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深几许。
杨柳堆烟。
帘幕无重数。
庭院很深。
什么也没有。
没有孤魂野鬼。
只有一地积雪。
雪很厚。
福海仙洲下了三天三夜的雪。
所以院子里的雪很白。
和小师姐一样白。
“……你们猜猜哪个是我！不许用神识！”
系着银狐围脖，顶着银狐耳包。
承袭一身娇俏，颊生两靥春风。
嗯……
院子里没有鬼。
锁芯老化，朱门失修。
稍有风吹草动，锁便坏了，朱门便开了。
这空空荡荡的大院子，没有鬼，但是有一地积雪，这给了小师姐好大的灵感——比如她把我和楼心月撵出主院，自己在院子里堆雪人。
堆了三个白白胖胖的雪人。
师姐怕她冻伤手，又给她了一副手套。
虽然，我认为这纯粹是多余。
但小师姐很开心。戴好自己的手套，堆好雪人，又拿着小铲子在雪人背后掏了个洞，自己又钻了进去。
我和师姐不能作弊。
不能看她钻到哪个雪人里。
所以在厢房里象征性的生了一盆炭火。
冬天屋子里总要有炭火。
不然，会觉得冷。
冷冷清清。
既然生好了炭火，便又支起了小火炉。
师姐的乾坤袋里有一堆这种精致的垃圾——筷子小勺，笔洗砚台。
一年到头看不见她拿出来用，偶尔用一回，下次再取，便又换了一个。
因为师姐不记得自己都买过什么。
都很精致。
都很典雅。
大抵，和她贴身小衣一样。
都是一次性。
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
师姐自然没有酒。
她有茶。
上好的明前茶。
好茶配好盏。
楼心月取了两只冰裂釉的三才碗。
三才者，盖为天，碗为人，托为地。
取天圆地方之意。
两只小碗，盏盖弧圆，边缘微翘，如穹顶下覆；碗壁薄如蝉翼，透光见影，叩声清越，余韵不散。
托盘底足稳重，线条流畅。
釉色天青，冰纹乍然，金丝铁线，疏朗如画。
所谓雨过天青云破处。便是如此。
烧了水，沏了茶，
嫩芽沉沉浮浮。
茶汤初出尚带几许鹅黄，旋即化作澄澈的嫩绿，清可鉴人。
有小炉，有暖茶，自然也要有茶点。
备了茶点，师姐又取了话本——我和师姐便肩并肩，一起看话本。
我已经习惯这种没头没尾，任取一段情节开看的日子了……
大概有一盏茶，也许有两盏茶，等沈鸢闷声说了一句“我好了”。
我和师姐才放下话本走了出来。
“我觉得沈慕川可惜了。我还挺喜欢这个角色的。”楼心月还沉浸在剧情里。
由于小说里的名字起的都比较有个性，我一时想不起来。
“沈慕川是谁？”
楼心月默默的扭过头，看着我。
楼心月：“男主。”
我：“哦。”
楼心月：“……”
楼心月：“你让我没有心情和你讨论剧情了。”
我：“不不不，师姐你听我说！我记得这个人，就是没记住他的名字！”
我和楼心月先后跨过门槛。
楼心月：“那你说他会什么绝学！”
我：“九转轮回索魂大法！”
楼心月：“那是女主。”
我：“……”
谁家好人女主会这么个招式……
我：“师姐，我确定我认真看了！男主嘛，沈慕川嘛，被天绝神侯用三十三丈红尘锁困于无事渊，毁了先天通明境，最后在滚滚红尘之中，感悟神明自得！”
楼心月怔怔的看着我，随后垂下目光，托着下巴，认真思索良久才道：“那个，你是怎么能够把六部话本的设定杂糅在一起的？”
我：“……”
因为我都是和你从中间看的。
你又不陪我从头看。
我又不想一个人从头看。
看得多了，自然杂了，然后还要被数落……
楼心月抬起了眸子：“好了，别在心里碎碎念了……你选一本，我和你一起看。”
我：“所以沈慕川怎么可惜了？”
楼心月道：“沈慕川他为了救女主，毁了‘天须时’，寿命不多。快死了。”
我：“……”
我：“师姐，你不是在阴阳我吧。”
楼心月：“当然没有，这是巧合。”
沈鸢憋不住了，把雪人脑袋用小拳头锤开，一只小脸从里面露出来，不开心道：“你们俩好过分……我堆这四个雪人用了好久，你们都不陪我玩。”
楼心月摇摇头道：“沈鸢，你错了。”
我点点头：“小师姐，你的确错了。”
沈鸢：“……”
沈鸢面无表情问道：“沈某，何错之有？”
楼心月：“我是在和王随安用计，而你中计了。”
我点点头：“没错，小师姐，你中计了，自己出来了。所以你输了。”
沈鸢：“……”
沈鸢面无表情道：“哦。原来是我中计了喔。”
我和楼心月齐齐点头。
沈鸢：“……”
沈鸢：“那你们转过去，我再换一个。”
见她认栽。
师姐问道：“沈鸢，要不要进去吃点东西？”
沈鸢：“不要。”
楼心月：“里面有暖茶，有茶点。”
沈鸢：“不要。都是乾坤袋里的。”
这一看就吃饱了。
不是坐在马路边狂炫的时候了。
看着小师姐蹲在雪地里，用小铲子一点儿一点儿挖雪人，我和二师姐齐齐转身，不约而同的对拢大袖回到屋子里。
楼心月摇摇头：“她不懂享受。”
我点点头：“你刚刚的确没有影射我？”
重新坐下，一边喝暖茶，一边吃茶点。
我和师姐齐齐伸出双脚，凑近炭盆取暖。
“你看我着急了么。”
楼心月拈起一块糕点，撑着脸，看着小师姐拿着小铲子在雪人背后吭哧吭哧挖她能钻进去的坑——没错。
我和师姐没作弊。
但问题是，小师姐凿坑不背人。
我俩是一目了然……
“我说过，我活多久，你活多久。”
我双手捧着茶杯看着小师姐凿空雪人，又开始给这个雪人整小门。
我觉得小师姐挺会享受的。
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雪人小屋子。
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靴子，看看师姐脚上的绣鞋，晃了晃脚腕，用靴尖轻轻磕了磕师姐的脚尖——师姐的脚好秀气。
楼心月瞥了我一眼。
用力晃了一下脚腕，用鞋尖砍了我一下。
这就很过分。
我的脚在表示友好，结果换来对方无情殴打，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也用力晃动脚踝，靴尖狠狠劈了下去。
楼心月：“！！！”
楼心月不可思议的“瞪”着我。
楼心月把身子坐直了。
一双桃花眼，落在我们的脚上。
罗袜绣鞋，束裤短靴。
“等等，师姐，脚跟不许离地！”
楼心月点点头。
然后，我就眼睁睁的看着楼心月整个身子都跟着使劲，用力一甩脚尖，重重的砸了下来！
但……
我的靴子是鹿皮的。
师姐的脚尖每次砍下来我都没什么感觉。
倒是楼心月。
我刚刚那一下砍她脚背上，估计是有点儿疼的。
所以——
楼心月默默把脚缩了回去，小腿也往回缩了缩。
“不玩了。打平了。”
我：“师姐，我觉得这很不公平。”
楼心月：“一人一下，很公平。”
我：“我认为第一次是友好会晤。”
楼心月瞪着我道：“谁要跟你友好会晤！”
我：“我不管，你欠我一下，你把脚伸出来。”
楼心月：“做梦。”
楼心月斜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肩头，伸手捡起上面一根雪白的发丝丢到地上，随后拈起一块仙豆糕递到我嘴边。
我刚想张嘴。
楼心月：“别给我发出怪动静。”
我：“哦。”
乖乖张嘴。
咬了一小口。
仙豆糕，四四方方，一口吞不下，总要三口才行。
不是所有人都有沈鸢那样的嘴巴。
楼心月便拄着脸等我咽下去，又把仙豆糕递了过来。
我：“……”
其实楼心月刚刚喂我的时候感觉不错。
但这第二次就觉得有些古怪。
我瞥着楼心月张开了口。
又咬了一口。
楼心月便拄着脸看我吃完，又递了上来。
我：“师姐。”
楼心月：“师弟。”
我：“是我的错觉么。”
楼心月：“什么错觉。”
我：“我觉得你在喂宠物。”
楼心月：“……”
楼心月斜了我一眼：“不吃算了。”
说着便将手中剩下的一小块送入口中。
院子里，沈鸢修好了门，钻了进去，大声道：“可以了哦！”
我和二师姐再次心不甘，情不愿，站起来，跺了跺脚，走了出去，师姐压根没找沈鸢，而是拿起铲子对着旁边一个雪人开始铲。
我：“你干嘛。”
楼心月：“我觉得这种雪人屋子挺好玩的。我也要整一个。”
沈鸢听见这话，推开小门——门好小，沈鸢是爬出来的——从里面钻出来，掸了掸脑袋上的雪道：“你早说啊！早说我给你凿一个。”
楼心月摇摇头道：“沈鸢，你又中计了。”
沈鸢：“……”
沈鸢忽然一扭头，面无表情的看着我：“随安，我觉得这个梗可以过去了。”
我点点头：“小师姐，你又中计了。”
沈鸢：“！！！”
沈鸢气不过。
弯着腰，抬起腿，提起小臂，开始小鸡展翅，低头盯着我的脚，狠狠跺了下来！
我：“哇！！！小师姐，你这一下好疼啊！”
这人用脚跟凿我！
沈鸢双手叉腰，扬起下巴道：“哼！让你欺负我！”
我瞥了她一眼，摸摸袖子，袖子里还有一粒糖。
剥开糖纸递给沈鸢。
沈鸢也不客气，小胳膊向后一甩，一个鞠躬，伸出脖子，把整张小脸拍我手里，张着大嘴，啊呜一口把糖吞了下去。
“我也想要雪人屋子。”
沈鸢含着糖豆道：“那咱们一起做一个吧！”
楼心月蹲在地上，用小铲子拍了拍雪，道：“我要自己做。”
沈鸢一扭头道：“那咱俩做？”
我：“好哦。”
嗯，当楼心月自己整了一个微观谷雨院时，一回头，看见我和沈鸢在打地基。
“你俩认真的？！”
沈鸢含着糖豆道：“超级认真哦！”
我不说话，闷头干活。
也许是专注的男人最有魅力，所以强势吸引来了楼心月。
我们仨便一起干活。
不知不觉，一直到天亮。
我们才弄完。
沈鸢：“好棒哦！”
楼心月：“真不错。”
我：“我也很满意。起个名字？”
沈鸢：“一人一个字怎么样？”
楼心月：“可以。”
我点点头。
点点头。
我们仨戴着墨镜，顶着耳包，交叉双臂。
小师姐原地蹦了一下，一转身，高举手臂：
沈鸢：“通！”
沈鸢：“……”
嗯？
感觉这人身子僵了一下。
但我没多想。
我给自己加了一点儿花样，原地蹦起来的同时双脚互相磕了一下，再转身：
我：“天！”
我：“……”
楼心月为了更有气势，空中转体三周半，双手伸出食指，指向天空，扬起下巴——
楼心月没开口。
楼心月：“……”
身体僵住了。
我们仨站在高耸入云的雪柱上，默默的看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阳光好刺眼。
刺眼的阳光下，是刚飞到福海仙洲的谓玄门众人……
我们仨：“……”
谓玄门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