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
低语角落。
四师兄给这个吧台起名“低语角落”。
他说——
“请想象亚寒带针叶林气候下的森林,在落日的余辉下,点一盏油灯,一杯酒,聆听世界的低语。”
小师姐用食指搓了搓我的肩膀,小声问道:“什么是亚寒带针叶林气候?”
“我猜应该是那种……你看映影么?”
“这叫什么话!我当然看映影!我看很多!武打的,玄幻的,科幻的,魔幻的……”
楼心月扭头问道:“魔幻?你还能搞到这种映影?”
小师姐道:“就是魔族幻想,大魔幻想,血肉朋克类的!比如魔族建筑物其实是大魔特化来的!怎么啦!?”
我:“你管这个叫魔幻?”
小师姐小手一摊:“不然呢?难道要画各种法阵,默诵吟唱,最后施展出来的还是阴阳五行,乾坤妙法?!那这和玄幻有什么区别?”
我:“……我不否认你的理论,但我认为感觉上还是有些不一样。”
小师姐:“我懂我懂,种族需要再丰富一些,妆造再异域一些,同时大家手里要拿小木棍、大木棍来施法!筑基适合扮演战士,筑基以上就是各种大法师!”
楼心月摇头道:“我不认可。我觉得,筑基应该算是魔武士。”
我:“够了……!不要再讨论这种东西了!我现在觉得魔族幻想,大魔幻想是魔幻类映影不是不能接受!”
小师姐:“可是随安,你还没有说什么是亚寒带针叶林气候呢!”
我:“就是那种冷色调的,辽阔静谧的原始森林。薄雾、碎雪、冷雨,自带沉静叙事感……”
小师姐恍然大悟,一拍手:“哦哦哦!我知道了!就是我最喜欢看的那种,在森林里搭房子的短映影的环境氛围!”
楼心月:“我也喜欢看这个。”
小师姐眼睛一亮:“是吧是吧!我还看他们普通人在原始森林里,荒野求生,可有意思了!”
楼心月:“嗯,我以前天天看,有一个人去荒野求生,能捕捉到野生‘佛跳墙’、‘红烧肉’、‘小炒黄牛肉’、‘野生霸王别喝茶’……”
小师姐:“……我不看这种的,我看的都是那种严肃的综艺类节目,就是开局什么也没有,甚至连头发也没有,在原始森林里求生!”
四师兄:“……”
四师兄:“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我。最起码尊重一下红儿!你们仨在这里自说自话,把贵客晾在旁边实在太过分了!”
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红儿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我刚刚在看四师兄背后的酒。好多稀奇的酒,红儿都没见过。”
四师兄立刻让开半个身子,给红儿展示酒架上花花绿绿的酒瓶。
我们仨也重新安静下来。
毕竟,这里是低语角落。
沈鸢、我、楼心月、红儿坐在吧台前。
只有我们四个。
身后是喧嚣热闹的食堂,面前是低语角落……
红木的吧台。
从食堂东端一直延伸至西端。
整六十米。
关于六十这个数字,我想了许多含义,但都没有意义,就像这世界上所有的清谈空想一样没有意义。
因为,食堂总长六十米。
四师兄的吧台只能修六十米。
吧台上方,吊了几盏老式的铜灯。
灯光故意压得很低,像黄昏。
亚寒带针叶林气候下,那漫长的黄昏。
昏黄的灯光如同被岁月滤过的琥珀,漆在红木的表面,让这个刚刚出生不到半个时辰的红木大吧台,有了历史的厚重感——看起来挺脏的……
吧台后,是今日的调酒师。
四师兄左手摸着右肩膀,鞠躬微笑道:“诸位先生,女士,我是今日的调酒师,劳尔斯·菲尔尘。”
“老儿……老儿四……飞儿、飞儿……尘儿?”小师姐卷着舌头,蹙着眉毛,很费力的说那个蹩脚的儿化音,吐一个字,脖子往前一伸。
感觉舌头要打结了。
我看着面前的调酒师:“你要是不会加儿化音,可以不用加……不要折磨大家的舌头。”
“这位先生,调侃一个人的名字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我想,我们应该给予对方一定的尊重,不是么?”
四师兄声音压得很低。
很有磁性。
嘴角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他的微笑好像写满了故事。
当然,每一个人都会有他的故事。
何况老四手里还拿着一把刀——三师兄的厨刀。
这把刀也有它的故事。
剥离了“大师手作”、“匠心独运”、“锻刀大赛冠军出品”、“限量款”、“殿堂级”、“终身质保”、“七天无理由退款”等等一系列增加它价值的头衔后。
这把刀,依旧有它的故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大概两百个日夜以前的故事。
“……二师姐,能借我一笔灵石么?我最近手头有些紧。”三师兄当时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是我。”一个听起来像是小师姐,但语气声调都是楼心月的声音响了起来。
“谁不知道,你是谓玄门的富婆?!”
“富婆就要被人借钱?”
“也许,我们还是同门师姐弟?”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理由。借多少。”
“一百万……?”
“借这么少?你怎么张开的嘴?我谷雨院钱庄,最低一千万起借。”
就在我身边。
吧台旁边的小师姐,下意识的想要挺起胸脯,双手叉腰,但她忍住了。只是翘着二郎腿,懒懒的,半死不活的拄着下巴,晃脚腕。她的脚腕晃的跟出水的鲤鱼似的,看来有点儿抽风。
“原则上,上不封顶,但鉴于我们第一次合作,你的最高额度在一亿。月利息百分之二,快速放款,童叟无欺。”
最后,三师兄借了一千万。
一个月后。
我作为谷雨院钱庄头牌讨债专员,上门催债那天,见到了这把刀。三师兄用上等棉布反复擦拭,一边擦一边在低声的呢喃:
“哦~我的宝贝,哦~我的甜心~!你看看你,你简直就是上天赐给我最完美的礼物。”
吧台的灯光压得很低。
不知道为什么,楼心月、四师兄、红儿都看了过来——也许我很好看,她们看入迷了。
但小师姐没有,小师姐好像感到冷,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上下抚弄。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把刀花了一百零二十三万灵石。
而三师兄的债还没有还清。
可他的宝贝甜心便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攥在手里。
太可悲了。
真是一把水性杨花的刀……
四师兄:“……”
沈鸢抱着胳膊“啧啧啧”的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哎……”
“我说……”二师姐扭过头缓缓道,“你们俩能不能别一唱一和的在我耳边念旁白。”
我:“哦……”
沈鸢恼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一共才说几句台词啊!都是为了给随安垫话用的!全程都是他在那自说自话好不好!再说了,你应该谢谢我!难道你要听随安夹着嗓子模仿你么!你没看他刚刚模仿老三有多恶心!”
我:“等一下,这句话我不同意!”
四师兄难得帮我道:“那的确,老三当时就这么恶心!”
“我真是受够了……”楼心月晃了晃头,翘着二郎腿,以手拄额叹道,“我的天帝楼心月啊,这里就没有一个正常人了么?……红儿,没说你。你很好,哦,美丽的女士,请问,我可以请你一杯酒么?”
一边说。
二师姐一边对着劳尔斯·菲尔尘打了个响指。
红儿抿唇一笑:“我……我什么都可以。”
四师兄就给红儿倒了一杯橙汁。
橙汁很好,一会儿我也要!
但现在不行。
现在,我和小师姐无声的,默默的看着楼心月。
因为楼心月她抢跑!
自己给自己搞了个人设,先开始玩了!
扭头和小师姐对视一眼,彼此伸出拳头,对碰一下,重重点头——是时候展示真正的技术了!
小师姐瞬间掏出了大墨镜,戴在脸上。
同时中指食指夹着小哨子,叼在嘴里,猛嘬一口,旋即吐出一口烟圈。
我:“!!!”
楼心月:“???”
我:“你怎么做到的?!”
小师姐把墨镜往脑袋上一推,反手掩着嘴,煞有介事,小声道:“是冷空气!我周围有冷空气,我用我呼出的气……”
小师姐还在解释原理。
我家喷火龙再次上线——嘟着嘴,哈出一口火焰型的雾气。
我赶忙捧场鼓掌:“哇哦,好棒!”
沈鸢棒读道:“哇喔……太棒啦……”
楼心月冷哼一声。
嗯,我需要给自己一个符合情景的人设。
究竟是当一个没事儿拿着鞭子看管棉花园的放牛娃,还是,那种戴着礼帽能道貌岸然,冷眼旁观看着三岁小孩捅烟囱的八字胡绅士呢?
好纠结。
身边。
小师姐勾下墨镜,夹着小哨子,再次猛嘬一口,吐出一个超级完美的烟圈后——
一拍吧台,一个弹舌!
“啊咧咧?!八嘎呀路!”
我:“???”
楼心月:“???”
现在轮到我和二师姐扭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小师姐了。
楼心月:“你有病啊……”
小师姐竖起中指推了下眼镜。
“对啊!我给自己的人设就是那种在虚假繁荣的泡沫经济里醉生梦死花天酒地的无礼酒客,突然泡沫刺破,经济崩塌后的那种病态癫狂感!我刚刚还给自己的人物小传打了腹稿!比如……”
楼心月压下身子,隔着我威胁沈鸢:“你再对我竖中指,我就把你的中指剁了!”
小师姐默默收起了她珍贵的中指,用食指搓了搓自己的人中,继续道:
“……比如,我可能失去了自己的工作,失去了工作,就失去了人生,失去了人生,我就是这个社会渣滓,被别人瞧不起,被自己的娘子笑话……”
红儿好奇道:“沈仙子的娘子会是谁?”
沈鸢一怔,扭头看向我。
我:“别闹!不许看我!”
沈鸢又看向楼心月。
楼心月晃着脚腕,拄着脸,漫不经心道:“我可以笑话你,但我不做你的娘子。嗯……我可以做你的上司。找到你的家,找到你的娘子,说一说你工作的事。”
我:“……”
我:“师姐你……”
“咚!”沈鸢突然伏下身子,用小拳头重重的捶了一下吧台!
小师姐咬牙切齿,甚至还挤出了眼泪,眼泪从墨镜下面流出来,愤恨的弹舌。
“岂可修!阿里嘎多!卡哇伊!”
我:“小师姐,我……我真懒得说你!”
沈鸢:“怎么了嘛!”
我无力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鸢:“我刚刚说的是——混蛋啊!我真没用!对不起!你瞧,字数都对得上,我可没有像今天的听力题那样乱讲!”
楼心月:“……”
我长叹一声:“你开心就好……”
沈鸢抬起头,一推眼镜,扭头道:“其实我还会一些!不过我怕你们听不懂,说两句给大家尝尝咸淡就算了!总之足够将我的情绪烘托出来!”
小师姐伏下身子,去看红儿。
“红儿红儿!你有没有感受到我刚刚那种不甘,愤怒,无力,绝望的情绪?!”
红儿双手拿着一杯橙汁,重重点头,笑道:“嗯!感受到了!”
沈鸢夹着小哨子,猛嘬一口:“你瞧!这就叫专业!”
鉴于小师姐将整个低语角落的氛围拉到了一个很高的高度!
现在,我的压力有点儿大。
我如果按部就班,那就不出彩了……
将嘴巴上的两撮山羊胡摘了下来,黏在一起,贴在下巴上,从高凳下来,佝偻起腰,对着四师兄谄媚一笑:
“掌柜的,如您不嫌弃。我每回来打二两酒,占您一角,小菜我自备。人多了,我就站那喝,人少的时候我坐下,您看这样行吗?我不耽误您做生意!”
沈鸢:“……”
楼心月:“……”
楼心月:“很好,我觉得你比沈鸢欠打。”
沈鸢点点头:“不行了不行了!你这样的人设,有点厉害!我已经能想到你后面会在酒吧里做什么了!可能自己喝着酒,听见后面酒客喝大了吹牛,你就在那贱兮兮的吐槽‘吹——’;要是有人踩了你的脚,别人诚挚道谢,你可能还倔倔的说‘是我鞋大,耽误了您落脚!’我要给自己增加一些变态的感觉!不然就不出彩了!噢啦噢啦……哎呦!”
结果楼心月一巴掌拍在她的脑袋上。
“能不能别怪叫了?!”
沈鸢不开心的揉着脑袋,噘着嘴:“阿西……”
我:“……”
红儿忽然好奇道:“阿西是什么?”
沈鸢立刻回应:“是阿西吧!骂人的话!但我没有骂完,所以不算骂人!就像犯罪中止一样!不算数的!喂喂喂!楼心月,我都说了!我没骂完!”
四师兄……
不。
是劳尔斯·菲尔尘,已经力竭了。
“各位神仙……求求了。能不能有些正常点儿的发挥?我这是低语角落,不是怪人协会……”
我:“我是觉得,老四,你这个低语角落就不正常。”
沈鸢点点头:“就是就是!我们都是为了迎合你,才做出定制化表演!”
楼心月:“不对,咱们不是来看老四表演的么?为什么咱们要演?”
我:“难道不是师姐你先开始的么?”
沈鸢点点头:“就是就是!我们都是为了迎合你,才做出的定制化角色!”
楼心月:“难道不是你抽风开始念旁白?”
老四:“没错,你没事儿念什么旁白啊!还学老三!多恶心!”
沈鸢点点头:“就是就是!我们都是为了迎合你,才做出这么恶心的演绎!”
我、二师姐、四师兄齐齐看着沈鸢。
沈鸢伸出食指搓了搓人中。
一脸镇定的下了高凳。
“我的时间到了。我要去比赛了。”
楼心月:“随安,给我抓住她!我忍她好久了!”
沈鸢:“???”
我:“师姐!不必担心,我也忍她好久了!”
沈鸢往后一跳:“喂喂喂!我怎么啦?!我都是顺着你们的话说的!”
四师兄:“随安,我能不能也揍她?”
沈鸢伸出手指,指着老四:“你敢?!”
我和二师姐齐齐起身,快速来到小师姐身后,一人扭着她一条胳膊,押解到劳尔斯·菲尔尘面前。
劳尔斯·菲尔尘叩着手指,放在嘴前“哈”了一口气。
“哇啊!你居然还蓄力?!”
“啪!”
一把刀。
一把刀拍在吧台前。
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沉声道:“可以,给我来一碗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