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太阳已从小巷正中,开始西斜。
但阳光还好。
一杯甜水入手……
有的人说冷,未必有多冷。
有的人没说冷,却已经冷的要死。
“钱老板,你给我加了多少冰?”
我看着钱青青自己捧着热乎乎的甜水问道。
“大掌门不是要加冰的么!我还怕大掌门嫌冰少,特意又用水法给你往里面填了冰块!怎么样,要不要谢谢我?”
青青捏着吸管,斜眸瞧着我。
初时笑意只是挂在她的眉梢,挂在她的嘴角。
只是微微侧过脸,用眼角余光斜睨着我。
可是笑着笑着,便逐渐明媚。
笑的太明媚。
明媚的太刺眼。
眼中蜜糖便黏住了天上的阳光。
转过来,看着我,看着手手上的甜水。
将阳光沾下,涂在我身上。
我便甩了个白眼,将这蜜糖重新甩回小巷蓝天。
“我谢谢你哦!”
这一大杯冰块!
甜水不知道有多少,问题是太冰手!
我有点儿拿不住!
钱青青就笑着看我左手右手来回倒腾。
走在巷子里。
看见两边冰棱。
冰棱都不大。
仔细挑了一根还算大的,也像锥子似的……
唉……
没有大冰棱。
不是很好玩儿。
钱青青捧着自己的甜水,脖子上围着银狐围脖,歪着脖子,挑着上扬的眼尾,斜看着我。
随后,伸出一只手。
手腕一翻。
一团水出现在她手心里。
水形变幻,逐渐狭长,逐渐拉伸定型,很快,一根又粗又直,还晶莹剔透,内无瑕疵的无敌炫酷大冰棱出现在她手中。
我:“!!!”
我:“哇喔……!”
钱青青很得意。
得意的扬起了下巴。
“哼哼!”钱青青把手里的冰棱递给我,“给。”
“钱老板你好厉害啊!”
钱青青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唇角抿着笑。
咬着吸管,不说话。
一双眼睛也不再看我。
弯着眉毛,弯着眼睛,看着巷口。
巷口已近,一条长街铺着阳光,两边堆着雪色,已是车如流水马如龙。
中央大街,总不缺人。
我抡起这根冰棱——不但漂亮,还很趁手,关键是结实!
钱青青:“……”
我:“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没有没有没有,我怎么会嘲笑大掌门?”
钱青青紧抿嘴唇,想憋笑,但是她弯起的眉眼已经出卖了她。
一只手拿着杯子,一只手捏着吸管。
“大掌门心情看着好了一些?”
“我心情一直很不错。”
“是么?”青青吸了好大一口甜水,咕咚一声吞下,轻声道,“那就好。”
然后,她看着我一手加冰冷饮,一手大冰棱,忍俊不禁道:“有些人啊……唉。”
钱青青弯着快要流出蜜糖的大眼睛,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声。
“别叹气,叹气会把财运叹走的。”
“真的假的!?”
“真的!很吓人的!”
“我不信。”
我点点头。
“钱老板要是再叹一口气,阴阳怪气我,我就把你的采集场收到谓玄门门下,这回你信不信?”
“大掌门,你好卑鄙啊!”钱青青捏着吸管,吸了一口甜水。
“那也比某些人阴阳怪气,腹诽我的强,都是江湖儿女,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说什么?”钱青青这才看向我,嘴角的笑已压不住,“说大掌门在外人面前装模做样,背地里像个小孩子?”
唉。
没人理解我。
可能只有捡木棍玩的喷火龙能理解我。
“看在徒儿孝敬为师大冰棱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
青青气息忽然一窒。
随后睫毛微微一颤,便垂下眼帘,眸光也落在地上。
捏着吸管,小口的嘬着。
冬月里的风向来是冷的,冷风吹在脸上,脸就会红。
所以,青青的脸很红。
“干嘛……干嘛一直看我。”
“钱老板,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手指转着超长的冰棱,“为什么自打昨天拜师以后,你就怪怪的?”
“我哪里怪了!你别乱说话哦!我和平时没什么变化!”
“哦,是么!”我点点头,吸了一口甜水,“这左右不到二十四个时辰,某人是又哭又笑……”
“喂——!”钱青青恼羞成怒,转过身来,声音也大了起来,那双好看的眸子睁的溜圆,急道,“你在乱讲什么啊!我我我我……我哪有又哭又笑的!”
“你不会想赖账吧!”
“什么赖账?!我赖什么账!”
抖了抖袖子。
我:“5灵石。”
钱青青:“……”
巷口已近,已能听见吆喝声。
也已有了小孩。
一个小孩子在往路边的雪,却被大人一把薅了起来。
正在被凶——
“这雪多脏!我刚给你换的衣服!又给你弄脏了!起来!”
那小孩原本要哭。
结果被我手里的冰棱晃了眼睛。
一眼看过来,便已看直了。
挽了个帅气的剑花——然后把冰棱丢房屋上了。
小孩:“……”
钱青青:“……”
我:“不是,你这什么眼神!我还真挽个剑花往地上杵啊!万一杵坏了呢!这不扔房屋上不容易坏么!”
钱青青一边喝小甜水,一边用鬼鬼祟祟鄙视我的眼神睨着我。
“你有没有想过,我那是仙法!是可以用来斗法的!我钱青青好歹也是蜕尘修士!我弄的冰棱怎么可能那么容易……”
青青话还没说完。
这屋顶已然开化。
所以有些滑。
那根超级无敌炫酷的冰棱便从屋顶滑了下来,“啪叽”摔地上,粉身碎骨……
小孩:“……”
我:“……”
钱青青:“那个……其实吧……呃……我觉得我那个冰棱干架没问题,真的!咳咳……大掌门快走吧,求求了……小孩子那个鄙视的目光我真顶不住了。”
然后我便被钱青青拉着袖子,扯出了小巷。
踏上长街,豁然开朗。
暖阳融金,长街如练。
两旁的商铺檐角挑起,挂着未化的残雪。青砖黛瓦间偶有冰棱垂落,被风一吹,便簌簌地抖下细碎的晶芒。
卖糖人的老汉推着独轮车经过,铜铃叮当。车辕上插着的冰糖葫芦红得透亮,糖壳裹着山楂,在光里凝成琥珀色的冰晶。
几个裹着厚棉袄的孩童追着车跑,呵出的白气混着欢笑声,响满了长街。
沿着长街,款步而行。
远远看见,长街尽头,矗着一座朱漆高楼。
飞檐斗拱上蹲着鎏金貔貅,兽口中衔的铜铃在风里纹丝不动——竟是用整块翡翠雕成的假铃。
三层的描金匾额上书玲珑阁三个大字。
墨色沉厚如夜,笔锋圆融,大家之作——不过,我觉得,不如小师姐的墨宝。
楼前青石阶被雪水浸得发亮,倒映着廊下悬挂的琉璃灯。
灯罩是彩玻璃,白日里也燃着油火,照得阶前一片流光溢彩。
偶有锦衣客进出,貂裘拂过门楣时,会惊动檐角垂下的冰凌,叮咚落进青铜承露盘里,清越如磬。
这玲珑阁……
看着就给人一种穷人勿近的气概。
“喝完了么?”钱青青回头问道。
“喝完了哦。”
“给我吧。”
“嗯?做什么?”
“帮你扔掉啊。”
“谢咯。”
“客气!”
青青是走着去,跑着回,站在玲珑阁前,抬头看着匾额道:“你都不知道,我十月的时候和姜凝一起下来散步。看见玲珑阁,虽然知道是大掌门的,但我俩都离得远远的。根本不敢进。”
“别说你了,如今我也不太愿意走正门……”
一来正门门面,我从正门走,每次红儿都要亲自迎出来,动静很大。
从前玲珑阁没这么气派,影响还小。
如今,一来一往……
就在这时,身后远远走来一群人,
当先一人,举着一个小旗。
身后跟着一群老年人。
“来来来,各位叔叔阿姨,咱们现在来到的就是贺来城最负盛名的‘玲珑阁’!这可是修真界顶级珠宝商号,能进这里的,那都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
我和钱青青听见身后人的话,赶忙把人家玲珑阁……不不不,我家玲珑阁的大门让开,别耽误了人家观光。
自打贺来风华赏之后,贺来城的旅游事业便逐渐兴起。
三天两头就能看见有导游领着旅游团从中央大街走过。
我是不觉得中央大街这一溜烟的商铺有什么好看的。
从小商小贩,再到大铺比邻,一整条商业街,都是卖东西的。
但每次旅行团都要在这里踩一脚。
我和钱青青顺势往后,再往后,一直往后,直推到门口石狮子后面,尽量别碍着人家。
“您看这匾额——‘玲珑阁’三个字,那可是修真界书法大家何开老先生,亲笔所题,墨韵如龙,气度非凡!整栋楼更是中州六楼之一,静楼掌门杜掌门亲自监督建造,飞檐上的鎏金貔貅,嘴里衔的可不是普通铜铃,而是取自南疆十万大山八百年翠矿,上等冷翁翠,整块雕的!光是这一件,就够咱们普通人吃上几辈子!”
“叔叔阿姨往里头瞧——玲珑阁如今满堂贵胄,不是一般人能进的,据说连城主想买件首饰,都得提前递帖子预约!不过今天咱们运气好,我特意跟阁里打了招呼,带大家进去开开眼!”
钱青青这时候,扯了扯我的袖子,踮起脚尖,以手掩唇,小声笑道:“大掌门,你玲珑阁还接这种活呢!?”
我小声道:“我也是刚知道。”
“咱们是纯玩团,来到贺来城,只为一览贺来城风光气派。所以待会儿进去,叔叔阿姨看看便是。若是真有心怡的买上一两件,若是心无所意,在里面且待一阵,我呢也是打卡点个卯,做做样子,少半个时辰,咱们便往北走,见见贺来城的其它历史古迹。”
这旅行团也并不都是老年人,也有中年人。
可能是领着父母来的。
这中年男子笑道:“我来时听说玲珑阁掌事是红儿姑娘,笑靥如花,倾国倾城,咱们今天进去能见到么?!”
导游笑了笑:“红儿姑娘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儿要是能碰上,那真是祖上积德了。来来来,大家排好队,咱们这就进去——记住啊,多看少问,千万别惊着里头的贵客!”
此时,旅游团里的大爷大妈们已经瞪圆了眼睛,一边啧啧称奇,一边小声嘀咕:
“哎哟,这门槛都比我家桌子高!”
“老头子你快看,那灯罩是不是琉璃的?我年轻时在咱们国都皇城见过一回,看着可没这个大……”
“导游啊,你刚说那红儿姑娘……她真能见着不?”
导游不再说话,只是吩咐脚下注意。
大爷大妈们,纷纷拿出映影石开始记录。
最后一对老夫妇,忽然把映影石对准我。
“哟,老头子,快看,那个仙人真俊呢!”
老头点点头:“是好生养。”
钱青青:“???”
我:“……”
这老头儿想要返老还童是吧!
青青扯了我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
她弯着眼睛在笑。
这时,导游也跟着看了过来,不由一怔,旋即整个神色激动。
不好!
要被认出来了!
作为贺来城里的名人,这要是被认出来,那得引起多大的轰动?!
正了正衣襟!
扶了扶发冠。
轻咳一声。
导游:“青姐?!是你么,青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
钱青青眯起眼睛,这才看清道:“诶!?这不小赵么,哎呦,刚才没认出来你啊!你怎么干上导游了?”
导游一个翻身,从高阶上下来,喜笑颜开道:“嗨,这不是这俩月蓬莱物价喧腾么!为了稳定日用物价,法司的楚大士紧盯着贺来城,城主亲自带人三天两头的跑,既不许各家涨价,又不许各家大批往外卖,整了闭城操作……导致我们这票玩走私茶叶的成了瓮中之鳖,遭了池鱼之祸!被一锅烩了!我这是运气好,赶上回去给老娘祝寿,逃过一劫。唉,青姐,你怎么还穿一身白啊!之前可没发现,咱青姐居然也是大美人啊!这老话讲的好,女要俏……”
“哎!你说话小心着些!我可跟你讲,钱某人我的拳头也是很硬的!不是你一个小小筑基能扛得住的!”
“嘿嘿,是是是!您是蜕尘大能嘛!你这是自己来的?”
“不啊,我这旁边不是……嗯?大掌门,你跑那么远干嘛?!”
“找地缝呢。”
别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