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六章 审讯与碎片
上午九点,联合行动基地隔离审讯室。
“账本”——“信天翁”网络财务主管斯文男人——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手腕被特制的手铐固定在桌面上。他的眼镜已经在前一晚的行动中被摘除,此刻眯着眼睛,试图适应审讯室刺目的灯光。
审讯室是标准配置: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面单向玻璃墙,墙角有监控摄像头。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金属的混合气味,冰冷而压抑。
门开了,两个人走进来。一个是“头狼”,已经换下作战服,穿着简单的军绿色作训服,脸上没有油彩,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另一个是情报部门派来的审讯专家,一个四十多岁、看起来像大学教授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表情温和。
“账本”打量着两人。军人的那个他见过,就是昨晚制服他的人之一,动作快得惊人。另一个看起来很文弱,但“账本”知道,这种人才是最危险的——他们不靠武力,靠头脑。
两人在对面坐下。审讯专家打开一个文件夹,取出一支笔,然后抬起头,微笑着说:“我们可以称呼你陈先生,对吧?陈明达,四十二岁,毕业于财经大学,曾在三家跨国公司担任财务主管,五年前突然离职,然后……消失了。”
“账本”——陈明达——面无表情:“你们既然知道,何必再问。”
“确认一下。”审讯专家依然温和,“也确认一下我们的信息是否准确。你知道,情报工作,细节决定成败。”
“头狼”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如实质般压在陈明达身上。
“昨晚的行动很成功,”审讯专家继续说,“你的两个同伴,还有‘海鸥号’的全体船员,都在隔壁房间。船上的物资、设备、文件,都已经被我们控制。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明达沉默。
“意味着你们与‘寂静号’的联系被切断了。意味着‘教授’现在孤立无援,至少暂时是。也意味着,”审讯专家顿了顿,“你现在需要为自己考虑。”
“考虑什么?”陈明达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考虑你的未来。”审讯专家向前倾身,“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受过高等教育,有专业能力。你本可以有很好的生活,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
陈明达冷笑:“为什么?钱。这个理由够吗?”
“够,但不够。”审讯专家摇头,“如果只是为了钱,以你的能力,在正规公司也能赚不少。但你选择了更危险、更黑暗的路。为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因为……”陈明达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因为我觉得这不公平。我在跨国公司工作十年,帮公司避税、洗钱、做假账,让那些富豪越来越富,但我的薪水呢?只是一个零头。而那些富豪,他们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恨:“后来我认识了‘信天翁’的人,他们给我看了一种可能性——用我的专业知识,为自己赚钱。是的,有风险,但回报也是十倍、百倍。我受够了做幕后的小人物,我想成为掌控者。”
审讯专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做到了,”陈明达继续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的骄傲,“五年时间,我从一个外围财务顾问,成为整个网络的财务主管。我经手的资金超过十亿,我设计的洗钱网络遍布三个大洲。如果不是这次……”
“如果不是这次遇到了我们。”审讯专家接话,“陈先生,你确实很聪明,但你犯了一个错误:你低估了你的对手。”
陈明达再次沉默。
“现在,我们来谈谈‘教授’。”审讯专家转换话题,“根据我们的情报,他真名叫什么?”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真的。”陈明达摇头,“他从来不用真名,我们都叫他‘教授’。他是‘催化剂’,是技术顾问,是……幽灵。”
“你们怎么联系?”
“通过加密通讯。他会主动联系我们,我们无法主动联系他。每次联系的频道、时间、密码都不同。”
“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他确认了‘海鸥号’的会合时间和坐标,要求我们准备那批电子元件,还有……让我们上船转移。”
“为什么突然要求转移?是因为岸上据点被我们摧毁了吗?”
陈明达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是。‘教授’说岸上已经不安全,让我们先到海上避一避,等风头过去。”
“他有没有透露下一步计划?”
“没有。他只是说,到了‘寂静号’上,会给我们新的任务。”
审讯专家在本子上记录着,然后问:“‘寂静号’上有什么?除了‘教授’,还有谁?”
“我不知道具体。”陈明达说,“我只知道那是一艘移动实验室,上面有完整的工作设备,还有……一些‘教授’的研究成果。人员方面,除了‘教授’,应该还有几个技术助手,可能还有保镖。具体数量不清楚。”
“‘教授’的研究成果是什么?”
“这个……我不太懂技术。”陈明达避开视线,“我只负责财务和物流。”
审讯专家看了“头狼”一眼。“头狼”微微点头。
“陈先生,”审讯专家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压力,“我们希望你能合作。你知道,‘信天翁’网络已经遭到重创,你的两个同伴也在接受审讯。谁先合作,谁能提供更有价值的情报,谁就能争取更好的条件。”
陈明达的手指微微颤抖:“你们能保证什么?”
“保证公平的司法程序,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保证如果你提供的情报确实有价值,会在量刑时予以考虑。”审讯专家说,“这是我能承诺的。更多的,取决于你的表现。”
长时间的沉默。陈明达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手腕。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沿着脸颊滑落。
“我有一些文件,”他终于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在我脑子里。‘信天翁’网络的资金流向、隐藏账户、合作方名单……还有‘教授’的一些交易记录,虽然他不直接经手财务,但有些采购和付款需要我处理,我留了备份。”
“在哪里?”
“在我的一个加密云存储账户里。账户名和密码……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你们要保证,不能告诉其他人是我提供的。”
“可以。”审讯专家点头,“但我们需要验证信息的真实性。”
“你们验证后,我还能得到什么?”
“如果信息确实有价值,我们可以考虑将你转为污点证人,提供证人保护计划。”审讯专家说,“但这需要上级批准,也需要你持续合作。”
陈明达深吸一口气:“好。我合作。”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明达提供了大量信息:二十七个隐藏银行账户和密码,五个加密货币钱包密钥,三个加密云存储账户的访问方式,还有一份他凭记忆复制的“信天翁”网络组织结构图。
技术人员立即开始验证这些信息。一小时后,初步结果反馈回来:所有账户都真实存在,里面存储的资金总额惊人;云存储账户里有大量交易记录、通讯记录和文件。
审讯专家回到审讯室,对陈明达说:“信息初步确认有效。现在,我们需要更多关于‘教授’和‘寂静号’的情报。任何细节,无论多小。”
陈明达沉思着,努力回忆:“‘教授’……他有个习惯,每次通讯结束前,都会说一句话:‘保持化学反应’。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能是个暗号,或者只是他的口头禅。”
“还有呢?”
“他非常注重细节,近乎偏执。有一次,我们送去的电子元件包装不符合他的要求——不是他指定的品牌和规格,他大发雷霆,说‘不完美的材料会导致不完美的反应’。他拒收那批货,让我们重新采购。”
“他对时间也很严格,”陈明达继续说,“约定的时间必须精确到分钟。如果迟到,他会直接取消会面或交易。”
“他有什么弱点吗?”审讯专家问。
陈明达想了想:“如果要说弱点……可能是他的‘完美主义’。他无法容忍不完美的东西,无论是设备、计划,还是人。如果他觉得某个环节有瑕疵,可能会过度调整,甚至推倒重来。这有时候会导致延误和额外成本。”
“还有吗?”
“他好像有某种……洁癖?不是生理上的,是技术上的。他厌恶粗糙、简陋、临时凑合的东西。所有的设备必须是最新最好的,所有的计划必须经过精心设计。如果有人提出‘临时方案’或‘折中方案’,他会非常反感。”
审讯专家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录。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在情报分析中往往能拼凑出目标的性格特征和行为模式,从而预测其可能的反应和决策。
“关于‘寂静号’,你还知道什么?”审讯专家继续问。
“船上的布局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它有一个特点:它几乎从不靠岸,所有补给和人员交换都在海上完成。而且,”陈明达压低声音,“我听说,那艘船上有自毁系统。不是普通的那种,而是……如果船被非授权人员控制,或者‘教授’发出指令,整个船会沉没,而且船上的所有电子设备会被强电磁脉冲摧毁,不会留下任何数据。”
“头狼”和审讯专家对视一眼。这个信息很重要——如果“寂静号”真有这样的自毁系统,那么未来的行动必须极其谨慎,必须在控制船只的同时,防止自毁系统触发。
审讯持续到中午。陈明达已经提供了他能提供的所有信息,精神和体力都接近极限。
“今天就到这里。”审讯专家合上笔记本,“陈先生,感谢你的合作。我们会安排医生给你检查身体,提供饮食和休息。后续可能还会有一些问题需要确认。”
陈明达被带离审讯室。门关上后,审讯专家转向“头狼”:“你怎么看?”
“头狼”沉思片刻:“他说的关于‘教授’性格的部分,可能很有价值。完美主义者、有洁癖、厌恶临时方案——这些特征意味着,如果我们能制造出‘不完美’的局面,打乱他的计划,可能会迫使他做出非理性决策。”
“同意。”审讯专家点头,“还有那个自毁系统。如果‘寂静号’真有这样的系统,我们未来的行动方案需要重新评估。”
“我需要向指挥部汇报。”“头狼”站起身,“另外两个嫌疑人的审讯怎么样了?”
“正在同步进行。刀疤女人‘红蜘蛛’很顽固,几乎不开口。金丝眼镜‘教授助理’提供了一些技术细节,但不如陈明达的信息有价值。”
“好。我去整理报告。”
“头狼”离开审讯室,走向情报分析中心。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感到疲惫——从昨晚行动开始,他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三十小时。但他知道现在不能休息,情报必须尽快分析和传递。
情报分析中心里,技术人员正在忙碌。大屏幕上显示着从陈明达提供的账户中提取的数据流,各种图表、关系图、时间线在不断更新。
“头狼”找到负责此案的情报官:“情况如何?”
“收获巨大。”情报官难掩兴奋,“陈明达提供的信息,让我们几乎掌握了‘信天翁’网络在亚洲区的整个财务结构。更重要的是,我们发现了一些指向‘教授’真实身份的线索。”
“什么线索?”
情报官调出一张图:“这是从一笔交易记录中发现的。三年前,‘信天翁’网络通过陈明达的渠道,向一个欧洲的科研设备供应商支付了一笔款项,购买了一批特殊仪器。供应商的客户记录里,有一个名字被部分隐藏,但留下了邮箱后缀:@quantumlab.org。”
“量子实验室?”
“对。我们查了这个域名,发现它属于一个名为‘量子应用研究中心’的私人机构,注册地在瑞士,主要从事前沿科技研究,尤其专注于新材料和能量系统。但这个机构五年前突然关闭了,创始人……下落不明。”
“创始人是谁?”
“一个名叫亚历山大·沃尔科夫的人,俄裔瑞典籍,物理学博士,曾在多所大学和研究机构工作。四十岁那年,他突然辞去所有职务,卖掉了在瑞典的房产,然后消失了。”
情报官调出沃尔科夫的照片: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深色头发,高颧骨,眼神锐利而专注,典型的研究人员形象。
“这是‘教授’吗?”“头狼”问。
“可能性很大。”情报官说,“年龄、专业背景、消失的时间点,都与‘催化剂’的活动时间吻合。而且,陈明达描述‘教授’的性格特征——完美主义、技术洁癖、喜欢用科技术语——也很符合一个顶尖科研人员的特征。”
“还有其他证据吗?”
“有。”情报官调出另一份文件,“我们在‘海鸥号’上发现了一批即将运往‘寂静号’的设备,其中有一套特殊的化学分析仪器,生产商就是沃尔科夫曾经工作过的那家瑞士公司。而且,仪器序列号显示,这批设备是专门定制的,订购方正是‘量子应用研究中心’。”
拼图正在一块块拼合。“头狼”感到一种混合着兴奋和压力的情绪。兴奋是因为他们离目标越来越近;压力是因为,一个曾经的正统科学家,为什么会堕落成犯罪网络的技术顾问?他拥有怎样的知识和技术?会造成多大的危害?
“我们需要更多关于沃尔科夫的资料,”头狼”说,“他的研究领域、学术成果、人际关系,特别是他为什么离开学术界。”
“已经在查了。”情报官点头,“通过国际刑警和学术数据库,正在收集他的所有公开信息。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尽快。另外,关于‘寂静号’可能配备的自毁系统,有什么分析?”
技术小组负责人走过来:“根据陈明达的描述和‘海鸥号’上发现的设备类型,我们推测‘寂静号’可能配备了两种自毁机制:一是传统的沉船系统,通过打开特定阀门让船进水;二是电磁脉冲装置,摧毁所有电子设备,包括存储介质。”
“如何应对?”
“沉船系统相对容易应对——只要在登船后第一时间控制机房和驾驶室,切断相关系统的控制权。电磁脉冲更麻烦,因为它可能被远程触发,或者设置成在特定条件下自动触发。”
“什么特定条件?”
“比如船体被非授权人员进入,或者通讯中断超过一定时间,或者GpS定位显示船只进入特定区域(如领海或港口)。”技术负责人说,“要完全防止,几乎不可能。但我们可以采取措施降低风险:使用电磁屏蔽设备保护关键证据,登船后立即建立局部通讯干扰防止远程触发,以及……尽快将船只转移到安全区域。”
“头狼”将这些信息记下。他知道,如果未来要对“寂静号”采取行动,这些细节可能决定行动的成败,甚至队员的生死。
下午两点,“头狼”终于完成了初步行动报告和情报汇总。他将所有材料提交给指挥部,然后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
他走进休息室,倒了一杯热水,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昨晚行动的每一个细节:漆黑的海面、冰冷的海水、船体的摇晃、登船的瞬间、控制驾驶室、抓捕目标……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几乎没有偏差。这是长期训练和充分准备的结果。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海鸥号”只是一艘补给船,“寂静号”才是真正的目标。而那个目标,更加危险,更加神秘。
手机震动,是陆远志发来的信息:“听说行动成功了。干得好。队员们怎么样?”
“头狼”回复:“都安全,无人受伤。正在审讯和情报分析。谢谢教官的指导。”
很快,陆远志回复:“安全就好。好好休息,后面还有硬仗。”
“头狼”看着这条信息,心中涌起暖意。他知道,在他们身后,有许多像陆教官这样的人在支持着他们,传递着经验,守护着传承。
他喝完水,准备去食堂吃点东西。刚站起身,指挥部通讯官走进来:“‘头狼’,指挥部紧急会议,关于‘寂静号’的下一步行动预案。请立即前往一号会议室。”
“头狼”点点头,整理了一下作训服,走向会议室。
走廊的窗外,阳光正好。基地里,其他队员正在训练,口号声、器械声、教官的指令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声响。
新的一天,新的任务,新的挑战。但“头狼”知道,他和他的队员们已经准备好了。他们经历了黑暗中的行动,经历了黎明时的胜利,现在,他们要向更深的海域、更暗的深夜、更强大的对手,发起新的冲击。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一场关于如何追捕“幽灵船”和“幽灵教授”的讨论,即将开始。
而在千里之外的公海上,“寂静号”可能正在疑惑:为什么补给船没有按时出现?为什么通讯突然中断?那个被称为“教授”的男人,此刻一定在思考,在分析,在准备应对。
猫鼠游戏进入了新的一轮。而这一次,猎人们已经掌握了更多关于猎物的信息。
碎片正在拼合,迷雾正在散去。真相,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