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师兄趁乱跑了。
不知道能跑多远。
我希望他跑的越远越好。
这样山上就少了一个贱人,也少了一个窥伺我美男之首龙头宝座的人。
何况,有些鸟注定是关不住的。
哪怕舍了自己一身皮肉,也要去外面透口气。
不过,眼下屋子里就剩我一个男子。
便有些坐立难安。
我至今都想不明白,四师兄究竟是如何能在一众女子间坦然立身,还立得那般潇洒自若的。
静室不小。
散了银丝,也没急着跑。
滚了一晚上,难得放松手脚,便各有事做。
比如钱青青。
钱青青一直在看楼心月揍沈鸢。
我也在看。
就站在她身后。
“大掌门,你还要么?”
钱青青趴在窗台上前,回头看着我。
青青研发了一种小零食。
基于她随手捏完美冰棱的水灵根,搞出了棒棒冰。
人手一根。
此时我刚吃完,青青便转了回来。
已过子夜。
已是四日。
青青与前日一同下山比,又有拘谨。
我大抵知道原因。
知道她为何拘谨,为何昨日又有郁闷。
“嗯!再给我一个。”
吃的有些冷。
青青便掰了一半给我。
随后默默的转了过去,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我不清楚她在看什么。
不过,窗外很精彩。
“呜呜呜……我想我娘了!我伤心……好伤心!呜呜呜……看招!”
“呜呜呜……我错了……呜哇啊啊……别打了!楼心月,我跟你拼了!”
“呜呜呜……我错了……再也不敢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错了错了,真错了……真错了!对不起,好师姐,好师姐……我发誓,真的服了……桀桀桀,这是我的必杀弹!”
“哼呜……哼呜……我又没打中你,哼呜……今天不能再打我了……什么叫已经过子夜了?!你跟我身体的各个细胞说这是第二天了,你们该恢复了。它们听么!你以为我是什么会刷新的怪物么!到点了自动清洗身上的负面状态?!我这眼睛都快瞎了!偷袭!”
“哼哼哼……呜呜呜……”
其实原本我觉得应该出去走走。
毕竟屋子里只有我一个男子。
但是外面实在凶险。
很怕被殃及。
何况,小师姐凭借自己精湛的挑衅手法,成功让楼心月把战场扩大到了整个天柱峰。
从地上锤到天山。
哎呦。
有点儿太高了。
有点儿看不见了。
我探着身子,仰着头。
楼心月把小师姐拎云里了。
静室的窗户是用一整块变色冰晶凿成的。白日里日光盛时,它会随时辰流转变幻出不同的色泽,到了夜里便通透无色。
夜色沉浓,屋内灯火通明,这面无色的冰晶便成了一面镜子,既能望见窗外的光景,也能清清楚楚映出屋内的人。
所以,我能看清钱青青。
整个人趴在窗台上,偏着头,枕着胳膊,像是化开了一样……
仰着头,貌似在看外面。
可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是一直在看我……
我:“……”
钱青青:“……”
青青的眼睛瞥开了。
毕竟,这样一扇大窗,视野极宽。
稍一转眸,便能看见屋里其他人的动静。
楚小萤和姜凝在玩飞行棋。
目前双方已经处于白热化阶段……双方谁都没起飞成功。
都在投色子掷六。
我和钱青青便齐齐扭头看向另一边。
另一边是大师姐。
大师姐正在看半本日记。
二师兄的日记。
那半本日记本来在楼心月手里。因为得知沈鸢的暴行,楼心月一把将本子摔在地上,及时处理自己的心理健康问题。
这日记本便被大师姐捡了。
她不给我们看。
背对着我和青青,同时防备着小萤和姜凝。
可惜。
许多事是防不胜防。
我看不见大师姐的表情。
但能看见二师兄表情。
从窗户里。
从日记里。
看见了那个年少的子衿。
日记本中,有一页歪歪扭扭写了几个“田”字;还有一页写满了“飞凫”;再翻一页,通篇都是“师姐”,一笔一划,写了又写。
大师姐看了一页又一页。
她翻的很慢。
我也看了一页又一页。
这其中的许多事,二师兄早已带着我看过、经历过,可当这些涓涓心事,倾注在一笔一划之间,看来又是另种滋味。
想来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二师兄年纪还很小。
因为字写得很稚嫩,不太稳。
该有多小呢?
怕是只有十三四岁。
刚刚上山。
二师兄被少年慕艾所困。
因不合时宜的喜欢,而厌恶不合时宜的自己。
如此谨言慎行,恭谨守礼,不敢稍有逾矩,匆匆却是两百年……
大师姐都忘了。
大师姐不记得是她教二师兄读书,教二师兄写字。
自然也不会记得她送过二师兄一支笔。
一支二师兄珍藏足足两百年的,很普通的笔。
一本日记,字都不太好看。
当这字体稍有起色,记录的内容已逐渐正经——
“癸酉年,三月十五。已入春,又返春寒。天上下了雨,雨后又下了雪。反反复复。雨雪一起,让汉白玉广场结了冰。师姐说等明天太阳升起,广场会像镜子,会很好看。”
“三月十六。天阴,没有太阳。”
“三月十七。又下了雨。”
“三月十八。中午时才放晴。冰化了。什么也没看见。我在广场站了许久,想象了一下是什么样的景色。很好看。”
然后这一页,大师姐看了好久。
好久,大师姐才又翻了一页。
二师兄的字已经越来越好,他写的东西也越来越少。
一页便是两年。
“乙亥年,正月初一。给师姐买了身衣服。前天看见师姐的衣服多了一块补丁,便下山买了一身。款式是我喜欢的。正红色。只是最终没敢送出去。送师姐衣服,总觉唐突冒失。怕师姐不肯收,又叫师姐起了别样心思。近来,师姐已不像十年前那般嫌恶我,这便很好。”
“乙亥年,上元日。与师姐一起逛了庙会。很开心。”
二师兄没有多写什么。
我好像也不记得二师兄给我看过这段日记。
只是逛街。
可只是逛街又为什么要单独记下来?
可能,二师兄很少与大师姐一起出门。
然后……
便是四年后。
“己卯年,八月十五。和师姐一起做了月饼。师姐教我做月饼。我故意学的很慢。师姐离我很近。师姐的嗓音很好听,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还好师姐没有发现我的心思。一起吃我做的月饼,一起看月亮。月亮没有师姐好看。可我不敢看师姐。能与师姐在一起便很好。”
“己卯年,九月初三。天气晴。师姐和一个男子一起出门了……我不知道师姐居然会有异性朋友。这人好丑。”
嗯……
这个心情我能理解。
记得几个月前知道修明那个死和尚居然是楼心月救下的,在为师姐做事,我就很不爽!
将心比心。
我比二师兄幸运。
我能发脾气。
二师姐还会来哄我。
大师姐依旧背对着我,但我突然就能猜到她在想什么——田飞凫不记得二师兄写的这个男子究竟是谁了。
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有时候我背对着楼心月,她也能猜出我的想法。
一个人的心思,很多时候会藏在细微的动作里。
哪怕一动不动,只是一种感觉,也能知道对方的想法。
就像……
我用手指轻轻叩了一下钱青青的脑壳——这人居然以为我对大师姐有意思!她疯了么!我在看日记呢!
钱青青一缩脖子。
只是双手埋着半张脸。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窗户上弯了弯。
弯出了蜜糖。
青青没有回头。
也与我一起看着窗户上的倒影。
“己卯年,九月初五。天气晴。没忍住。问了师姐那个男人是谁。师姐说他叫钟离台。师姐说,好像是南疆出了事,妖皇百戈请他去看看。明日出发。今日来找师姐辞行。区区静楼楼主,区区神游罢了,以为自己很重要么?”
“己卯年,九月初六。天气阴。阴了又晴,晴了又阴。和师姐出去玩了,我和师姐说,找到了一个很好看的山涧。不意师姐居然愿意和我一起去。只是天气不好。我很不喜欢。倘我修为大成,定叫这四时风雨,日月星辰凭我心意。我说天晴,便是天晴,我说天明,便是天明。”
然后,二师兄在己卯年,庚辰年记了许多。
都是和大师姐去的地方。
大师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穿了什么样的衣服。
二师兄也偷偷给大师姐买了许多东西。
日用品,衣服首饰。
不过最后都没敢送。
壮着胆子送了一支梳子,大师姐接了,二师兄高兴了好久。一连写了好多天日记。
只不过,快乐总是短暂的。
终究还是平淡的多。
平平淡淡的日子里,日记也越来越少。
三年记一次,五年记一次。
零零散散。
最后,很久,都不再记日记。
直到六十年前,乙巳年。
二师兄记了一笔。
“她喝了酒,不多。可是她已经醉了。第一次抱她。师姐的身姿很柔软。师姐借着酒意,她问我是不是喜欢她?我当然喜欢她。从第一眼见到师姐,我便喜欢师姐。喜欢田飞凫,整整一百七十四年。往后也会一直喜欢你。我想了许久。我说是。”
然后,还有第二笔。
“她走了。”
大师姐:“……”
我:“……”
我沉默一来是因为我共情能力有点儿强……
二来是因为小师姐的脸紧紧的贴着窗户,小鼻子成了猪鼻子,直勾勾的看着大师姐手里的日记本……
沈鸢见我看她。
便对我吐了吐舌头,扮了鬼脸。
三来……
没错,还有三。
屋子外面有四师兄的哀嚎。
以及隐约听见四师兄在出卖二师兄。
……
大凶。
璇玑的占卜结果并不好。
她来问自己寿数。
九月处理江城事,清缴揽月楼,被揽月楼楼主所伤,身染魔障,欲火缠身。她不愿自甘堕落,命不久长。
她自幼修道,对于一切皆随缘份。
若是当真阳寿无几,便要提前处理好师门的事。
何况。
福祸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