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派。
三玄之一。
一峰首座。
自也无需报修为,也无需报礼。
她人来了。
便是最大的礼。
倒坐青牛,怀抱浮沉,盘腿打坐。
所有人也都会看过去。
看着她的人。
看着她的嘴。
一身八卦袍,掩住玲珑,只能看见她的脸。
脸上的妩媚与妖冶。
修士与凡人不同。
可修士也从凡人来。
所以,
山下有闲聊。
山门内也有。
天机阁内已经进门的周围修士也在窃窃私语。
“不是说,江城事后,她身染污垢,道心蒙尘?”
“雷泽洲,自八月后,一直封闭。谁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倒是这璇玑真人,看着确实不错……”
“听说,她和今日的新郎官有旧,这是不是真的?”
云松派众人也回头看了过去。
刚刚这广场上,众人都在看云松派的水清仙子。
云裳轻拢,玉容淡淡。
水清仙子的美,在这福海仙洲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毕竟,是十八万张得票的福海仙洲第一美女。
高居魁首!
就近两年而言,云松派全靠水清仙子养活!
原先云松派搞养殖。
养殖暮虚鼠起家。
结果前几年一场席卷整个中州平明百姓的传染病,抓起源的时候,不知道是谁,非说是暮虚鼠是病原体。玉虚宫一道旨意,整个汉家十三州都不许饲养暮虚鼠。
云松派一下没了进项。
说是转行,看看干点儿别的,但是两年来,试了许多行当,都没起色——至少挣不到能供养整个云松派的灵石。
它云松派早年动作慢了,抢地盘也没抢过周围宗门。
没有豢养邦国供给自身。
到了如今这年代,谁动刀动枪,一个魔修门派标签打上,能被制裁的原地倒闭。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
云松派掌门山河老人很感慨自己收了一个好徒弟。
水清仙子,凭借自己的颜值养活了宗门。
就单单一个福海仙洲冬季第一美女的名号,便得了不少大牌子的代言。
霓裳羽衣阁今年的形象代言人,就是水清。
并且,近来这蓬莱岛新晋珠宝大亨,红儿老板,也在和云松派谈代言。
甚至,在这广场之上,水清仙子刚刚接受完采访——
“水清仙子身为福海仙洲第一美人,又是霓裳羽衣阁代言人,今日身着华服莅临,可是为新一季仙裙站台?”
“云松派从养殖暮虚鼠到如今仙门顶流,仙子觉得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今日天机阁大喜,仙子既是贵客,又是仙洲焦点,可有祝福要送给新人?”
山河老人负手而立。
在旁边看着自己这个得意弟子。
要是能运作一下,与天机阁结下一份情缘,那自己退休后,也能安心当太上长老,阳寿尽时,也无愧列祖列宗了。
山河老人又瞥了一眼远处的璇玑。
这可是半步羽化。
乘霄上品。
是他这把老骨头比不得的。他这辈子只能止步于中天之境了。
只不过,凭他的修为目力来看,总觉得这位璇玑真人,好像道心有损。一身冰肌玉骨,看着却是一股子风尘气。
再看自家水清——
那是差远了!
婚礼还没开始。
广场上很多人。
整个天机阁都已铺陈得一片喜庆。
是山河老人没在仙家见过的热闹。
寻常仙家大典多是素云凝瑞、仙雾缭绕。
大鼓铜钟,鹤鸣九皋。
可天机阁上漫天红绸从殿角牵到峰头,一层叠一层,如赤霞垂落。
高杆上悬着朱红宫灯,灯面描着金线鸾凤与云纹。
大大的囍字,随处可见。
不管清雅,不问典致,全凭热闹。
是一进来就会感到喜气洋洋的热闹。
白玉铺就的地面,缝隙间都缀了新鲜的红绒花与同心结,踩上去软而不奢。
广场正中设了拜仙台,台上不摆法器,只供着一对鎏金喜瓶。
喜瓶里插着新开的碧桃与红梅。
不多。
两枝。
各两枝。
成双成对,双宿双飞。
天机阁内也有松柏。
松柏之上,被细心系上红绳与小香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与药香。
山河老人正在仔细看着这场典礼的布设。
等回去之后,自家典礼也要这么搞!
也要像这天机阁一样,红尘醉意,人间烟火——
这叫顺应时代!
当然,也存了几分逢迎的心思。
毕竟,修仙也要讲人情世故。
大门派做什么,小门派仰人鼻息,想要进步,那自然要迎上去。
山河老人已经不再年轻。
煌煌乘霄四百载。
他而今已是四百零六岁。
过一天,少一天,也没有少年心气。
当然是各方交好,逢迎天家。
万一你不进步,别人进步,它得了天家青睐,扭头把你按死,你哭都没地方哭!
毕竟,修仙嘛。
大家都从凡世来,谁又能脱离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仙家宗门,更要小心翼翼。
与上班不同。
特立独行,不与人交道,大不了跳槽,大不了回家,可开山立派,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一着不慎,那就是拖家带口,万劫不复。
早年间,他山河老人,也是存着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心思。
不屑于人情。
可是,他如今已经老了。
已是此身由天不由己。
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总要给云松派留下些什么。
让自家儿郎们再去拼搏,再去“我命由我不由天”!
所以,他一直在物色接班人。
水清……
不行。
他舍不得。
舍不得自己这个好徒弟。
也许名门大派的掌门,能逍遥写意,但他云松派不行。
掌门不是那么好当的。
门内平衡派系,门外维系邻里。
内务要管,外事要管。
眼睛一闭一睁,门内大大小小弟子长老吃喝拉撒,灵石从哪来,往哪去,你得知道。今日谁与谁生了嫌隙,你也要过问。哪个弟子有培养价值,哪个弟子品行不端,易生祸事都要知道。
眼睛一闭一睁,门外谁家门派又有了天才麒麟儿,你得留神,谁家长老又有突破,你也得注意,整个中州风向变化如何,天机阁有什么法令政策,哪里闹魔修,哪里需站队,心里总要有个算盘。
逢年过节,对内有交代,对外有奉礼。
这才是长远之计。
非如此,云松派很难存活下去。
修仙路上,芸芸众生,如过江之鲫。不是人人都是主角,不是人人都是天才。
闭门造车,对外一无所知,万一哪天撞上一个不知名的毛头小子,被人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祖宗千百年的基业可能一朝散尽。
水清最好还是能入得这廿一宗门法眼,得一如意郎君,快快脱离苦海才好。
山河老人暗叹一声。
背着手,继续看着周围陈设。
在仙台两侧,还有许多铺陈。
左侧一排甜点小食,什么桂花糕、莲子羹、蜜渍金橘,装在白瓷小碟里。
对面一排小摊游戏,什么投壶、射柳、套圈……
天机阁的弟子还在那吆喝呢:“十灵石十个圈,套中什么给什么!不许用法力啊!”
忽然,又有一阵孜然香气。
山河老人一抬头。
烟尘袅袅。
还有一排烧烤。
一个弟子扭着脸,皱着眉,拿着大蒲扇扇炭火,一边握着一大把肉串。
山河老人有一种错觉,他感觉自己还在山下。
在山下凡人庙会里。
这天机阁弟子,是不是太爱玩了?
就感觉,这天机阁好像是在为一群普通人准备置办的一样。
这茶水不凉不烫,温度正好;
小食碟旁有纸巾,有防烫木托,有牙线……
烧烤旁边还有开胃萝卜,解腻蔬菜……
可这广场上,唯一的凡人,就是这扇底风的记者——扇底风还是厉害啊!
它们家记者,八荒上下,哪里都敢去。
玉虚宫都要赔笑脸……
山河老人抖了抖袖子。
今日,天气也很好。
不冷。
仙家本就不该觉得冷,也不会觉得冷。
可这好天气,便是凡人会说的好。
数九隆冬,天机阁上,却是阳春三月。
天机阁改了四时。
山河老人:“……”
他云松派,修的是“春归万壑诀”。
说是登峰造极之时,便能以冬为春,变换季节。
但这天机阁,轻而易举便做到了。
让这片春天,只悬在天机阁头顶。
仿佛这天柱峰上,本就顶着这么一片春光潋滟的好晴天。
不搅扰四方,又令人能沐春风。这远比大范围的修改四时,更耗功夫。
羽化是做不来的。
虽能行云布雨、法令自然,翻覆风云不过一念之间。可想让一方天地的时序更迭、长久不变,却难如登天。
神游……
恐怕也很难。
想要强行更易四时,也需提前布下大阵,耗海量灵石,方能勉强维持,更要时时凝神操控,不敢有半分懈怠。
更不提做的这般精细。
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天机阁,无愧五阁之一。
想来是它们家归墟老祖出手了吧。
山河老人抖了抖袖子。
抬头看天。
能有机会,观摩天人手段,便是不虚此行。
若是能从这春光里,窥得一二道韵,悟得几分真意,那更是意外之喜。
八荒万里冬雪,
福海一峰迎春。
一袭轻衣罗衫的水清仙子走了过来。
“师父,在看什么?”
“在看春光。”
“春光可有什么妙处?”
“你看那朵云,像不像我养的那条大黄狗?”
水清仙子:“……”
旋即莞尔一笑:“像!”
妙目一扬。
看向站在山门的福海真人。
……
“太上长老,你到底会不会弄啊!让你捏个龙凤呈祥,这弄得像条大黄狗!”
“你们事情弄完了么!能不能别烦我啊!”
子衿额头冒汗。
他忙活好久了。
可是他又没有这绘画功底!
话说楼心月和沈鸢这俩人干嘛呢!
他都等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