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
一向能言善辩的陆川，竟然在白泽面前沉默了。
他该怎么向其他人解释？
难道要站在高台上，对所有劫后余生的玩家们宣布……
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这个被我们称为家的灰色地带……
它特么的成精了？！
而他们拼命抵抗的大灾变，不仅不是外敌入侵，反而是这个世界自身渡劫时产生的排异反应？
甚至有可能，就是宿主故意要清洗寄生虫！
这听起来何其荒谬，何其惊世骇俗！
又有几人能理解，几人能接受？
是顺应劫数，赌一把鸡犬升天？
还是逆天而行，迎接未知可能？
是战是和？
是进是退？
陆川眼前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扑朔迷离。
他像是站在一个不断旋转的迷宫里，每一条通道看似通向出口，实则都有可能指向死亡。
而双眼之中……
象征群星天魔的血红六芒星也在疯狂旋转，躁动不安。
但是，仅仅几秒钟后。
陆川眼里就重新恢复了清明。
他忽然想通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根本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向其他人解释？
这世上，又有谁值得他去解释？
当一个人掌握了足以决定亿万人生死的力量时……
他的意志就是最高的准则……
他的选择便是唯一的答案。
解释？
那是弱者寻求认同，是庸人推卸责任。
他陆川，不需要。
他就是答案，他就是命令。
下一秒。
陆川随手拿起桌上那部红色座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瞬间接通，那头传来徐君尧询问的声音。
“盟主？”
下一刻，陆川已然开口。
“君尧。”
“传我命令。”
“从现在起，天火联盟麾下……”
“所有玩家一百七十四万人，全员进入最高战备撤离状态。”
“舍弃一切非必要辎重，只携带个人武器及必要生存物资。”
“十小时，我给你们十小时准备。”
“十小时后，全员撤出灰色地带……”
“一个不留。”
什么？！
电话那头，徐君尧明显沉默了一下。
哪怕以他的沉稳和绝对服从，也被这道突然的命令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他没想到……
陆川仅仅和白泽交谈了不到一个小时，竟然就得出了这样一个……
堪称是石破天惊的结论！
一百七十四万人！
全员撤离灰色地带！
这意味着他们要放弃这数十年来，两代玩家用血和泪建立起来的唯一据点！
放弃所有熟悉设施，放弃所有副本情报……
乃至放弃这片土地！
而且只给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要一百七十万人完成通知、集结、整理、交易……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必然会引发巨大的混乱、恐慌和财产损失！
许多人可能连变卖家产、处理物资的时间都没有！
最关键的是……
撤到哪里去？！
归墟？那里是怪物老巢！
安全屋？难道要躲一辈子？
还是说要像丧家之犬一样流落在副本里？
这命令怎么看都像是陆川在巨大压力下……
一时冲动、异想天开甚至是疯了之后做出的决定！
毫无预兆……
毫无铺垫……
甚至没有召开哪怕一次天火联盟高层会议！
这完全违背了基本流程，更像是一个独裁者随心所欲的发泄！
根本就是意气用事！是无头苍蝇！
但是……
仅仅沉默了两秒，徐君尧的声音就再次响起了。
“是，盟主。”
“我马上起草并发布联盟最高级通告。”
“协调三大军团及所有组织，十小时内完成撤离前一切准备。”
嘟……
电话挂断。
陆川放下了听筒。
旁边，白泽看着陆川雷厉风行的举动，先是一愣，随即无奈一笑。
他推了推眼镜，环顾四周书籍，叹了口气。
“看来，我也得抓紧时间，倒腾倒腾家当了。”
而他之所以这么疯狂阅读，自然不单单因为好学。
就在不久前……
【您的四转试炼任务已触发！】
【常言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请在下一波怪物潮结束之前，仔细阅读并理解至少一万卷不同门类、不同载体的知识载体！】
一万卷！还要理解！
任务难度简直令人发指。
但白泽眼里却只有兴奋，挑战欲望拉满。
他眼看陆川离开，忽然低声自语了一句。
“看来……”
“人间终于迎来了一位真正的话事人啊。”
……
与此同时。
整个刚刚喘过一口气、百废待兴的灰色地带。
所有玩家面板同时被强制切入，出现了一行红色大字。
【天火盟主令！】
【紧急状态！最高指令！】
【所有灰色地带内玩家，自本通告发布起，立即停止一切非必要活动，进入一级战备撤离状态！】
【限时十小时内，完成个人物资整理与必要交易！】
【十小时后，全员撤出灰色地带！重复，撤出……】
【违令者视为叛盟，格杀勿论！】
这条信息一出，所有人瞬间炸锅。
“什么？撤出灰色地带？！”
“等等！我们不是刚打赢了第三波怪物潮吗？”
“对啊，SS级boSS·路西法都被盟主干掉了，形势一片大好，干嘛要走啊？”
“而且只给十个小时，开什么玩笑，我仓库里那么多货，十个小时怎么卖得完？”
“盟主该不会是和路西法大战的时候伤到脑子了吧？还是说被什么诡异迷了心智！”
“这命令太荒唐了，完全是无组织无纪律！”
“他至少应该召开大会，和大家说明原因啊！”
刚刚经历血战、疲惫不堪的一百七十多万玩家，瞬间哗然！
无不陷入了困惑、不解、恐慌乃至愤怒之中！
他们刚付出六万人的代价，好不容易守住了家园，击退了强敌……
正是准备休养生息的时候！
偏偏在这时，盟主却下达了这么一道自毁长城的命令！
不仅要在十小时内放弃他们经营多年的根据地，还要撤往一个完全未知……
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目的地！
就像一个普通人辛辛苦苦还了半辈子房贷，终于快要上岸，准备安稳过日子了。
结果公司一纸调令下来……
要你立刻收拾东西滚去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而且只给你半天时间处理家当！
搁在谁身上不气得慌？不憋屈死？
这样无组织、无纪律、无目标的三无行动……
也难怪几乎所有人都会不满，甚至公开质疑。
……
钢铁军团驻地。
军团会议室内。
断钢坐在主位，面无表情。
青鸾抱着双臂靠在墙边，罗锋擦拭着鬼龙偃月刀。
朱刚烈倒是没心没肺，只要玉兔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而下面一群三转玩家……
脸上大都带着不解焦虑。
一名身材魁梧的刀疤男忍不住率先开口，语气激动。
“断钢老大，这命令……”
“是不是上面传错了？还是系统出bug了？”
“咱们刚打了胜仗，只要再顶两波，大灾变就结束了！”
“干嘛要在这个时候撤啊？！”
另一名戴着眼镜的男玩家也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没错，断钢老大。”
“虽然灰色地带受损严重，但这里我们最熟。”
“放弃这里转进到一个完全未知的环境，是主动放弃优势。”
“盟主这个决定……”
“是否有些欠考虑？”
一名女玩家看了看两位同僚，小心翼翼道。
“团长，副团长……”
“要不，咱们再向上确认一下？”
“或者联名向盟主进言？传个纸条？”
“毕竟事关一百多万人的生死存亡，就这么撤了是不是太草率了？”
“还是说，盟主身边有了小人……”
啪！！
下一秒。
一声拍桌声，打断了众人的话。
青鸾缓缓站直身体，目光扫过三人。
属于四转强者的威压悄然弥漫，几名三转玩家顿时脸色一变，屏住呼吸。
“说够了没有？”
“别逼我亲自动手。”
此话一出，三名玩家脸色顿时惨白。
他们没想到，一向还算讲理的青鸾副团长，态度竟这么强硬，甚至充满杀意！
那名刀疤男似乎还有些不服，硬着头皮道。
“副，副团长！”
“难道您就不觉得这个命令有问题吗？”
“是，他是盟主，实力强，我们都服！”
“可这毕竟是一百多万条人命啊，至少应该说明一下理由吧？”
“这么搞，和皇帝有什么区别……”
“我看啊，这天火药丸……”
轰！！
他话音未落。
断钢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坐着隔空挥出一拳。
下一秒。
“啊啊啊！！”
那名实力不俗的刀疤脸直接惨叫着倒飞出去。
身上护甲瞬间碎裂，胸口肉眼可见凹陷，口中鲜血狂喷，眼看命不久矣。
一瞬间。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
只有琴键冷冷一笑，当起了嘴替。
“断钢老大说……”
“不想死的，就抓紧时间。”
“十个小时……”
“过期不候。”
……
终焉军团指挥部。
楚梦蝶拿着一份刚统计好的清单快步走到项胧月面前，语速飞快汇报。
“月牙姐，初步统计完毕。”
“咱们军团本部以及所有附属公会……”
“目前明确表示不愿撤离，或者态度暧昧的，共计3614人。”
“其余人员已全部确认愿意服从盟主命令，随时可以撤离。”
“只是……”
楚梦蝶秀眉微蹙，看了一眼清单末尾。
“军团仓库里还有大批来不及处理的材料、囤积的药剂、尚未分配的战利品……”
“十小时内恐怕难以全部带走。”
项胧月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挥了挥手。
“带不走勒东西，全巴都甩咯。”
“至于那三千多个人，他们各人想死，那逗让他们克死球算咯。”
“既然群星讲咯要走……”
“那逗肯定有他必须得走勒道理。”
“咱们照倒整逗是咯。”
“是！！”
尉迟魁、谢横、吴尘等人齐声应是。
脸上没有任何异议，只有绝对服从……
以及，对那三千多蠢货毫不掩饰的不屑。
……
星火军团驻地。
和其他两大军团压抑的气氛不同。
这里的军团会议室里，反而满是悠闲。
“呼……”
“这咖啡豆不错，哪搞来的？”
林书文慵懒地倚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血红色咖啡，轻轻饮了一口，脸上似笑非笑。
“这小子，这才刚回来多久？”
“就又给咱们整出这么大一个活。”
“一百多万人，十个小时，呵，亏他想得出来！”
不远处的卫岳依旧抱着门板大剑，声音沉稳道。
“团长，盟主他……”
“行事看似天马行空，实则必有深意。”
“这次不惜引发众怒也要全员撤离，恐怕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然以他的性格，不会做出不计后果的决策。”
“呵呵。”
正双手捧着一杯热茶细细品味的张处一，闻言却是轻笑一声。
“他的性格？”
“他什么性格，你们还不清楚吗？”
“狡兔三窟，移花接木，金蝉脱壳……”
“当年为了躲避星火追捕，六道、秦川、洛基……”
“他光名字都换了不知道多少个，没有十足把握，没有什么后手，他会把自己……”
“把所有人都置于这么明显的不利境地吗？”
张处一眼皮耷拉着，却是掷地有声。
“既然他敢下这个命令……”
“让一百多万人一起离开灰色地带……”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一瞬间。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亚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声音发颤。
“老，老团长，您的意思是……”
“如果咱们不走，所有人都可能……”
“没错，都会死。”
张处一淡淡说出了那个答案。
随后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询问。
“那小子，究竟看到了多远？”
“是他无法对抗接下来的大灾变……”
“还是他，根本就不想去对抗呢？”
唐汉搓了搓手。
这位后厨总管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兴奋好奇。
“老团长，我现在不关心撤不撤离……”
“我只好奇，六道他打算把咱们一百多万人往哪儿塞啊？”
“这可不是一百多只蚂蚁，说走就走，我得多准备点饭啊！”
“不然咱们吃什么？”
唐汉的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是啊……
吃什么……
不对，是去哪啊？
一百多万人可不是小数目，需要庞大的生存空间、稳定的资源供给、相对安全的环境……
大灾变之下，上哪里找这样的好地方？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冷无艳身边的秦沐雪，突然想起了什么。
冷无艳微微侧头，疑惑开口。
“小雪，你怎么了？”
秦沐雪深吸一口气。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想起了那一天，在饕餮公会内……
陆川从量天尺、定轴星两兄弟处得到吞天大神通时的画面……
她记得……
陆川看着芯片，饶有兴致地说道。
“创造一个更大的世界？”
“你们的师父没能完成的……”
“就由我来完成这个夙愿。”
秦沐雪朱唇轻启，犹豫片刻。
忽然，缓缓开口道。
“我好像知道……”
“陆川他打算带咱们去哪儿了。”
“一个没有系统束缚、真正由他统治的……”
“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