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暗了。
静悄悄的。
整个天柱峰静悄悄的。
有风声。
有滋啦滋啦的烧烤声。
有清脆娇蛮的声音。
“行了,我十圈中三圈!这回才该你,不许耍赖!”
然后。
又有套圈落地的轻响。
又有男子清朗的声音。
“师姐套这个,这个离得近。”
“喂!你怎么这样!帮她不帮我!”
声音都不大。
语气也很寻常。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能听清。
可偏偏所有人又都听不见。
他们耳朵里,是巨大的嗡鸣。
天机阁的广场阴沉了下来。
被巨大的阴影笼罩着。
所有人仰着头,怔怔出神。
睁大了眼睛。
眼睛里,映着天上的龙。
团龙。
庞然的身躯,紧紧团在一起,团成一个圆。
天圆地方。
团龙刚好遮住了整片天。
像一座云山。
倒垂而下的云山。
巍峨龙身在天空中缓缓蠕动,天空中便有持续不断的,沉闷的,如同梵音的“嗡”响。
“嗡——”
龙须,足有百里。
随风飘荡,散之天地。
一颗远比天柱峰大的龙首,悬在团龙正中,瞪着眼睛,垂视天机阁。
庞然巨物。
福海真人也好,天机七祖也好,便连那个一袭书生打扮的归墟老祖也罢,都静静的看着天空。
天空明明很高。
龙也悬的很高。
可所有人都能看清龙的鳞片,数清龙的鬃毛,甚至,能看见龙目里看清自己的倒影。
水清觉得胸口发闷,心脏在闷跳。
跳的不高。
很沉。
砸的她整个身子都矮了下去……
头晕目眩,耳鸣不休。
她,有一种冲动。
想要出手毁了这条龙。
想要攻击这条龙。
想要……
看见太阳!
想要跑!
艰难的咽下口水。
艰难的收回目光,一偏头,慕寒已然跌坐在地,师父则睁圆了眼睛,伸出了手。
好像,想要去够这条巨龙。
可他的手,与天上的龙之间,是天与地的距离。
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了“嗡嗡”的声音。
龙在呼吸。
龙在动。
“你的龙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
一个女子声音忽然响起。
没什么语气。
清清冷冷,平平淡淡。
而所有人,正需要这种清冷与平淡。
话音一起,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长长舒了一口气。
而天上的团龙,也终于散开了身躯,让一缕阳光从缝隙里射了下来。
不是春日的暖阳。
是属于这个季节,属于冬天的阳光。
冷冽,清寂,明亮。
水清,晃了晃身子。
“这次回来就这样了,本来想等它能喷火的时候再给你看。”
一道光柱。
光柱里,
还有飞雪。
……
所谓……
农夫与蛇,吕洞宾与狗,东郭先生与狼,郝建和老太太……
好人没好报!
“你……是不是有病啊?”
“不是你要龙的么……”
“我说的是以前那种小龙!”二师兄用双手比划着,随后一指窗外,“不是盘在天上的这尊巨物!”
天机阁。
偏殿静室。
“你是怎么想的啊,龙凤呈祥啊!你搞出那么大一条龙?!天机阁的护山大阵都差点被你激活了!”
“哦,我帮哥哥排忧解难,倒是我的不是了!”扶着楼心月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大椅上,给她沏了一杯茶,“师姐,水温怎么样,烫不烫?”
我被二师兄在众目睽睽之下,“请”进了大殿。
他是想薅我进来的。
但是我有好师姐。
三个好师姐!
小师姐已经很不开心了,她还没玩够,表情臭臭的。
大师姐则履行了她在弱水上的承诺,做我坚实的靠山,义正言辞的维护谓玄门掌门的体面!
而二师姐……
二师姐伸出手,一拂衣袖。
衣袖里,散出一道彩云。
彩云南去。
俄顷,一声清吟。
众人转头南望,便见彩凤南来。
其羽赤金为底,状若琉璃,光晕流转。
是孔雀蓝,是翡翠绿。
凤尾逶迤三千里,梳云织霞,自成璎珞,远而望去,好似虹毯。
眸若琉璃彩灯。
顾盼一道星河。
两只凤爪,各抓一枝桃枝。
飞到团龙边,将一枝桃枝送入龙爪。
云龙凶煞。
因这一枝桃花,柔和了所有线条。
淡了三分狠厉。
多生三分吉祥。
三分吉祥,自然不够。
所以,我们都被二师兄叫到了大殿中,只有小师姐还在大殿外。
一手拿着颜料桶,一手拿着大刷子,嘴里还叼着一把,在紧急给我的大云龙上颜色。
让它看起来没那么凶,看起来不像是来攻山门,弱化压迫感,增加喜庆度。
然后,地上所有人,又怔怔的看着小师姐在天上给我的大云龙上妆。
众人都在大殿。
而我和二师姐被师兄请到了偏殿静室。
偏殿静室素雅清寂,一把黄花梨木椅,一张黑檀木软榻。
一方矮几,两只茶盏。
临窗书案。
案上一只香炉,窗外一树梨花。
楼心月抱着茶盏,看了我一眼道:“我都说我没事。”
我:“嗯嗯嗯,师姐没事,师姐没事。”
蹲在二师姐身前,将我的银狐裘取出来盖在她的腿上。
楼心月伸出脚。
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我的脚尖。
“哄小孩子么。”
蹲在她身前,仰着头,看着师姐那双天成妩媚的桃花眼。
依旧是平平淡淡。
但很好看。
很温柔。
我:“我在哄师姐。”
二师兄:“……”
二师兄:“我是不是有点儿多余?”
我:“出去把门带上。”
二师兄大怒道:“你过分了吧!心月,你身子不舒服,等下躺一会儿,这吉时,还有半个时辰。”
“你哪里瞧出我不舒服。”
二师兄从静室里搬出一堆床垫被褥开始铺床榻:“你不舒服的时候,表现的都很强势。越不舒服,越强势。好好睡一觉。别看什么话本了。”
楼心月:“……”
我站起来道:“师兄,我来吧。”
二师兄一瞪眼,恼道:“你来!我都铺完了!你来你来的!”
我:“啧!你凶什么啊!我刚才不是给师姐盖腿呢么!”
二师兄:“我凶什么!?好端端的喜事,差点被你搞砸了!这可让你装完了!没地方显圣,跑天机阁显是吧!”
我:“……”
我捏了捏鼻子:“不是,师兄,我现在没小龙了……都是这么大只的。我已经尽量让它看起来和善一点儿,尽量让它看起来小一点儿了!这不来了外面,是虎得卧着,是龙得盘着?!我都没敢让它展开!”
二师兄:“你还挺有理?!要是没心月的彩凤,我看你怎么收场!”
的确没办法收场……
大龙出来的时候,我还没觉不对,还看小师姐套圈呢。
直到身后寂静,我才想起自己的龙长大了……
所以,一点一点的控制它舒展身体,透下阳光。
生怕动作大了,吓到山下的百姓。
见我不说话。
二师兄看了一眼盖着银狐裘,端着茶盏的楼心月,又看了我一眼道:“行了,你在这里照顾心月吧,我出去了。有什么需要,和我说。”
我:“嗯。”
二师兄离开屋子,小心掩好房门。
我便重新蹲在师姐身边。
“我扶你躺一会儿?”
楼心月摇了摇头,垂下眸子道:“随安,你知道么。你蹲在这里,看着很像大白猫。”
我:“喵?”
楼心月:“喵。”
师姐的声音很轻。
很温柔。
她的眉眼是平静的,语气是平静的。
可我却看她是在笑,语气也在笑。
伸手。
伸手将师姐的鬓发,轻轻挽到耳后。
“师姐。”
“嗯?”
“彩凤哪来的?”
楼心月垂下手,也用手指帮我梳理刘海。
“昨日在云梦瑶洲陪沈鸢买卡。顺路去了云梦泽,领来一只彩凤。本来是随礼用的。等到婚礼之时,我再唤彩凤过来。”
“哦……看来是师弟抢了师姐显圣的风头了。”
楼心月的手托起我的下巴,屈指挠了挠。
“师弟显圣了也行,都一样的。”
我捉住师姐的手。
双手包覆住这只纤长娇柔的手。
圆润小巧的指节,泛着淡淡粉晕的指甲。
不自觉的,开始一根一根摩挲师姐葱白的手指。
楼心月:“……”
楼心月:“松手。”
我:“不松。”
楼心月:“好好握着不好?偏要这样弄我的手……”
我:“怎样咯?!我是在……摸师姐指节大小,准备给你做戒指。”
楼心月:“你这理由用过了。”
我:“再用一次。”
楼心月:“随安,你好烦……”
我笑了笑。
“师姐。躺一会儿?”
“没事,别大惊小怪的。”
“知道师姐没事,可你昨晚一夜没睡。”
“你呢?”
“陪你。”
楼心月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笑道:“师姐放心,我便坐在这把黄花梨木的大椅上,给师姐读话本。”
楼心月抽出自己的手,捏了捏我的下巴。
“不许有坏心思。”
“那我可有太多坏心思了。”
“那可千万别让我知道。”
“万一师姐知道呢?”
楼心月的眼尾红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