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衣。
换了小衣。
更了中衣。
最后又换回了那身弟子服。
太黑了。
似乎有些晦气。
与今天的山上人,格格不入。
苏情。
苏情站在镜子前,默默的看着镜中人。
这已是她上山后,不知多少次,看着镜子里的人。
开始很喜欢。
眼下……
解开长发。
重新归拢。
又扎了长长的马尾。
她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的看法?
她是苏情,也是离火。
苏情:“……”
窗外,寒夜如水。
谓玄门很热闹。
远远的就能听见食堂方向的喧嚣。
苏情站在长镜前,将白色中衣的领子稍稍往外扯了扯。
压一压身上的黑色。
还是太凌厉。
又分出两缕鬓发垂在耳前,打散了刘海,最后……苏情决定把这身黑色的弟子服换了。
换了一身烟青色的衣裙。
衣身暗织云纹。
她实在高挑。
裙摆遮不住脚踝。
褪下靴袜,换上绣鞋。
头上戴了玉冠,冠上簪了木簪。
腰间配了个哑光银缠枝带扣。
这样,看着就没那么突兀了。
苏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浅浅一笑。
她的嘴角在笑。
可是那双凤眼却没有笑。
出了房门,来到院子,给自己的豆角架,浇一浇水,看看自己的土豆苗,最后,推着轮椅往小雨院走——去还车。
至于食堂,她不急着去。
太吵闹。
她也不方便去。
“姜凝?”
苏情走到小雨院,敲了敲院门。
她当然知道姜凝不在院子。
在食堂。
只是这样敲一敲,能方便自己占据道德制高点,她能继续指责某个小姑娘不敲门就闯院子的道德瑕疵。
谓玄门各个院子,房门都不会锁,不管有人没人。
所以,苏情推开院门,还了轮椅,看了满院花草。
她不认识多少草木。
但她认识红豆。
认识人参。
长了眼睛的人参,被埋在地里,幽幽的看着自己。
眼神很挑衅!
苏情挑起嘴角,踱到人参前,用脚尖踢了踢人参的脑壳。
她知道这东西。
青青的院子里也有,叫“人参大长老”。
百鬼夜行前的神物。
据说有三千多年的岁数。
呵。
一大把岁数了,脾气还这么臭,也就是还没把嘴巴长出来,不然看它这个架势分明想要破土而出咬她的脚。
又看了一眼院子。
从院子里退出来,仔细掩好院门,再往前走,走到大暑院。
大暑院里。
有呼噜声。
新来的江湖人,恢复的很不错。
不过,她不关心这个江湖人。
推开门。
屋子里。
床榻上。
躺着一个穿着中衣中裤,脸上蒙着白丝带,却千娇百媚的女人。
“今天谓玄门来了许多人,我以为你会去一起热闹,怎么会来我这里。”
“来看你。”
“看我?”
芷瑶侧躺在窗台上。脸上的纱巾,蒙着月光。
莞尔一笑。
“我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辗转病榻的废人而已。哦……你不会,是想要吃绝户,觊觎我的存款吧。夜黑风高,夜深人静,你来杀我,没人知道。”
“你怕了?”
“何以见得?”
“倘若你不怕,怎么会啰里吧嗦说这么一堆。”
“因为有的人来找我,便是想和我啰里吧嗦,可自己却又放不下脸面。我的脸面已经不剩多少,倒是愿意自作多情。”
芷瑶。
芷瑶的脾气无所谓好,无所谓不好。
在静楼里,夹在一众长老之间,忍气吞声,至少她的养气功夫很好。
曾经她对于离火并无好感。
而眼下……
她对于面前的人,充满了好感。
离火。
帮她保住了一个缠绵病榻的人为数不多的脸面。
“听少虞说,你最近交了许多小朋友。”
“看来,你很听少虞的话。”
“我还好。倒是你,我又听说,你很听王掌门的话。”
“你放——”苏情硬生生的把“屁”字吞了回去,瞪着那双凤眼,怒斥道,“那个憨货乱嚼什么舌根!”
芷瑶忽然笑了:“咦?你在有意不说脏话?倒是稀奇了。”
苏情冷笑一声:“我也很稀奇,你这个废人凭什么这么干净。”
说完,走到榻前,蹲下身子,苏情伸出手,轻轻按压了一下芷瑶的小腹。
芷瑶:“!”
芷瑶:“你……!”
风也轻,月也轻。
“哗啦啦”的水声,也很轻。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擦干扶下。
通风换气。
为数不多的脸面,荡然无存。
苏情很乐意看见芷瑶这副无所适从的羞耻模样。
双颊飞满殷红。
“你、你又在做什么?!”芷瑶没了刚才的从容,语气有些恼。
“哦。我的院子里开了几垄地。收起来,回去施肥。”
“滚!”芷瑶恼羞成怒,叱骂一声,“滚出去!”
芷瑶恼了。
苏情反而笑了。
她也愈发从容,坐在芷瑶身前床沿,看着院子里的夜色。
苏情:“真好。”
苏情:“这里真好。”
苏情依旧看着夜色,随口问道:“你知道,如何挖出一个人灵根么。”
芷瑶:“?”
芷瑶:“你说什么?”
苏情:“我说,你知道如何挖出一个人的灵根么。”
芷瑶:“为什么问我?”
苏情:“我听说,你们静楼的长老们,换过灵根。”
苏情顿了顿。
“钟离台仙逝后,归墟老祖腐朽,两个神游堕落,八个羽化分承老祖气运也受污染。归墟腐朽气运,如何是羽化所能承担。倘若没有点儿法子,你们静楼,早就不在廿一之数。我听说,赤峰当年是火灵根,而后变做水木双灵根。老楼玄元,也从单金异化剑灵根,便做水土双灵根。所以,我想你们静楼总归是有些路子的。”
芷瑶:“你倒是对我静楼很了解。”
苏情又笑了:“你们静楼千疮百孔,都被我筛透了。”
“咱们离火大长老这么厉害,怎么还要问我换灵根的事?”芷瑶嗤笑一声,“不会,咱们离火大长老,心思又活了吧。想要换灵根,换根骨重踏仙途?”
苏情还在笑。
笑意很浅。
依旧只有嘴角在笑。
那双冷艳的凤眼很平静,平平静静道:“不修了。修来修去,还不如在这里看看夜色。”
“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自有用处。”
芷瑶。
芷瑶不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
她这一生做了许多错事。
大错特错。
无可挽回的蠢事。
所以,她只是一个蠢人。
蠢女人。
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小聪明的蠢女人。
芷瑶:“听说。王掌门的红颜知己,红儿上山了。”
芷瑶:“玲珑阁的掌柜。”
芷瑶:“王掌门的玲珑阁开的很大,说起来,杜元浩还出了力。因为杜元浩出了力,所以当时好多人在传红儿是杜元浩的外室。杜元浩的发妻还去闹过,闹的很大。”
芷瑶:“因为惹上了王随安,所以我也查过。红儿的身世不难查。”
芷瑶:“烟罗坊的女子。”
苏情无动于衷,依旧在看院子。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大暑院。
没有梨花,没有柳树,没有池塘。
苏情忽然想在自己的院子里,种一棵梨树,一棵柳树,挖一个池塘。
芷瑶的声音很平稳。
她已消了怒。
都说了。
她的养气功夫很好。
脸上蒙着白纱。
她也想“看”夜色。
芷瑶:“我记得,烟罗坊是慕容家开的。贺来城禁黄禁赌禁毒,却因为是城主慕容柳的本家,倒是在龙君集开了烟柳巷。慕容倾城想要攀上咱们的离火大长老,倒是每年将这烟罗坊半数的收入通过你的弟子分给你。
苏情:“没想到,你还有些手段。”
芷瑶笑了一声:“你是不知道,这谓玄门有多可怕。我的胆子有多小。为了能活下去,胆子又变得有多大……事涉王随安,背后牵扯楼心月,这谓玄门弟子,哪一个也不是我能惹得起。”
苏情没说话。
她其实也没在听。
她只是看着院子里,如水夜色。
芷瑶:“我还知道,咱们的离火长老的生意有很多,比如海上走私的生意。走私药物、走私盐茶、走私人口……”
芷瑶:“红儿姐妹,是因你而沦落风尘。”
苏情:“……”
苏情:“所以呢。”
芷瑶:“所以,是你怕了。你怕面对红儿。”
苏情:“我怕她做什么。一个妓女罢了。”
芷瑶同样没有听苏情说什么,只是兀自道:“我知道谓玄门有个荷花池,荷花池能让修士脱胎换骨。但也只能让修士脱胎换骨。”
苏情冷笑一声。
“呵,自作聪明。我只问你,如何挖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