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八章 伤痕与荣光
下午三点,军校医务室。
陆远志坐在诊疗床边,军医正在检查他右手臂上的一道新鲜伤痕。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肘部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划开的。伤口边缘有些红肿,但已经做了初步消毒处理。
“怎么弄的?”军医一边上药一边问。
“训练时不小心。”陆远志简单回答。
军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在这个地方,军人身上带伤是常事,训练伤、任务伤,各种各样。只要不影响战斗和教学,他们通常不会深究。
但陆远志知道,这道伤不是训练造成的。它是今天上午在城西工业区,从通风管道爬出来时,被管道边缘的锋利铁皮划开的。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感觉到疼痛,直到回到军校,才发现手臂上的血迹。
他不想解释太多。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伤口需要缝合,”军医说,“大概五针。会留疤,但问题不大。”
“缝吧。”陆远志点头。
军医准备好器械,开始局部麻醉,然后缝合。针线穿过皮肤的触感很奇特,轻微的刺痛,然后是拉扯感。陆远志看着天花板,让自己的思绪飘远。
他想起了工业区的那场紧急撤离,想起了“技师”在灰尘中咳嗽的样子,想起了那些从地下室抢救出来的证据。那些硬盘和文件里有什么?能揭开多少秘密?能抓住多少敌人?
他也想起了挖掘机冲向厂房的那一幕。那是一种原始的、粗暴的破坏方式,但也因此难以防范。对方宁可毁掉整个据点,也不让证据落入他们手中,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那些证据的价值,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好了。”军医剪断缝线,开始包扎,“注意保持伤口干燥,三天后换药,七天后拆线。这几天别做剧烈运动,尤其是别让伤口沾水。”
“明白,谢谢。”
包扎完毕,陆远志穿上衬衣,遮住了手臂上的绷带。他走出医务室,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走回办公室。
校园里很安静,下午的课程正在进行中。偶尔有学员列队走过,向他敬礼,他点头回礼。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有序。
但陆远志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就在今天,就在离这里不到二十公里的地方,一场无声的战斗刚刚结束。而他,作为这场战斗的参与者,带着一道新鲜的伤痕,回到了这个平静的校园。
这也许就是现代军人的生活:在战场与课堂之间切换,在危险与平静之间穿梭。一边是硝烟和生死,一边是教案和学员;一边是隐秘的战斗,一边是公开的教学。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右手臂传来阵阵隐痛,但他已经习惯了。二十多年的军旅生涯,他身上留下了不少伤痕,每一道都有故事,每一道都是记忆。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旧相册。翻开,里面是他年轻时的照片:第一次穿上军装,第一次获得勋章,第一次带队执行任务……那时的他更年轻,眼神更锐利,身上还没有这么多伤痕。
他翻到一页,照片上是几个年轻人的合影。那是他的第一批战友,在一次边境任务后的合影。照片上的他们笑得很开心,虽然脸上还有疲惫,但眼睛里都是完成任务后的释然和骄傲。
但现在,那些人中,有的已经转业到地方,有的还在部队服役,还有的……已经永远离开了。
陆远志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的一张张笑脸。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共同训练的日子,那些并肩战斗的夜晚,那些生死与共的时刻。
军人的情谊,是在汗水中浸泡出来的,是在血火中锤炼出来的,是在生死边缘缔结出来的。这种情谊,超越了普通的朋友关系,成为一种近乎血脉的联系。
手机震动,是周明发来的信息:“‘技师’已经脱离危险,在医院观察。医生说吸入性损伤需要时间恢复,但没有后遗症。证据分析工作已经开始,初步发现很有价值。”
陆远志回复:“太好了。替我向他问好。”
“他说谢谢你救了他。”
“应该的。”
关闭手机,陆远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的疲惫。每一次行动,都是一次巨大的消耗——体力的消耗,注意力的消耗,情感的消耗。
但他不能停下来。因为战斗还在继续,因为使命还在召唤,因为还有那么多需要守护的东西。
他想起妻子和女儿。今天早上出门时,女儿还在睡觉,妻子在厨房准备早餐。他没有告诉她们今天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就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他只是说“有工作”,然后就出门了。
这是军人家属的常态:知道家人在做重要的事,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知道家人在承担风险,但不知道风险有多大;知道家人在守护什么,但很少听到具体的细节。
他们默默承受着担忧,默默支持着奉献,默默守护着家庭的后方。军功章有他们的一半,这句话不只是口号,更是事实。
陆远志拿起手机,给妻子发了条信息:“今天工作结束了,一切都好。晚上回家吃饭。”
很快,妻子回复:“好。女儿说想你了,问你今天能不能早点回来。”
“尽量。如果晚了别等我吃饭。”
“知道了。注意安全。”
简单的对话,平凡的内容,但其中蕴含的理解和支持,让陆远志心中涌起暖流。
他放下手机,继续工作。明天还有课要备,还有训练计划要审,还有学员的作业要批改。他的生活,就这样在战场与课堂之间,在危险与平静之间,在责任与家庭之间,继续着。
下午四点,有敲门声。
“请进。”
门开了,是侦察专业三期班的几个学员。他们是班里的骨干,看起来有事要谈。
“陆教官,”带头的学员敬礼,“我们想请教一个问题。”
“坐。”陆远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什么问题?”
学员们坐下,显得有些紧张。带头的学员说:“是关于今天上午的战术推演。您讲的那个案例——城市废墟中的侦察与撤离——我们在讨论时产生了分歧。”
“什么分歧?”
“关于撤离时机的选择。”另一个学员说,“案例中,侦察小组发现了重要情报,但也暴露了位置。一方认为应该立即撤离,即使情报收集不完整;另一方认为应该冒险继续侦察,获取更完整的情报后再撤离。”
陆远志认真听着。这是一个经典的两难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基于具体情境的判断。
“你们各自的理由是什么?”他问。
主张立即撤离的学员说:“保全侦察力量是首要任务。如果小组被消灭,即使获得了完整的情报,也没有人带回来。而且,已经获得的情报可能已经足够支撑后续行动。”
主张继续侦察的学员反驳:“但如果情报不完整,可能导致后续行动失败,造成更大的损失。有时候,冒险是必要的。”
陆远志点点头:“两种观点都有道理。在实际行动中,指挥员需要根据具体情况做出判断:情报的紧急程度、敌人的反应速度、撤退路线的安全性、支援力量的距离……所有这些因素都需要考虑。”
他顿了顿:“但有一个原则是通用的:侦察兵的首要任务是活着带回情报。死去的英雄虽然可敬,但活着的战士才能继续战斗。”
学员们认真地记着笔记。
陆远志继续说:“这不仅仅是战术问题,更是责任问题。作为指挥员,你不仅要为任务负责,也要为队员的生命负责。有时候,选择撤退比选择进攻更需要勇气,因为你要承担任务可能失败的压力。”
他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想起了今天的经历。在工业区的厂房里,当挖掘机冲来时,他选择了让队员撤离,而自己和“技师”冒险进入地下室。那个决定,是基于对局势的判断,也是基于对责任的承担。
“记住,”他最后说,“在战场上,每一个决定都有代价。你要做的,不是寻找没有代价的决定,而是在各种代价中,选择你最能承担的那一个。”
学员们若有所思地点头。他们的问题得到了解答,但更重要的是,他们获得了一种思考问题的方式——不是非黑即白的简单判断,而是基于复杂情境的综合考量。
这就是陆远志教学的目的:不仅要教技术,更要教思维;不仅要教怎么做,更要教为什么这么做。
学员们离开后,陆远志继续工作。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已经习惯了。疼痛是身体的记忆,提醒着他战斗的存在,也提醒着他生存的可贵。
傍晚时分,他完成了明天课程的准备工作。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办公室。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头狼”发来的信息:“陆教官,我们回来了。任务完成,无人受伤。谢谢你的教导。”
陆远志看着这条信息,嘴角泛起微笑。平安归来,这是最好的消息。
他回复:“辛苦了。好好休息,总结经验,准备迎接下一个任务。”
“是!我们正在复盘,总结这次任务的经验教训。”
“很好。把总结发给我一份,我可以作为教学案例。”
“明白。”
关闭手机,陆远志走出办公室。校园里,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建筑和树木上,一切显得温暖而宁静。远处训练场上,还有学员在进行加练,口号声在暮色中回荡。
他走向停车场,开车回家。路上,他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工业区的惊险一幕,医务室的缝合,学员们的提问,“尖刀”小组的平安归来……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情,实际上都联系在一起:都是保卫这个国家的事业的一部分,都是守护这片土地的努力的一部分。
而他,作为一个老兵,一个教官,一个战士,在这些不同的角色中切换,在这些不同的岗位上贡献。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楼下。陆远志下车,抬头看向自家的窗户。灯亮着,妻子和女儿在家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然后,他走上楼梯,打开家门。
“爸爸回来了!”女儿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陆远志抱起女儿:“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开心!老师表扬我了!”
妻子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手臂上的绷带,眼神一凝:“受伤了?”
“小伤,训练时不小心。”陆远志轻描淡写地说,“已经处理过了。”
妻子没有多问,只是说:“洗手吃饭吧。”
晚饭时,女儿叽叽喳喳地讲着幼儿园的趣事,妻子偶尔插话,陆远志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家庭的温暖,像一剂良药,缓解了他一天的疲惫和紧张。
饭后,他陪女儿做作业,给她讲睡前故事。女儿睡着后,他和妻子坐在客厅,喝着茶,看着电视。
“今天很累吧?”妻子轻声问。
“有点。”陆远志承认,“但看到你们,就不累了。”
妻子握住他的手:“你的手在抖。”
陆远志低头,发现自己的右手确实在微微颤抖。这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正常反应,但他通常能控制得更好。也许是今天的经历太过紧张,也许是那道伤口的影响。
“没事,”他说,“休息一下就好。”
“去洗澡吧,早点休息。”
陆远志点点头,起身走向浴室。脱衣服时,他看到了手臂上的绷带,看到了身上其他的伤痕——肩上的弹片伤疤,腹部的刀伤,腿上的烧伤……
每一道伤痕,都是一段记忆,一次战斗,一个故事。它们是痛苦的印记,也是荣誉的勋章;是过去的伤痕,也是未来的警醒。
他轻轻触摸着这些伤痕,让记忆在脑海中闪过。然后,他摇摇头,将这些思绪抛开。过去的已经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现在,他要洗澡,休息,恢复体力。
未来,还有新的课程要教,新的任务要执行,新的战斗要面对。
而无论面对什么,他都会坚守自己的岗位,履行自己的使命。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他的责任,他的人生。
热水冲刷着身体,带走了疲惫和紧张。陆远志闭上眼睛,让水流过脸庞。在哗哗的水声中,他仿佛听到了海浪的声音,听到了风声,听到了战场的呼唤。
但当他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是浴室的瓷砖和蒸汽。现实是,他在家里,在和平中,在家庭中。
这就是他的生活:在战场与家庭之间,在危险与平静之间,在伤痕与荣光之间。
而他,已经学会了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找到意义,找到继续前行的力量。
夜色渐深,城市渐渐安静。在这个平静的夜晚,无数像陆远志一样的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
伤痕会愈合,荣光会淡去,但守护的使命,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