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小小的白色手帕,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斤重。
许褚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柔软丝滑的布料时,像是被火燎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可对上张婉儿那双清澈如水,带着几分关切的眼眸,他又鬼使神差地,再次伸出了手。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手帕的一角,仿佛在捧着一件绝世的瓷器。
“多……多谢姑娘。”
他的声音干涩,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不敢再看那双眼睛,抓着手帕,胡乱在额头上一抹,也不管擦没擦干净,转身就跑。那背影,比上一次在张府门口还要狼狈,活像一头被猎犬追赶的熊。
花园里,丫鬟小翠看着那道几乎是撞开月亮门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张婉儿却没有笑。
她看着石桌上那道清晰的裂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传来的,滚烫的温度。
这个男人,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笨拙,却也……真诚。
……
大将军府,书房。
李玄听着吕玲绮的第三次“战败”汇报,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吕玲-绮的脸已经彻底黑了,她站在那里,像一尊即将爆发的火山。她戎马半生,从未打过如此窝囊的仗。送花,送成了兵器;弹琴,弹断了琴身。她感觉自己的一世英名,都快要被许褚这个木头疙瘩给败光了。
“主公,属下无能!”她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羞愤,“请主公另择高明!许褚他……他根本就不是这块料!”
“起来。”李玄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谁说你无能了?我觉得,你做得很好。”
吕玲绮抬起头,一脸不解。
“你只看到了他送错了花,弹断了琴,”李玄慢条斯理地说道,“却没有看到,张小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递上了自己的手帕。玲绮,你带兵打仗,讲究的是破城拔寨,一往无前。可这男女之事,有时候,最厉害的兵器,不是锋利的刀枪,而是……真诚。”
“许褚的笨拙,就是他最可贵的真诚。那些长安城里的公子哥,能送出最名贵的花,能弹出最动听的曲,但他们给不了张婉儿的,许褚能给。”
吕玲绮愣住了,她细细回想白天的情景,张婉儿递出手帕时那温柔的眼神,似乎……确实如此。
“他就像一块璞玉,外表粗糙,内里却温润。”李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盛开的秋菊,“你已经帮他敲开了外面的石壳,让他露出了内里的光华。现在,还差最后一道工序。”
“主公的意思是?”
“你为他搭的台子,都太小,也太雅。”李玄回过头,眼中闪着一丝狡黠的光,“猛虎,就该在山林里咆哮。你让他去学绣花,自然是啼笑皆非。我们得让他回到他最擅长的战场,让他以最耀眼的姿态,出现在张小姐面前。”
吕玲绮心头一动,隐约明白了什么。
“主公,您是想……”
“没错。”李玄笑了,“再安排一场‘意外’。不过这一次,剧本我来写,你和王武,负责执行。”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城南,护国寺。”
……
三日后,秋高气爽。
护国寺是长安城外香火最盛的寺庙,城中许多官宦人家的女眷,都喜欢来此上香祈福。
张婉儿的母亲早逝,她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来此为母亲点一盏长明灯,风雨无阻。
今日,她照例带着丫鬟小翠,乘坐着那辆青布马车,来到了护-国寺的山门外。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换了一身侍女装扮的吕玲绮,正透过车帘的缝隙,紧紧地盯着她。
而在护国寺后山的一片小树林里,许褚正一脸烦躁地来回踱步。
“吕小姐到底搞什么鬼?让俺来这里砍柴?”他看着脚边那把崭新的斧头,和一堆刚砍好的木柴,满心不解。
三天前,吕玲绮找到他,给了他这个莫名其妙的任务。说主公觉得他最近心浮气躁,让他来山里砍砍柴,静静心。
他信了。
于是,他这三天,天不亮就来,日落才走,把后山这片小树林的枯枝败叶,清理得干干净净。
张婉儿在寺中上完香,捐了香油钱,便准备离开。
小翠扶着她,正要登上马车,旁边却突然冲过来几个穿着华丽,满身酒气的年轻公子。
为首那人,贼眉鼠眼,一双眼睛在张婉儿身上滴溜溜地打转,笑得极其猥琐。
“哟,这不是张侍郎家的千金吗?真是越长越水灵了。今天这是要去哪儿啊?不如跟哥哥们去喝一杯?”
这几人,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纨绔,都是些旧朝勋贵的子弟。李玄入主长安后,他们家里的权势大不如前,平日里便无所事事,欺男霸女。
他们早就听闻张婉儿的艳名,今天在此“偶遇”,自然不肯放过。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小翠又惊又怒,张开双臂护在自家小姐身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还想强抢民女不成!”
“强抢?”那为首的公子哈哈大笑,“小丫头,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只是想请张小姐去喝杯茶,叙叙旧罢了。”
他说着,便伸手要去抓张婉儿的手腕。
周围的香客们见状,都吓得远远躲开,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张婉儿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后背一下子抵在了冰冷的车壁上,退无可退。
绝望,瞬间将她笼罩。
就在那只咸猪手即将触碰到她的衣袖时,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肩上扛着一捆木柴,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着树脂的斧头,从后山的小路上大步走了过来。
阳光透过树梢,在他那古铜色的皮肤上,洒下一层金色的光辉。他眉头紧锁,眼神如电,一步步走来,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竟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是……是他!
张婉儿看着那个如同天神般降临的男人,那颗已经沉入谷底的心,猛地狂跳起来。
许褚本来砍完柴,正准备收工回家,却远远地听到这边有女子的尖叫声,他没多想,提着斧头就过来了。
一到场,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他那双牛眼,瞬间就红了。
又是这帮杂碎!
“你他娘的是哪儿冒出来的砍柴的?敢管你爷爷的闲事?活腻歪了?”为首的公子哥被搅了好事,勃然大怒,对着身后的几个家丁一挥手,“给-我打!往死里打!”
几个家丁仗着人多,怪叫着就朝许褚冲了过去。
许褚将肩上的木柴和手里的斧头,随手往地上一扔。
“砰”的一声闷响,地面都仿佛震了一下。
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架势,只是迎着冲上来的家丁,挥出了拳头。
那不是什么精妙的招式,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挥拳。
“砰!砰!砰!”
三声闷响,快得几乎连成了一声。
三个气势汹汹的家丁,连许褚的衣角都没碰到,就以比冲过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抱着肚子,像虾米一样蜷缩着,再也爬不起来。
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这简单粗暴的一幕给镇住了。
那几个纨绔公子,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许褚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落在了为首那个公子哥的身上。
他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了过去。
“你……你别过来!”那公子哥吓得两腿发软,连连后退,“我爹是卫尉卿!你敢动我,大将军不会放过你的!”
许褚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嚣,走到他面前,伸出大手,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单手举了起来。
那公子哥双脚离地,在空中胡乱地蹬踹着,脸色因缺氧而迅速涨成了酱紫色。
这一刻,许褚在张婉儿的眼中,形象变得无比高大。
他不再是那个会说出“你挡着我路了”的憨直汉子,也不是那个会弹断琴弦的笨拙武夫。
他是一座山,一座能为她遮挡一切风雨,抵御所有恶意的,坚实可靠的山!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安全感”的东西,像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房。
“滚。”
许褚手臂一甩,像扔垃圾一样,将那公子哥扔出数丈之外。
剩下的几个纨绔,吓得屁滚尿流,扶起他们的老大,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危机解除。
许褚胸中的怒火,也渐渐平息。他转过身,看向惊魂未定的张婉儿,那股熟悉的局促感,又涌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你没事吧”,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
他挠了挠头,最后,只是对着张婉-儿,憨厚地笑了笑。
那笑容,在他那张刚毅的脸上,显得有些傻气,却也无比的真诚。
张婉儿看着他的笑容,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那笑容,如雨后初晴,明媚动人。
不远处的马车里,吕玲绮看着这一幕,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身旁,李玄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那里,正含笑看着窗外。
“主公,大功告成。”
“嗯。”李玄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是时候,派个真正的媒人,上门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