是想让青青做你们嫂子！奈何青青是仙家，我是个凡人，寿命都对不齐！怎么过日子？”
又一个白发筑基道：“那孙哥当时纠缠坎水宫的圣女时，怎么没见你说什么寿命对不齐的浑话？当时咱孙哥怎么说的？”
一个炼气壮着嗓子，模仿道：“嗨！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咱就说，孙哥泡妞，什么时候在乎过仙凡之别了？！”
最先那个筑基打趣道：“不会是咱孙哥动情了吧！哈哈哈嘎！”
随后，这五个修士齐齐大笑。
孙哥笑骂道：“滚蛋！都给老子把嘴闭上！告诉你们，咱青青可是蜕尘大能，修为深不可测！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拍马都赶不上，惹恼了她，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我还在这听呢，结果袖子被猛地扯了一下——整个领子都被扯下来了！
我：“？？？”
只见钱青青扯着我的袖子，连连摆手，急急道：“大掌门，这可和我没关系啊！”
我：“怎么可能没关系！你把我衣服扯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