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
月明星稀。
汉白玉广场今晚也有雾气。
除了雾气。
还有灯光表演。
舞台周围的各种灯光纷纷扰扰，落在水雾上变幻出各种形状与色彩。
有巨龙。
“哇！三玄！看，长翅膀的大蜥蜴！”
有龙娘。
“嗯？！周师兄，这是……这是什么妖怪，你见过么？尾巴好粗！你在看什么地方！？”
“我、我看什么了！我看尾巴啊！”
“你分明在看她的胸！”
有龙妈。
“你们面前的是坦……坦荡荡家族的风暴降生丹泥李斯，九天玄镔铁王座的合法继承人……”
这场灯光表演还有3d环绕音——
这是刚刚给小师姐采购的音响。
正在做测试。
听起来，高音甜，中音准，低音劲，一句话，就是通透！
本次测试人员是广场另一头的楼心月。
她手里拿着话筒，蹲在地上，跟一只大仓鼠似的扭头看着身后“反正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这水别浪费了，正好做一块水幕，今晚临时增加灯光秀”的灯光画面，在远处配音。
广场太大。
师姐离我太远。
两公里。
哪怕我这个羽化真仙，凭借肉眼看过去，也只能看到仙姿佚貌，玉骨风华。
头发湿了。
她自己扎的马尾，盘了两圈，斜插三支簪子，桃木簪，翡翠桃花簪，翡翠水龙头簪。
袖子湿了。
挽着袖子，露出一双玉臂。
裙子裤脚也湿了。
裙子裤脚没有变化——师姐的性子介于传统与开放之间。
开放的面对抛头露脸露胳膊。
传统的不接受胳膊脸以外的任何部位的暴露。
譬如。
除了在谷雨院她的屋子里，我至今没见过师姐露腿。
别说是腿。
脚脖子都没见过。
而她的睡衣，始终都是白色的中衣中裤。
此时。
师姐蹲在地上，正很认真的配音。
没什么语气。
没什么起伏。
音色清冷平静。
不徐不缓，不急不躁。
刚好适合做这一大串贯口头衔的旁白介绍。
我在看她。
两公里，七百丈，三千六百步，心有灵犀。
她也瞬间看向我。
我：师姐。
楼心月：师弟。
我：怎么样了。
楼心月：有一个坏消息，有一个好消息，以及另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我：另一个好消息吧。
楼心月：咱们这套水网系统并不只是对接醴泉水，当初的我居然调研了整个八荒哪里的水好喝，并且做了标识，标明了哪条水路来自于哪里，包含什么矿物质与微量元素。而咱们谷雨院的水是最好喝，最健康的！
我：那没错！谷雨院的水，那是相——当好喝了！
楼心月眨眨眼，眼尾一红，剜了我一眼。
我：啧啧啧，师姐，你真是满脑子废料。
楼心月：你难道不就是这个意思？
我：没错，所以我也满脑子废料……那么好消息是什么？
楼心月：好消息是，目前我的逆向工程很顺利，已经可以进行修复工作了，预计亥时之前就能搞定。
我：逆向工程？
楼心月：没错。
我：为什么是逆向工程？
楼心月：这你要问坏消息。
我：好吧。坏消息坏消息，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是逆向工程？
楼心月装模做样的侧过头，好像身边有什么人一样，煞有介事的点点头，随后又看向我：坏消息刚才说——楼心月对这套水利系统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设计图纸也不知道被丢在哪里。当时的技术手段也全忘了。目前楼心月正处于重新学习的阶段，通过拆解阵法，做逆向工程，从成品倒推当时的设计思路以及应用道德技术。
我：我错了。
楼心月：你错了。
我：应该先从坏消息开始听的。
楼心月：我也的确把坏消息摆在最前面的。是你自己非要倒着听。啊！我又想到一个好消息。
我：又想到什么好消息？
楼心月：又想到的好消息是，你的楼心月以前就很天才。而现在更加天才。我真是天下第一，智勇双全！
我：哇喔！你好厉害啊！
楼心月：哇喔，我这么厉害，都没逃出某个登徒子的手掌心，还是你厉害！晚上吃什么？
我：你想吃什么？
楼心月：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你想吃什么，我做什么。
楼心月：你觉得吃雪冰怎么样？
我：没问题！
广场正式进入修复阶段。
楼心月开始往上铺砖了。
身下，主舞台的鸟窝也已搭建妥当。钢管已经喷上树干的暗褐色。
周围灯光音响，两个副舞台，一个t字台……除了地排灯与特效设备外，都已完成。
广场太大。
舞台太大。
感觉要是人太少，会显得很冷清。
我觉得可以借鉴贺来风华赏、三仙大比静楼天门的经验，对这些空位进行招商！出租出去！
这样不但能更热闹，还能挣些钱。
但问题是，就剩两天，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明天小师姐要去拉赞助。
后天小师姐要彩排。
大后天就正式演出。
而这么紧的行程安排，怀里的小师姐还在没心没肺的酣睡。身后轻飘飘的姜凝也没有醒来。
姜凝真的太轻了。
一米六的身高，不到八十斤的体重。
再不抓住这最后一波发育时间就晚了。
我怀疑是消化系统不好。
没办法高效率的吸收营养。
等和三师兄研究研究，怎么做营养餐。
灯光还在变幻。
面前太上剑宗的弟子都在开心的看灯光秀。
巴村的村民围着曲霓德巴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目前只能看见曲霓德巴村长手里握着手柄，在远程御物。驾驭一个小型机械装置。
楚狂人为了表示她好心办坏事，搞坏地下水网的歉意，决定将她今天新开出来的闪光缺无一送给小师姐。
楚狂人一本正经道：“这张卡，在我们司隶黑市上，没有五百下不来！”
我：“五百……万？”
楚狂人摇摇头：“五百，没有万。”
我：“那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楚狂人：“收下吧，我家掌门不让我收藏这张卡！就当帮我一个忙！”
正说话间。
靳掌门拎着一柄同样长了胳膊腿的长剑出现在虹桥上。
无为剑主，就是无为剑主。
剑都这模样了，他都不嫌弃，还能下得了手！
楚狂人喜盈盈的轻扭腰肢，如燕归巢，轻飘飘的迎了上去，便似是小姑娘一般，挽住了靳掌门的胳膊，欢天喜地的分享一切。
“……那边正在搞灯光秀呢。刚刚有一条长翅膀的三个脑袋的蜥蜴，还有一只没有翅膀但是嘴巴能喷蓝光，背脊会发光的大蜥蜴……呀，是红鸾鸟！我想起来了，咱家红鸾还要给王掌门的徒弟治病呢……那个舞台像不像鸟窝！我跟你讲，这个舞台周围还有泡泡机……”
泡泡机。
我随手召来一只。
输入灵力。
按动开关。
便有一连串的大泡泡飞出。
一只好大的泡泡越过我的脑袋，落在我身后，砸在姜凝的头顶上。
姜凝的娘亲是有变化的。
年近半百。
对于一个普通人，便已是过了大半人生。数十年形成的习惯与性格，想要做出改变，并不简单。
往好处想。
至少姜凝的娘亲，知道自己不好，在努力做出改变……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姜凝醒了。
“嘶……啊——”
我：“醒了？”
姜凝在我身后，听见我的声音，吓了一跳，摸着自己的后脖颈，猛地一扭头：“哎哟！”
这一下好像加重了伤势。
我：“没伤到吧！”
姜凝转过身子，看着我，眨了眨眼，看了好一会儿。
姜凝：“您是……哪位？”
我：“……”
姜凝摸着脖子茫然的看向四周：“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
我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一叩：“别演了。”
不如我家喷火龙的演技！这都是你师姐玩剩下的了！
姜凝吐了吐舌头，跪坐在我旁边，蹙着眉毛道：“师兄，我脖子好疼！”
我：“可能是睡落枕了。”
姜凝：“……”
姜凝：“我如果说我没忘呢？”
我：“那我建议你还是尽量忘掉。不然你还会被揍。”
我估计是楼心月拿不准小师妹的身体素质，抗击打能力，导致这记手刀轻了。
姜凝看着我怀里的沈鸢：“师兄……”
我：“嗯？”
姜凝：“……那是什么感觉呢？”
起风了。
山上一直有风。
只是风不大。
而现在的风，突然腾起，吹乱姜凝的头发。闭着眼，缩着肩膀，用手挽起脸旁的乱发。
沈鸢在我怀里缩了缩。
姜凝便又看向我。
她的脸没有变色。
也没什么表情。
很平静。
就像是随口问天气，随口问晚饭。
脸上也只有好奇。
但我没办法描述。
好奇会害死猫。
害死许多猫。
至少两只。
所以，我又按动了泡泡机。
一连串的泡泡，随风而去，姜凝也不再看我。
只是伸手去接天上的泡泡。
姜凝：“师兄……谢谢你。”
我等了一会儿。
姜凝手里的泡泡碎了。
我：“……”
我：“没后文了？！”
姜凝一怔：“啊？！什么后文？”
我；“一句谢谢就完了？！”
姜凝疑惑道：“那师兄还要什么呢？”
我：“夸我的话啊！”
姜凝：“……”
就在这时，团在我怀里的“缅因巨猫”醒了。
“唔——！”????????
小师姐，在我怀里抻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伸直了小细胳膊大长腿，身子向后反弓出了角度，小肚子挺的鼓鼓的顶住了我的肚子——
“嗯——哇哈！”
像一只猫。
然后，她居然保持这个拉面的姿势，在我怀里一挺纤腰，用自己的小肚子，撞我的肚子。
我：“？”
姜凝：“？”
沈鸢：“诶！楼心月，你肚子怎么这么硬啊！你又锻体了？！你这腹肌好结实啊，唔呼——！……咦？！等一下！”
沈鸢突然伸出一根纤长的食指怼到我面前——就差二寸，怼我鼻孔里了……
眯起眼睛，弯起腰肢，定睛一看。
“哇！楼心月！这不是随安的衣服嘛！你为什么穿……”
一边说，一边扭头。
一边扭头，她的目光终于撞上了我的目光。
我：“……”
沈鸢怔住了。
一个翻身，平躺在我怀里，双手用力的揉了揉眼睛，旋即一个鲤鱼打挺凑到我面前，左看看，右看看，看看我，看看姜凝，看看漫天的泡泡，又开始用力扯自己的脸蛋。
小师姐能量太高了……
这种高能量的人，睡醒之后简直活力拉满！
我伸手捉住她的手腕。
我：“好了好了，别扯了，不疼么！”
沈鸢：“……”
沈鸢没说话。
又躺了回去。
双手缩在胸口。
脸红红的。
红红的再次伸出了自己宝贵的食指，举到自己面前。
我懂我懂——等一下的意思。
我点点头。
沈鸢也点点头。
随后闭上了眼睛。
同时好像是为了看起来更唯美一些，还给自己做了个造型，蜷起一条腿，伸着一条腿，一条胳膊举过头顶，一条胳膊按着小肚子。
微微偏过头。
再然后……
沈鸢：“嘤咛。”
姜凝：“……”
我：“嘤……咛？”
沈鸢重重点头——不起来了——躺在我怀里，扑腾自己那两条大长腿，双手伸到我面前，晃着手腕盈盈笑道：“对啊！我看话本里的女主角从男主角怀里醒过来，都是‘嘤咛’一声睁开眼睛！话说楼心月呢？怎么会是你！还有我怎么在这里？！”
瞧。
楼心月给沈鸢这一下就相当的瓷实！
效果显着。
小师姐心安理得的躺在我怀里，看着天上的泡泡，弯着那双月牙儿眼笑道：“哇，好漂亮啊！嗯？”
可能是察觉到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沈鸢一个翻身爬了起来，看见巨大的水幕，从灯光秀，变为播放映影，眼睛瞬间亮晶晶的！
“哇啊啊啊！水幕映影！”
……
总要有些娱乐活动。
虽然环境差了一些。
缺医少药，资源匮乏。
那也要尽可能的保持好心情。
为了让大家有一个好心情。
夔牛背上揽月楼正在播放映影。
这还是璇玑几个月前座下弟子送给她的。
她的弟子都很好。
当然了。
有些弟子对她有意思。
她当然清楚。
比如送她映影石的弟子。
璇玑：“……”
死了。
前天死在一个破村子里。
为了救一个婴儿。
百年修为，化作尘土。
值得么？
世间事。
怎么能是靠值与不值衡量的？
我辈修士，自当扶危济困，解民倒悬。
所以。
揽月楼上，少了一些人，也多了更多人。
稍微热闹了一些。
都有婴儿哭了。
水清的伤势没有好，但她假装好了。
璇玑的伤也没有好，新伤盖旧伤，但她假装没受伤。
两个乘霄大士，目前在忙活映影石。
璇玑：“你那边看看音频数据线是不是没插好？怎么一直没声？”
此地处于魔障之中。
灵力贫瘠。
当然不能在映影石上多耗灵力。
所以，走的民间路子。
外接了一个土法手搓音响。
水清：“你别催啊！好了好了！这回呢！”
璇玑手指轻点，一道雷法电流划过——
“当当当当~当当！”
一个龙标划过屏幕后，映影石里响起了雄浑的声音。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水清欢喜道：“有了有了！璇玑！快来！”
揽月楼上。
一千五百人整。
一起看着映影石投射在墙壁上的画面——
“《三阳演义》第十三回，沈剑主风雪白露院，楚大郢火烧荷花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