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樟木香气，货架上摆满了各式旧物，瓷玉木金铜应有尽有，错落有致的摆在架子上。
胖店主正笑眯眯的打量佐娅，眼珠子跟淬了金似的，明晃晃地写着“财神上门”四个大字。
别看这姑娘一身行头看着不起眼，他以这对阅客无数的招子发誓，那一进门的架势，走路的姿态，绝对是个非富即贵的主儿。
关键是个外国人，还是个不懂行的。
到嘴的鸭子可不能让她飞咯。
他刚想开口推销镇店之宝，余光瞥见门口走进来的人影，脸上的堆笑瞬间僵住，涌现出忌惮。
解雨辰这张脸，他可太熟了。
就这么说吧，这条街，他姓解。
街上的铺子一部分是解家自己在经营，剩下的就租给个体商户。
而他也是这“个体”中的一位，且小店能安稳开这么多年，全靠这位主儿的规矩照着——店里的货可以参差不齐，但若敢掺一件假货，轻则砸店关门，重则古玩界查无此人。
于是就算哪天摊上事儿，只要他这儿没出大问题，一切也都可以摆平。
解雨辰余光轻扫一眼。
胖老板心领神会，哂笑着闭了嘴，悄没声儿地退到柜台后面，假装整理摆件，实则竖高了耳朵听动静。
佐娅正低着头对手里的青釉罐细细端详，戴着手套的指尖拂过罐身的纹路，嘴里还小声地念叨着什么。
“这是民国仿宋的影青釉，釉色发灰，胎质也不够细腻，算不得珍品。”
清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佐娅猛地回头，看见解雨辰逆光站在店门口，如同一朵从枝头飘落的海棠。
“解先生？好巧，你也来淘古董吗？”
“路过。”解雨辰勾唇走近，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罐子，又瞥了眼柜台后假装忙碌的胖老板，语气意味不明：“路过。”
胖老板在后面打了个激灵，头埋得更低了，手里的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货架，大气不敢出。
解雨辰拿过她手里的青釉罐：“喜欢这个？”
“也不是，我祖父要过生辰了，他喜欢东方的古玩，就想亲自淘一件好的送给他，但显然，”佐娅耸肩，无奈自嘲，“我还不能把理论付诸实践，之前跟你请教了那么多，看到这些实物还是一知半解。”
瞧着架子上一排排的玉器瓷器，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把理论运用到实践中，也是需要时间和精力去积累的，而且现在的古玩市场确实是鱼龙混杂。”解雨辰唇角噙笑，把青釉罐放回锦盒里。
佐娅点点头，这倒是实话。
家族中也有关于古董行的产业，只是她没学过相关的专业。
解雨辰抬手拿起旁边一个白玉扳指，指肚摩挲着扳指表面的云纹，纹路流畅，触手温润 ：“这枚扳指是和田白玉，清中时期的东西，质地不错，不过看玉色，应该是后期养护过,送长辈就不够重视了 。”
他把扳指递过去，“你祖父平时戴扳指吗？若是戴的话可以挑个更好的。”
佐娅接过扳指，小心的套在自己的大拇指上，比对了下，最后又放回他手里：“祖父他不太喜欢戴饰品。”
解雨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拿起一个铜制香薰，通体刻着缠枝莲花纹，炉盖镂空：“那香炉呢？”
佐娅答非所问：“解先生，这是哪个时期的？”
解雨辰只细细看了两眼就说：“晚清的。”
“解先生是怎么判断它是晚清的？”佐娅凑了过去，眸子里满是好奇，“我看它和我刚刚看的铜器，除了造型颜色不同，好像没什么区别。”
解雨辰了然一笑，意思就是只能看出物件是什么材质。
“还记得先从哪儿开始判断吗？”
佐娅像是被点名的学生，不自主挺直脊背：“先从它的外观上定大类，每个朝代的形制、纹饰和工艺风格都有不同。”
她倏尔泄了气：“我好像知道为什么我看不出来了。”
单单是造型她都还有得学，哪里是学一本书就能通达的。
“没关系，慢慢来。”解雨辰说，“那我就用这只小炉给你增加增加经验？”
现成的教学，当然是：“好啊！解先生人真好！”
解雨辰耳廓一红，拿起了放大镜。
他说话时语速不快，刻意放低了声音，就像在茶室给她讲解知识点时一样。
飘渺的窘迫感顿时烟消云散。
佐娅听得专注，时不时点头，遇到不懂的就立刻追问。
解雨辰耐心解答，不知不觉手里的道具就换成了瓷器，又换成玉器，在铺子里转了大半圈。
胖老板站在柜台后一开始还憋着气，对于两人把他这当研学地的行为他表示非常不满，也太不把他当回事儿了吧！
然而听着听着，他渐渐入了迷。
解雨辰讲的那些知识点，都是内行人秘而不宣的干货，比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总结的经验还管用。
他悄悄摸出个小本子，蹲在柜台后面，借着整理东西的掩护，飞快地记起笔记来，连顾客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都没察觉。
“难道真的找不到合适的？”佐娅眼尾耷拉，把最后一尊青花瓷瓶放回原处。
今天提前出来，除了“偶遇”解雨辰以外，她也的确是想为祖父挑礼物。
人是遇到还聊了不老少，只是礼物仍旧没着落。
解雨辰沉吟一瞬，把先前准备好的说辞复述道：“如果你想的话，我刚好要去盘口巡视，那边新进了一批货，有不少老物件，或许能找到合适的。”
佐娅眼睛一亮，失落感一扫而空：“真的吗？我可以一起去吗？”
“可以。”解雨辰颔首，落在她脸颊上那对浅浅的梨涡，补充道：“盘口规矩多，跟着我就好。”
“好！那我们现在就走？”佐娅内心窃喜，更上一层楼！
解雨辰嗯了一声 ，在青花瓷瓶边上留下一张名片，转身跟上去。
生意之道，打断别人做生意，总得找补不是。
从这里到盘口还有一段脚程。
柏油路的马路牙子边堆着几片旧梧桐叶，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
“解先生，你能出来，是不是身体已经好了？”
解雨辰垂眸看着地面并肩而行的影子，面容轻松：“快了，检查说要是下一阶段恢复得好，就可以提前出院了。”
“那就恭喜你啦解先生。”佐娅扬起明媚的笑。
她是抱着目的接近他的，同时她也是真心为他感到愉悦。
解雨辰看着她笑而不语，眼底犹如春风过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