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啊啊!你、你突然这么大声做什么!吓到我了啊!”
月下竹林。
竹林小径。
小径上摇曳着竹影。
原本蹲在地上的钱青青,吓得一激灵,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水蓝色的麻衣。
斜挎着破布袋子,脚上踩着旧布鞋。
和最初见她时一模一样。
一样的神情,一样的语气,眼尾微微上挑的琥珀色眼睛,明亮的像月亮。
好像,时间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不像我。
我的头发已经白了,身上也有了山河图。
已不再是炼气,也好久没有扎马步。
果然。
时间,在每个人身上是不同的。
如果非要说她有什么变化。
大概便是她的头发。
青青的头发又多又厚,又因为天生的大波浪,总是乱糟糟的。
如今很柔顺。
“你……你看够没有。”钱青青脸色微微一红,旋即白了我一眼,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抱怨道,“大晚上的,走路没声音,说话声倒是大,吓我一跳!”
“不好意思。”
“可我在你的脸上,你的语气上,没有看出丝毫的不好意思!”
钱青青没好气儿的剜了我一眼。
你心情不好?
我心情还不好呢。
果然!
我把两个铜盆摆在两条大黄狗面前,这俩狗闻了闻,扭头就走!
叹了一声,瞥了一眼钱青青:“你说怎么办……喂!”
眼睁睁的看着钱青青对着两个铜盆里的剩饭咽了咽口水!
赶忙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钱青青瞬间回神。
有些尴尬。
“嘿嘿。”
钱青青笑了笑,随后恢复自然,神采飞扬,活力四射,一条胳膊肘搭在我肩膀上,仰着脸。胳膊垫着下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满是笑意。
“师父,打算怎么奖励我?”手里拿出一卷纸,在我面前晃了晃。
风。
风吹过了竹子,有竹叶的香气;
又吹过了松针,又有松木的味道;
最后吹过了青青的身子……
我:“……”
风撞在身后的竹林上,打着旋。
又吹了回来。
吹起了我的头发。
银白的发丝在月色里泛着光。
纷纷扰扰,挡在我与钱青青之间,阻拦了视线。
青青的手臂还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已看不见她。
她也看不见我。
但我却感受到她的变化。
僵住了。
肩膀上的胳膊僵住了。
我呢?
收回目光。
抬起手。
一只手从发根捋下,收拢头发,另一只手重新簪好发冠。
竹林路里,突然就没有了声音。
只有风声。
还有狗。
“汪汪汪!”
有犬吠。
青青放下了胳膊。
也直起了腰。
轻咳一声。
“咳咳……师父……给你的。”说着将那卷纸递到我手里。
“谢谢。”
“干嘛要谢我。好朋友,好兄弟……你还是我师父,我还是你徒弟,这是应该做的。”钱青青在我的左侧,她抬起了右手,低下头,右手挠着额头。
“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应该’……喂!青青!”
受不了这人了!
她又看着狗盆流口水啊!
“你饿了?”
钱青青:“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钱青青这下脸算是全红了。
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在那里尴尬的笑。
左手捂起了肚子。
我:“又疼了?!”
钱青青连忙道:“不不不!饿……就只是有点饿。”
我:“食堂给你留了饭。”
钱青青:“其实,我……也没那么饿。”
我眯起眼睛看着钱青青。
钱青青被我看的有些慌。
“你、你看我干什……你怎么知道的?!”钱青青双手捂着脸,目光从指缝里漏了出来,“你跟踪我!”
我:“……”
我:“走吧,去食堂。我给你重新焖饭,你想吃多少便吃多少,我在厨房外面看着,你吃饱前,我不让别人进去!”
“哇啊啊!你别说了啊!!!我不想听!”钱青青双手捂着耳朵,极力的抗拒!
她的声音很大。
比她声音更大的,是她的胃。
声若擂鼓。
钱青青:“!!!”
钱青青:“你不许笑!”
我:“我没笑啊。”
钱青青恼羞成怒,那双琥珀眼睛瞪圆了:“你分明在笑!哇啊啊!你好烦啊!王随安啊!你你你,能不能别看我了!”
我点点头。
钱青青急道:“你还看!”
我瞥过目光,抬起头。
看了寒星。
“走吧。去食堂。”
“不许笑!”
“我没笑……”
“你把嘴角憋回去啊!”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能吃了?”
“你还问!都怪你!都怪你!”
哈?!
这我就听不明白了。
我:“和我有什么……”
话没说完。
戛然而止。
青青的眼睛里有了水光。
清莹透彻。
双颊依旧绯红。
不能在开玩笑了。
从袖子里拿出她早上掉的香包。
“你的?”
钱青青一把夺去了香包,气呼呼的自己往前走:“烦人!”
……
“呼……”
虫子。
虫子长舒一口气。
真好。
又活过了一个时辰!
作为一个需要分辨什么样的多巴胺可以吃,什么样的内啡肽应该吃,什么样的泌乳素可以大吃特吃的虫子,它必然具有高智商。
智商高到什么程度呢?
打小它就是街坊邻里口中别人家的虫子!
它就是那种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注定要有波澜壮阔的一生的虫子!
有的虫,天生就是主角!
所以,
小时候,它猛猛吃叶子,长得白白胖胖!
长大了,它又开始猛猛吃肉,长得高高壮壮!
然后它步入了梦寐以求的培养皿!
在那个努力就有回报,什么都不用想的培养皿里,是它虫生最快乐的时候!
知道路在哪里,只要朝着一个方向努力就好!
每多活一秒,就能超过数万虫子!
它有智商。
超高智商!
它不像其它虫子那样,以为培养皿是地狱!
对于它而言,培养皿是天堂!
它很清楚,离开培养皿以后,它就要进入一片未知的海洋。
你做什么都未必有结果的海洋。
努力也不再一定有回报。
甚至,你不知道如何努力。
所以,它抓紧一切机会,在培养皿里打磨自己!为的就是让自己的未来明确一些!
在踩着尸山血海,历经无数场战斗,成为最后的虫生冠军后,刚步入法器市场,它就因为品相好,性能好,体检没问题,便成为被标价一万灵石的顶级蛊虫!
而它的未来也已经确定!
那就是青史留名!
坑死一个赫赫有名的仙尊!
没错!
它是杀人蛊哦!
别看现在这个名字是挺直白的,这是为了方便市场售卖。名字足够直观,展示自己二次开发的自由度。
俗称——学习能力强!可塑性强!
有人用它这种虫子做出了“万蛊噬心蛊”哦!
这个名字就大气了吧!
可它万万没想到,当它最终被交易的时候,是以5000灵石成交的——这个可恶的大波浪女人,太能砍价了!
算了。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这个大波浪女人就算是它的第一个平台,积累经验用好了!
结果女人把它带回家以后,给它拌了一堆添加剂——一袋又一袋的白色粉末往它身上洒!
它当时怕极了!
是,它是蛊虫没错,但它与赌毒不共戴天!
不能沾啊!
沾上这辈子就毁了!
后来,它冷静了下来。
因为它被淋了一脑袋蜂蜜……
蛊虫:“……”
接着是一勺糖,一勺可可粉,外加一勺彩虹色的糖豆。
就,心情挺复杂的……
最终,它还是被祭炼了一番。
女人双手握住培养皿,疯狂摇晃,搅拌,直到小料均匀了,将它一口吞下……
说真的,它好想杀了这个女人,可惜……
为了扩大市场,同时也是为了符合中州的安全标准,原产地十万大山里的苗人,在制作它们这些蛊虫时,留下了三条不容违反的禁制——
一: 蛊虫不得伤害买家,或因不作为使买家受到伤害。
二:除非违背第一定律,蛊虫必须服从买家的命令。
三:除非违背第一及第二定律,蛊虫必须保护自己。
所以,它没办法害主人。
而它的主人,就利用了这一点,买杀人蛊,祭炼出另类的修炼蛊。
它不太清楚八荒的生物科技是怎么运转的,反正这个女人将它祭炼为吞噬感情,助长修为的悟道蛊……
怎么说呢。
悟道蛊这种性质,是天生的。虫生并不平等,有的东西你生下来没有,这辈子就没有。
它从杀人蛊变为温文尔雅,最便宜的基础款也要上百万的悟道蛊,还是挺惊喜的。
这种惊喜,持续了一个晚上。
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买它命的!
每个时辰过得都是心惊肉跳!
但凡!
但凡这个白毛离主人近一点儿,它就没了!
干不了,干不了!它要跑路!
……
“……往哪跑啊!小马!你是我的了!快点,我要炮二进六,杀马!!嗯?苏情,我说我要跑二进六!”
“你自己没手?自己挪棋子!”
“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闹脾气了?哦~!不会是你已经发现本宝儿棋力远在你之上,自觉此生超越无望,伤心欲绝,所以……唔喂!你要干嘛!还想抓我剑柄!我只给我主人抓剑柄!”
我:“……”
我一进来就听见这种话。
其实……
嗯……
挺正常的……
但……
还好楼心月和沈鸢不在。
修明大师看了我一眼:“阿弥陀佛……”
一边说,一边悄咪咪的把大宝的棋子拨下了棋盘。
“主人!你来啦!哈!我已经要赢了这个自诩‘不败棋圣’的大和尚了!”
大宝瞬间飞到我身边,晃了晃,然后便围着钱青青飘:“大好人青青!你来啦!”
钱青青:“嗯!怎么样!喜不喜欢我送的礼物!”
大宝:“哈哈!我最喜欢啦!你闻闻我香不香!”
钱青青抓住剑柄,闻了闻:“哈!兄嘚你好香~!草莓味儿的!”
“嘿嘿!大好人!你也香!人美心善,胸大腰细,腿长屁……”
我:“!!!”
钱青青:“!!!”
不等大宝说完。
猛地在剑身上弹了一指头。
“哇啊啊!你……你弹到我迷走神经了!哕——!”
从大宝的剑尖处,滴下几滴精油……
我:“?”
我:“剑尖是你的嘴?我还以为那是……”
大宝:“闭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尊重都是相互的!我叫你主人,你也要尊重我!”
钱青青走过来,伸出手指,沿着剑脊,从下至上一戳。
大宝瞬间嗡嗡的。
“大好人~你干嘛?!”
钱青青眯着眼睛道:“那你刚刚怎么不尊重我?!”
大宝委屈道:“我在夸你啊!”
“说实话,听你用这个声音,这个语气说话,我有点儿不适应。”苏情在旁边蹙眉道。
“我觉得还好啊!哈哈,好好玩!”钱青青笑道。
“你果然是大好人!哈!”
苏情看着我道:“你回来干嘛来了?”
我:“嗯……给青青热晚饭,顺便给大师姐的晚饭热一热,让子佩送下去。”
苏情又看向钱青青似笑非笑道:“还得是你师父,我叫你吃饭,你就不吃,你师父一到,就把你领回来了。”
钱青青装作没听见,扭头看向修明:“大师,你今晚战况如何?”
修明大师抖了抖袖子,伸出两只拳头,又各伸出一根手指,手指交叉,举过头顶。
钱青青:“十盘?!”
修明:“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苏情怫然不悦,瞪着眼睛,推着轮椅,接着大宝的残局继续道:“你得意什么!有本事继续!”
我:“……”
修明大师恐怕要喜提十一胜了。
“走吧,青青,咱们去厨房。”
“嗯,好!”
进了厨房。
一前一后。
光线微暗。
似乎也压低了呼吸声。
钱青青的呼吸便轻了。
“这几个饭盒是……”钱青青问道。
“小萤和大师姐的。”
“哦……”
随后,钱青青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道:“师父,我可以吃剩饭!”
眼睛一亮!
钱青青一挑眉毛,洋洋得意,习惯性的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嘿嘿,我是不是……呕——!”
我:“???”
钱青青瞬间瞪圆了眼睛,双手捂住嘴巴,连退数步,满脸痛苦,仰着脖子,闭着眼睛,拼命摇头——
她想往下咽!
但是咽不下去!
我是又好奇,又担心,就在这好奇与担心之间,青青当着我的面,从嘴里喷出一条大虫子。
我:“!!!”
钱青青:“呕——咳咳咳……!”
赶忙给她拿来一碗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眼睁睁的看着地上的大虫子,一蛄蛹一蛄蛹的,逃命似的往外走。
场面有些恶心。
随后,我莫名其妙的看出了虫子的想法。
“好可怕……太可怕了……我要回家……神经病!拿杀人蛊修炼,差点没命了!我要找一个大林子,找个雌虫子,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当蛊虫了……”
我看出来了。
钱青青显然也看出来了。
她弯着腰,拄着膝盖,一边漱口,一边有气无力的看着大虫子。
当虫子爬到门口的那一刻,门帘一挑,一只尖锐的长喙,瞬间落下,衔起大虫子,一仰脖子,吞了进去!
我:“!!!”
钱青青:“!!!”
钱青青猛地弹了起来:“啊啊啊!不要吞!三千灵石啊!子佩!你把蛊虫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