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山巅上的雪下得越来越密,一连下个六七日,也不见得有一个晴天。
因着雪天路滑,夙山君便少有出门转悠,顶多在八角亭中赏赏雪景。
一是反正月份还小,不急这一月半月。
二是仙人关来信,北荒最近异动,两军交战可能就在这两日。
而除了仙人关外的劲敌,李沉舟还需在幕后盯着大熙国内,以防那些藏得深的细作狗急跳墙,在背后使绊子。
这些时日,惜贤殿中迎来送往的人不知几何,灯烛亦是常常彻夜长明。
她知北荒就是李沉舟多年来的心病,北荒不定,他便一日不得安心。
既然帮不上忙,不拖后腿也是好的。
山顶的雪下得更大了。
狂风骤雪,拍得窗棂砰砰作响。
小年这天,仙人关关外的烽火,映红了整个峡谷上方,如同一条闯年的火龙。
冲锋声,马嘶声,金戈交鸣声震动山野,传出千万里。
汗水,泪水,鲜血混着融化的雪水与脚下的黄土搅着成泥……
两天三夜,一封封写着仙人关战况的信,经受过百人交接后不断地送到舟山郡。
直到李沉舟展开最后一封。
吴颉大将军率兵追击至北荒郾城下,将北荒将军赫连焱斩于马下,首级已悬于关楼示众……今晨,北荒首领遣使携国玺亲赴关前,呈递求和书,愿割让边境三城,立誓百年内不踏上大熙土地半步,捷报已八百里加急送往京都。
李沉舟合上信纸,声音颤抖:“大熙,赢了。”
八年,那次屈辱过后,大熙是第一次赢得这般漂亮。
话音落下,惜贤殿内凝结了几日的寒冰骤然融化,每个人的神色俱是一松。
喜悦,快慰,激动都不足以完全表达此刻的心境,压抑到面红耳赤。
殿外突然传来“嘭”地一声脆响 ——是烟花爆竹炸开的声音。
那声响清亮,刺破了连日风雪的沉闷。
紧接着,“嘭!嘭!”两声接踵而至,似是巨石投入静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不过片刻,风雪中成千上万声轰鸣一同炸响,裹着鼎沸的狂喜,从舟山郡的街巷深处到岸边码头,从山野村落到广阔海面,忽远忽近,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欢腾。
所有人都怔了怔,随即才反应过来,今日也是除夕。
可怎得这时候放烟花?
“帮主,八百里交接的信使刚踏上过江的船,一边南下一边喊,郡里的百姓都知道大熙赢了!”柳随风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众人这时也明白过来,这烟花是给大熙放的。
辞旧迎新,共贺胜利。
李沉舟起身走到殿外,雪花落到他的肩头,瞬间融化。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肩上的重担卸下,连脑海都清明了不少。
他望着山下烂漫绚烂的烟花,红的、金的、黄的、紫的光焰在银灰的雪夜里绽开,映得天地一片通明,遥望海面,更是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夙山君绕过廊柱,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而李沉舟就站在画里,比雪还白三分的发丝飞舞飘扬,寒风拂动他的衣袍,似是云端上遗世的谪仙人。
她忽地出声:“沉舟。”
李沉舟回眸,登时整个人又被拉回了人间,眼底柔润似水,情意绵绵。
他忙不迭上前扶住她,拢了拢她大氅上的毛领,瞧见她脸侧被压出的红印。
“可是被吵醒了?冷不冷?饿了吗?要不要再睡会儿?”
听他一连串的话,夙山君无奈摇摇头,握住他的手,一个一个回答道:“我用过膳就睡到现在,不冷,不饿,也不困。”
李沉舟一囧,抿嘴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