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的话语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大乔的心猛地一跳,她看了一眼身旁满脸担忧的父亲,又看了看一脸好奇的妹妹,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的纷乱,微微点头,跟在了李玄身后。
乔公和小乔也连忙跟上。
穿过一条种满了翠竹的幽静回廊,李玄将他们带到了一处临水的阁楼。阁楼三面临水,窗棂洞开,晚风拂过,带来清新的水汽和莲花的淡香。
阁楼内的陈设极为简单,除了一方矮几,几只蒲团,便再无他物。
唯有在正中央,一个由整块楠木雕成的琴架上,静静地安放着一具古琴。
那琴通体呈暗沉的紫褐色,琴面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历经了千百年岁月的沉淀。琴身上的断纹,如蛇腹,如流水,自然而古朴,琴尾处,用小篆刻着两个古字——焦尾。
“焦尾……”
乔公看到这两个字,失声惊呼,花白的胡须都跟着颤抖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琴前,伸出颤抖的手,却又不敢触摸,只是瞪大了浑浊的老眼,反反复复地看着那两个字,嘴里喃喃自语:“真的是焦尾……真的是蔡邕先生的焦尾琴……”
蔡邕,当世大儒,其人其琴,名满天下。而这把“焦尾”,更是被誉为四大名琴之一的绝世珍品。传闻董卓乱政,蔡邕被害,此琴便已下落不明。
乔公做梦也想不到,竟能在此处,亲眼见到这传说中的神物。
大乔和小乔也走了过来,她们自幼随父亲学习音律,自然也知道这把琴的分量。小乔的小嘴张成了圆形,看着那把琴,又看看李玄,大眼睛里全是问号。
大乔的目光,则死死地钉在那具古琴上。
她爱琴,痴琴。庐江府中的那把琴,是她母亲的遗物,也是她的心爱之物。琴毁之时,她的心也跟着碎了。
可眼前的这把“焦尾”,无论是从形制、木料,还是从其承载的传奇来看,都远胜她那把百倍、千倍。
这……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礼物?
李玄没有理会乔公的震惊,只是走到琴边,用指腹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此琴乃玄于洛阳废墟中偶然所得,当时琴身已半毁,幸得马钧大师耗时数月,方才修复如初。只是玄于音律一道,不过是略知皮毛,将这等神物束之高阁,明珠蒙尘,实在可惜。”
他说着,转过头,目光落在大乔身上,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带着真诚的笑意。
“闻婉儿姑娘琴艺冠绝江东,今日有幸得见,不知玄,可否有耳福,能听姑娘奏上一曲,让这焦尾琴,重焕其声?”
他的语气,不是命令,不是要求,而是一种平等的,带着期盼的请求。
大乔的心,乱了。
她看着那把焦尾琴,又看看李玄那双含笑的眼睛。
她知道,她无法拒绝。
也没有任何一个爱琴之人,能拒绝用“焦尾”弹奏一曲的诱惑。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琴前,对着李玄盈盈一拜,没有再称呼“大-将军”,而是换了个更显疏离却也更显尊敬的称谓。
“先生厚爱,小女子献丑了。”
她缓缓坐下,将纤纤玉指,轻轻搭在了琴弦之上。
那一瞬间,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从指尖传来。这把琴,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回应着她的触碰。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庐江城破的火光,父亲的悲呼,妹妹的哭泣,以及那从天而降的玄甲黑旗……种种情绪在胸中翻涌,最终,尽数汇于指尖。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如鹤唳九霄,在水阁中响起。
琴声初始,带着几分压抑的悲凉与仓皇,如孤舟行于怒海,随时都有倾覆之危。乔公听得老泪纵横,小乔也红了眼圈,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
渐渐地,琴声一转,悲凉中透出一股不屈的坚韧。那是守城将士的怒吼,是城中百姓的挣扎。
紧接着,琴声再变,金戈铁马之声大作!一股肃杀、冷酷、一往无前的铁血之气,破空而来!那是玄甲军的冲锋,是许褚那柄开山大刀的咆哮!
最后,所有的激昂与杀伐都缓缓褪去,琴声变得开阔而悠远,如同雨后初晴,远山含黛。那是穿过函谷关后,所见的万顷良田,是长安城中的繁华与安宁。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水阁之内,一片寂静。
乔公早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小乔也听得痴了,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姐姐,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大乔缓缓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这一曲,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李玄。
她看到,李玄正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琴音之中。
过了许久,李玄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大乔,眼中没有惊艳,没有赞叹,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与理解。
“《广陵散》。”李玄轻轻吐出了三个字,“世人皆以为《广陵散》只述聂政刺韩王之悲壮,却不知其后半段,亦有刺杀功成,身退山林,观天下云卷云舒之意。婉儿姑娘这一曲,将悲愤、抗争、杀伐、安宁,四种意境融于一炉,却又层层递进,转换自如。单论技法,已臻化境。”
大乔的心,猛地一沉。
《广陵散》乃是禁曲,曲谱早已失传,她所奏的,是母亲根据古籍残篇,自行补全的谱子,与世传版本大相径庭。他不仅能听出曲名,还能一语道破其中最核心的意境转换。
这……怎么可能?
不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李玄又开口了。
“尤其是在‘冲冠’至‘发怒’这两段,姑娘以轮指替代传统勾抹,使得金戈之声更显急促凌厉,确是神来之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探讨的意味。
“只是……在最后‘投剑’归于‘安宁’之时,姑娘的指法似乎略显仓促。若能将末尾的泛音,再延长半分,让那杀伐之气,如烟云般缓缓散尽,而非戛然而止,或许……更能显出那种尘埃落定,重归平和的韵味。不知姑娘以为如何?”
“轰!”
李玄的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大乔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执着琴弦的手指,瞬间僵住。
外行听热闹,内行听门道。
李玄所指出的那处细节,正是她自己心中,也觉得最为滞涩,始终无法圆融的地方。那是她苦思数月,都未能解决的难题。
可他,一个传闻中只知打仗杀人的武夫,一个权倾天下的枭雄,只是听了一遍,就精准地指出了症结所在,甚至还给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解决方案!
延长半分泛音……
是啊!为什么自己没有想到!
那一瞬间,大乔看着李玄的眼神,彻底变了。
震惊、骇然、不可思议……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佩与……悸动。
知己!
人生在世,知己难求!
她从未想过,自己苦苦追寻的那个能听懂她琴声,能理解她心意的人,会是他。
会是这个,一手将她们家族从地狱拉回,又一手将她们的未来牢牢掌控的男人。
他身上的所有标签,“河北屠夫”、“大将军”、“权臣”、“枭雄”……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不清。
只剩下两个字,清晰地烙印在她的心底——知己。
“先生……”她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干涩,“先生……如何懂得这些?”
李玄看着她那双因激动而泛起水雾的眸子,只是淡淡一笑。
“年少时,曾有幸拜访过蔡邕先生,与他老人家,谈过几日琴罢了。”
他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却让乔公父女三人,再次心神剧震。
拜访过蔡邕,谈过几日琴?
这是何等样的机缘!
大乔看着他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是了,也只有蔡邕先生那样的音律大家,才能教出这般深不可测的弟子。
她缓缓低下头,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了两抹动人的红霞。
她拢在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那半截象征着倔强与反抗的断簪,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心里,她的眼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一曲琴音便敲开了她所有心防的男人。
李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这座名为大乔的,最坚固的堡垒,已经被他攻破了。
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一旁,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睁着好奇的大眼睛,在自己和姐姐之间来回打量的小姑娘。
他温和地笑道:“灵儿姑娘,你姐姐的礼物,她似乎很喜欢。现在,轮到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