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的夜色和昊峰别无不同。
只是今日有人洞房花烛。
只是今日广场开满红花。
团团红绒花。
澹澹山月明。
天机阁很热闹。
天机阁本就有许多热闹的弟子。
何况,此夜又有许多宾朋。
宾朋没有走。
也不急走。
福海仙洲,五阁喜事,聚得四方道友,三杯两盏淡酒,换得一面缘浅缘深。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用以让各个门派拓宽社交的平台。
没人会随意浪费这个机会。
能与天机阁攀上关系,那便是不虚此行。
并且,今夜也不止天机阁!
卫宣委!
这个神秘的门派,横空出世,已经不知不觉成了炙手可热的结交目标!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卫宣委的人来历非比寻常。
最起码,天上巨大团龙,是那白发男子随手施为。
最起码,那个招来彩凤的清冷女子,很像三年前搅风搅雨的大魔头。
最起码,天机七祖对卫宣委的每一个人都很和善,尤其是对那个温柔多情的女子格外热情。
虽说如此。
可是一直没有机会。
整个婚礼流程卫宣委众人都处于最核心的位置,与福海真人一起参与到新郎官新娘子,每一个只有亲朋好友才能参与的热闹环节里。
一直到闹洞房。
卫宣委的人忽然消失不见。
只剩一个老头儿。
可那个老头儿玩的太疯了!
在天机阁没人的清冷亭台前……
消失不见的卫宣委成员之一——田飞凫正接过青青递过来的莫名其妙的零食。
“这是青青想出来的?”
“如果非说是我想出来的有点儿不太好,但如果说是我晚上忽然做了个梦,梦到的我倒是能坦然接受。”
“有名字么?”
“棒棒冰。”
钱青青掰了两根棒棒冰,一半递给大师姐,一半递给姜凝。
她手里握着两个一半的棒棒冰,自己吃半根,另一半在等楚小萤。
小萤去上洗手间了。
大师姐握着半根棒棒冰道:“嗯!味道不错!”
月明星稀。
刚刚田飞凫正在手把手教姜凝跳舞——钱青青已经被田飞凫放弃了。
这孩子看着身段柔软,摸起来也的确是软软的,但居然是个硬骨头!
硬胳膊硬腿,手脚不协调,还沾点儿懒!
不过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
青青也是好姑娘!
随后,就看一道黑影,滑跪而来——也就是今晚整个地面都开满了红绒花,不然这人绝对不能跪的如此丝滑!
“大师姐救我!”
这人一直滑跪到大师姐脚尖前。
田飞凫嘴里叼着半截棒棒冰,往后退了半步。
旋即似笑非笑的垂视着飞尘。
“嗯?四师弟,遇见什么麻烦了?”
“我被追杀,大师姐,看在你我同门一场的情谊,一定要护我性命啊!”
飞尘跪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哭的感天动地,哭的我见犹怜,哭的……
“青青,还有么?”田飞凫吃完了。
“有哦,小萤这半根先给大师伯。”
飞尘:“……”
飞尘:“这是什么,能给我尝尝么?”
姜凝道:“四师兄,你不是快死了么,现在看来你似乎也不急啊。”
飞尘接过青青掰给他的半根,咬着棒棒冰道:“很急,非常急!大师姐救我!”
田飞凫:“先说说,你犯了什么事。”
飞尘:“师姐你先答应我。”
田飞凫摇头道:“你要是作奸犯科,为非作歹,天理难容,那师姐可保不住你。”
飞尘一怔:“咱谓玄门道德底线这么高么?”
田飞凫笑道:“至少师姐这里说不过去哦。”
飞尘蹙眉道:“师姐觉得师弟是这种人?”
田飞凫道:“师姐觉得师弟是那种会精准惹到谓玄门中每一个让师姐感到棘手之人的那种人。”
飞尘:“……”
大师姐的话有些绕。
飞尘沉默了片刻:“大师姐觉得谓玄门里谁比较棘手?”
田飞凫咬了一口棒棒冰:“心月和随安咯。”
飞尘又沉默了片刻。
他犯的事,和这俩人说有关系,但关系不多;说没关系,却总是沾着一点儿关系。
他是一个能分清主次矛盾的人。
所以抬头道:“主要是二师兄呢!二师兄要追杀我!师姐救我!”
田飞凫笑眯眯道:“那我还是要先听听你犯了什么事。”
飞尘发现大师姐比他想象的要难搞……
堪比谷雨院那俩人……
嗯?
这么一想,他好像也默认谓玄门里最棘手的就是二师姐和小师弟……
不行,他飞尘必须下血本了!
“大师姐,我因为得知二师兄龌龊而被其追杀,如果……如果你能庇护我性命!我愿意替师姐轮值四门法司!”
“成交!”
飞尘没想到田飞凫答应的这么快!大喜过望,抱拳拱手道:“飞尘飘零半生,未逢明主,姐若不弃……”
“等一下!”
田飞凫一伸手阻止飞尘说下去!
“首先你这套话,少虞已经用过了。其次,我若没感觉错,掌门师弟和子衿知道说这套台词,会打死你的。”
四师兄抱拳跪在地上,低头若有所思。
沉吟片刻,问道:“二师兄我明白。但大师姐你为什么突然又要加一个小师弟?”
姜凝和钱青青齐齐一震,扭头看向田飞凫。
田飞凫挑着着眉梢,放下举着的棒棒冰的手,背在身后,似笑非笑道:“哦?那请问师弟,为什么你会明白二师兄?”
四师兄一窒。
再次低头,若有所思。
“因为二师兄……对大师姐图谋不轨?”
姜凝在心里暗暗摇头。
四师兄不行啊!这一句话就被大师姐带着走了!
继续攻击啊!
怎么瞬间变防守了?!
接着掌门师兄那里说啊!
田飞凫笑道:“怎样的图谋不轨?师弟你要说明白。若是没有真凭实据,我会认为你居心叵测,是想要借刀杀人。假托性命之忧,激化同门矛盾。让师姐替你出气!这可不好。师姐不喜欢。所以,你的证据呢?”
飞尘:“……”
飞尘开始权衡利弊。
日记本一事,目前只有老二老三知道。
而眼下老二封禁领空,就是冲着他来的。
能保他性命的人,一个半,一个是大师姐,半个是小师弟。
如果他愿意交出日记本,王随安也许能同流合污保他性命,可问题是这人面对楼心月,有问必答!
别到时候二师兄不追杀他,变成二师姐追杀他了!
到了这一步,就连大师姐都保不住他!
所以飞尘来找田飞凫。
虽然来时,有交出赃物的准备,但眼下一交流。
飞尘觉得自己看走眼了……
大师姐好像不是什么好人。
一旦交出日记本,大师姐绝对能干出“挟日记以令诸侯”的事儿,成为压在谓玄门弟子头上的第四座大山!
甚至这座山要比名为“沈鸢”的那座山要大!
好可怕!
谓玄门的山已经够多了!
飞尘:“!!!”
忽然灵光一闪!
他这东西可以变成要挟二师兄的把柄啊!
他怕什么?!
二师兄敢对他不利,他就大声嚷嚷日记本里关于二师姐的糗事!
飞尘忽然得意洋洋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田飞凫:“?”
“大师姐说的对,我不能做伤害同门情谊的事!飞尘谨遵大师姐教诲!我现在便去反省!”
田飞凫托着下巴。
觉得飞尘有事儿。
但她不知道飞尘有什么人事儿。
她不知道,有两个人是知道的。
飞尘心理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姜凝:“……”
钱青青:“……”
姜凝和钱青青觉得自己老倒霉了……
飞尘手里居然有一本涉及二师姐糗事的日记……
同时钱青青觉得自己更倒霉一点儿……
明明是姜凝惹出来的祸!
并且楚小萤又不在!
这怎么行!
都是好姐妹,一个组合里的,怎么能有人置身事外?!
就在这时楚小萤回来了。
身边还跟着一个姑娘。
楚小萤笑道:“我回来了。这位是云松派的水清仙子……”
正打算给楚小萤透露惊天大秘密的姜凝面色一变——
什么叫“还好还好,这姑娘没胸”?
这句话,钱青青和飞尘都从水清的脸上捕捉到了。
但是俩人也没空幸灾乐祸。
水清对钱青青的评价是——白瞎了那身国色天香!不修边幅,邋里邋遢。
钱青青:“……”
水清对飞尘的评价是——比之白发大魅魔,过于轻佻,弗如远甚!
飞尘:“!!!”
原本仨人以为水清走的毒舌人设。
可偏偏这姑娘对大师姐的评价,开口就是:“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飞尘、姜凝、钱青青:“……”
原来这姑娘会说吉祥话呀!
本着来者是客。
何况,人心不可直视。
擅自观摩人心,是他们不道德。
所以这三个不道德的人决定缺德到底——把满腔怒火甩给楚小萤!
要把知识的诅咒传染给楚小萤!
楚小萤:“……”
姜凝和钱青青一左一右。
“楚师姐,不不不,楚师侄,捂脸干什么?快把手放下来!”
“女侠,给你棒棒冰吃!”
“不!我不放手,我不看!大师……田姐姐!你看她们两个!”
……
能看见。
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
许久许久以前,她的眼睛能看见日升月落,柳绿花红。
后来,视力不太好。
看什么都模糊。
所以,许多人长什么样子,她其实都不太清楚。
再到后来,她的眼里只剩下黑白线条。
描摹出一个大致轮廓。
所以,
她至今也不太清楚镇岳真君什么模样。
只知道是国字脸,线条硬朗,魁梧雄壮。
如今。
她真真正正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黑色。
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黑色。
永远的黑色。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知不到。
只有疼。
后背很疼。
四肢百骸,每一条筋脉,也被剑煞反复冲撞,如同有人在自己的血管里倒满了细小的钢针,每一次呼吸都让自己不受控制的颤抖。
但是她忍住了。
她也没有资格吭声。
这是她罪有应得
何况百年前她经历过比这还要疼的事情。
指甲掉了又掉,长了又长……
皮肉烂了又烂,长了又长……
骨头碎了又碎,长了又长……
其实她的胆子一直很小。
从前怕疼。
现在也怕。
现在,更怕黑。
她喜欢看东西。
以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星星,月亮,碎花,青草……
这片永远不会明亮的黑暗,让她无比恐惧。
这片黑暗里,有一个呼吸声。
很粗重。
很沉稳。
一直都在。
这让她能稍微安心。
“醒了?”
“……”
她没说话。
他便闭了口。
她不敢说话……
因为,又该换药了……
好久好久之前,大概六七个时辰之前,她被吓了一跳。
一只大手,喘着粗气,落在了她身上,解她的衣服,拆开她身上的绷带。
身子一凉。
如果不是相信谓玄门,相信这个男人,她可能就要惊呼出来。
最终,她选择了装睡。
瞎了也有好处。
什么都看不见,没有那么羞耻,那么尴尬。
她一直“装睡”。
这是失去视力之后唯一庆幸的事。
久在病榻的人,是没有尊严的。
何况她已是凡人。
要面对凡人的问题。
她很难想象以后怎么办……
比如……
万一需要如……
如厕怎么办……?
还不如死了的好……
“现在是辛时一刻。老四说,要六个时辰换一次纱布,换一次药。今日师门众人去天机阁参加婚礼。门中无人,早上……是我莽撞冒失。中午时我已与苏情说了此事。等会儿由她帮你换药,缠绷带。苏情你认识,就是曾经的离火。过了今日,楚小萤会回来。昨夜是她帮你缠的绷带。她很细心。”
这人怎么突然说了这么多话?
不会是一天没说话,憋坏了吧……
“多谢。”
“没事。”
然后,屋子里,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