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腊月,屋外飘着小雪,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陈田田端坐在梳妆台的黄铜大镜前,由着芍药拿犀角梳替她通头盘发。
芍药手脚麻利,两三下就挽了个端庄灵动的飞仙髻,挑了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斜斜插进发间。
芍药退后半步打量着镜子,满脸堆笑地夸赞:“小姐生得真好看,皮肤白得跟雪人似的,奴婢敢打包票,这满京城的大户人家,再找不出第二个能跟小姐比样貌的贵女了。”
端着热茶进门的青花跟着接茬:“可不是嘛,咱们小姐生得好,穿什么戴什么都压得住场面。”
陈田田看着镜子里映出的娇艳面庞,抿嘴笑道:“就数你们两个嘴甜,成天变着法儿哄我开心。”
青花把茶盏搁在桌上,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提议道:“小姐今儿打扮得这么俊俏,整日闷在香田苑里多憋得慌,不如趁着雪停了,去府里的园子里逛逛散散心?”
陈田田手里的帕子微微顿住。
上一世也是腊月这天,原主穿了件新裁的袄子去后花园的湖边散心。
迎面撞上心头憋着邪火的陈景恒,陈景恒借口原主不懂规矩,上去就是一顿找茬推搡,直接把原主狠心推进了结了薄冰的湖水里。
数九寒冬的冰水冻得刺骨。
原主捞上来后落下了寒症暗疾,刚有点起色的身子骨垮了下去,成日里药罐子不离口,后来还被扣上一顶不敬长兄的恶名。
陈田田唇角噙起一丝冷笑。
“好啊,既然你们想看雪景,那咱们就出门去湖边走走。”
主仆三人穿上厚实的大氅,慢步走到了后花园的小湖畔,湖面结着一层脆生生的冰皮,岸边的枯柳条上落着碎雪。
对面石子路上,陈景恒正带着妻子张氏迎面走来。
一看见陈田田走过来,陈景恒脸上立刻乌云密布,扯着嗓门大喝:“站住,陈田田,你眼睛瞎了不成?见了亲兄长走过来,连个礼数都不行,问候的话一句不说,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当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
话音刚落,陈景恒满脸怒容地冲到陈田田跟前,扬起巴掌就要往她脸上招呼。
走在后头的张氏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拽住陈景恒的衣袖劝阻:“夫君,快住手,有话好好说……”
“滚一边去,妇道人家懂什么!”陈景恒一把将张氏狠狠推开,张氏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陈田田站在原地动都没动,眉毛一挑,冷声道:“发疯找你亲娘去,少在我跟前嚷嚷,滚远点。”
陈景恒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指着陈田田的鼻子跳脚叫骂:“放肆,我是你嫡亲的大哥,你眼里可还有没有我这个兄长,连兄长都敢出言辱骂,今天我非替列祖列宗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孽障不可。”
陈田田冷笑一声:“教训我……凭你也配?”
能教训她的人,还没出生呢。
陈景恒好大的口气。
陈景恒抡圆了拳头,直奔陈田田的肩头砸过去。
陈田田眼皮都没眨一下,脚下迅速变步侧开,抬起右脚,凝聚三层成力道,狠狠一脚重重蹬在陈景恒的胸口上。
五层力气怕把人踹死了。
这一脚力道刚猛,陈景恒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倒飞出去,“扑通”一声,坚硬的薄冰被砸出个大窟窿,整个人砸进了冰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陈田田掸了掸裙摆上的灰尘。
上一世,这狗东西把原主推下冰湖中,落下了病根。
这一世,活该让他也尝尝,这刺骨冰水灌顶的滋味。
湖里冰冷刺骨,陈景恒冻得牙齿打颤,在烂泥水草里扑腾着惨叫求救:“救命……咳咳……快拉我上去,冻死我了。”
正巧赶来寻人的陈母,和李宁淑顺着动静快步赶到湖边,看到水里泡着的陈景恒,两个人眼珠子都红了。
李宁淑满脸震惊与委屈,急得跳脚,指着陈田田大声控诉:“表姐,你怎么能如此狠心……恒表哥可是你同胞的长兄啊,天寒地冻的,你怎么敢把他踢进冰湖里去,你这是要他的命啊!”
陈田田转头盯着陈母,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去。
前世原主从冰湖里好不容易爬上岸,陈母听信李宁淑添油加醋的挑唆,硬逼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原主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认错,生生把那点生机熬成了绝症。
陈田田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扑腾的陈景恒,慢悠悠说道:“我瞧着大哥脑子被猪油蒙了心,整日里胡言乱语,特意送他下去泡泡冷水醒醒脑。”
“就他现在这副蠢样,若是放任他出去招摇过街,我真担心他会给侯府惹来灭顶之祸。”
“你闭嘴,你这个黑心肠的小畜生!”
陈母急得直掉眼泪,冲着身后的婆子小厮尖叫:“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找竹竿把大少爷拉上来,快去啊!!”
吼完下人,陈母扭过头恶狠狠瞪着陈田田,嘴里淬着毒汁:“残害同胞长兄,心肠这般狠毒,老天爷怎么不降下一道雷劈死你这个丧门星。”
陈田田站在岸边看着跳脚的张倾雪,笑出了声:“你说我恶毒……瞧瞧你那张嘴,一口一个丧门星,一口一个狠毒,本小姐当真头一回见着当娘的,整天这么咒骂自个儿亲闺女的。”
她抬手朝着李宁淑一指,话头一转:“反倒是你把李宁淑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恨不得把满府的好处全塞进她怀里,外头不知道底细的人瞧见了,还当李宁淑才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而本小姐才是个半路捡来的外人呢。”
石桥转角处,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刚迈步赶过来的陈父,恰好把这几句话听得一清二楚,那张方正的面皮当场黑成了锅底。
陈父垂在袖子底下的手攥紧了拳头。
自从那天在正门前这逆女说的那些话,就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的心窝子里,拔都拔不掉。
早前就派了心腹去暗中查访。
可二十多年了,一切需要时间。
陈母一扭头瞧见陈父站在几步外,心头猛地一跳,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扯着尖锐的嗓子朝陈田田嚷嚷起来。
“你个烂了心肠的畜生,满嘴胡说八道什么,连自己的亲娘都敢泼脏水,老娘真是后悔,后悔当初怎么就生出你,这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陈田田把陈母眼里的慌张看得清楚,拍了拍巴掌,笑得前仰后合。
“哟,这就急眼了……心虚成这副德行,难不成真被本小姐给说中了?”
说完,陈田田扭过脸,大大咧咧对着站着不动的陈父扬声道:“爹,您自个儿琢磨琢磨,这事儿眼下可全说得通了,若非如此,娘怎么放着我这个流着侯府骨血的亲生嫡女不心疼,偏偏把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当成命根子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