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的南门,早已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溃兵与想要趁乱出城的富商、百姓挤作一团,互相推搡,彼此践踏。城门令的尸体还挂在门楼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袁术就在这片混乱之中,被数百名亲卫用刀剑硬生生杀开了一条血路,冲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可笑的龙袍早已被扒下,换上了一身锦衣绸缎,扮作富商模样。可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不断向后张望的眼睛,却出卖了他。
“快!再快一点!”他伏在马背上,用一种近乎尖叫的嘶哑声音催促着。
胯下的战马感受到了主人的惊惶,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翻飞,泥水溅了袁术一身。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逃离这座吞噬了他所有野心的城市,逃离身后那震天的喊杀声。
“陛下,往这边!”亲卫队长纪灵浑身浴血,一刀砍翻一个试图抢夺马匹的溃兵,指着南方的一条小路,大声吼道,“往南走,去投荆州刘表!他是您的故交,定会收留我们!”
刘表!
荆州!
这两个词,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袁术那几乎被恐惧冻结的心脏。
对!刘景升!他一定会帮我的!我还有机会,我还有传国玉玺在我身上……不对,玉玺被孙策抢了!
想到这里,袁术的心又是一阵绞痛,对孙策的恨意甚至暂时压过了恐惧。
“孙郎!曹阿瞒!刘大耳!你们给朕等着!”他咬牙切齿地低吼,“等朕到了荆州,借来十万大军,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以雪今日之耻!”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卷土重来的那一天,脸上的神情,在疯狂与希冀之间不断变换。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们刚逃出城不过十里,前方的一片树林中,突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
“站住!口令!”一声断喝传来。
火光下,一面绣着“刘”字的大旗,若隐若现。
是刘备的兵!
“保护陛下!”纪灵脸色一变,怒吼一声,率先举刀冲了上去。
剩下的亲卫也都是袁术一手提拔的死忠,此刻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迎战。
一场猝不及不及的遭遇战,在黑暗的官道上爆发。
袁术吓得魂飞魄散,他哪里经历过这等阵仗,只是死死地抱住马脖子,将头埋在马鬃里,听着耳边传来的兵器碰撞声和凄厉的惨叫,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纪灵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喘息:“陛下,我们冲出来了。”
袁术这才敢抬起头,他看到纪灵的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地流着血。而他身后,原本数百人的亲卫队伍,已经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废物!都是废物!”他看着那些倒在路边的尸体,非但没有一丝悲伤,反而破口大骂,“连区区几十个乱兵都打不过,朕养你们何用!”
纪灵默默地撕下一块布条,用力扎紧伤口,没有说话。只是他低垂的眼眸里,一抹失望与寒意,一闪而过。
队伍在黑暗中继续逃亡。
惊魂未定的袁术,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尖叫起来。
夜色越来越深,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他们以为暂时安全,准备找个地方歇脚时,厄运再次降临。
他们一头撞进了一处宿营地。
当一堆篝火被慌乱地点燃时,他们看清了对方的旗帜——一个斗大的“曹”字。
是曹操的兵!
这一次,他们没有丝毫准备。
一场更加混乱的厮杀,在营地中爆发。
袁术的亲卫们早已是疲惫之师,面对以逸待劳的曹军,几乎是一触即溃。
“保护陛下!往西边跑!”纪灵的声音已经嘶哑,他一连砍倒两名曹兵,却被第三名曹兵一枪刺中大腿,险些摔下马去。
袁术吓得肝胆俱裂,他甚至不管纪灵的死活,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拼命地向着黑暗中逃去。
残存的亲卫们眼见主帅如此,哪里还有半点战心,纷纷效仿,一哄而散。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喊杀声,袁术才勒住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回头望去,月光下,能跟上他的,只剩下寥寥数十骑。
纪灵也在其中,他脸色惨白,大腿上的伤口用布胡乱包裹着,鲜血已经浸透了整条裤腿。
完了。
袁术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天亮时,这支残兵败将躲进了一处荒僻的山坳里。
所有人都累得瘫倒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马匹也累得口吐白沫,低头啃食着带露的野草。
袁术从马上滚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一名老仆颤巍巍地递过来一个水囊。
袁术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立刻“呸”地一声全吐了出来,他一把将水囊砸在地上,怒吼道:“这是什么东西!又骚又苦!朕要喝蜜水!朕要喝蜜水!”
周围的士兵都默默地看着他,眼神麻木,像是在看一个耍脾气的疯子。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纪灵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仿佛没有听到袁术的咆哮。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袁术被众人看得有些发毛,他色厉内荏地骂道:“看什么看!都死了吗!等到了荆州,朕重重有赏!金银、美女、高官厚禄,应有尽有!”
他还在用那套虚无缥缈的承诺,来鼓舞早已破碎的军心。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露出期盼的神色。
金银美女?他们现在只想活下去。
夜,再次降临。
袁术折腾了一天,又惊又怕,早已是身心俱疲,很快就在一堆篝火旁沉沉睡去,甚至还发出了响亮的鼾声。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围着篝火,沉默地啃着干硬的军粮。
纪灵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名副将身边,坐了下来。
“将军,你的伤……”副将低声问道。
纪灵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了一眼睡梦中还在砸吧嘴的袁术,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两匹驮着沉重行囊的骡子。
那里,是袁术从皇宫中带出的,最后一点家当。
“还信他吗?”纪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副将沉默了。
信吗?
一个连传国玉玺都丢了的伪帝,一个大难临头只顾自己逃命的主帅,一个到了现在还认不清现实,只想喝蜜水的蠢货。
谁还信他?
“荆州……太远了。”纪灵又说了一句,他看着自己腿上的伤,眼神晦暗不明,“我怕是走不到了。”
副将的心,猛地一跳。他听懂了纪灵的言外之意。
他顺着纪灵的目光,也看向了那两匹骡子。
在黑暗中,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行囊,仿佛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有了那些东西,他们可以去任何地方,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安安稳稳地度过下半辈子。
何必跟着一个丧家之犬,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副将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到,周围有几个和他一样想法的老兵,也正用贪婪的目光,盯着那两个行囊。
纪灵站了起来,拍了拍副将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向自己的战马,开始检查马鞍。
这个动作,就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副将会意,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向了那几个老兵……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没有争吵,没有厮杀,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交谈。
十几个心照不宣的人,悄悄地解开了那两匹骡子的缰绳,牵着自己的战马,如同黑夜中的鬼魅,缓缓退入山坳的阴影之中。
他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篝火边睡得正香的“皇帝”,眼神复杂。
有鄙夷,有不屑,也有一丝解脱。
然后,他们调转马头,决然地,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
第二天清晨,袁术是被渴醒的。
他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宿醉般地头痛欲裂。
他睁开眼,习惯性地吼道:“来人!水!给朕拿水来!”
回应他的,只有山坳里呼啸而过的晨风。
“纪灵!纪灵死哪去了!”袁术挣扎着坐起来,心中的怒火,让他暂时忘记了口渴。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仆,端着一个破了口的陶碗,从一旁走了过来,碗里,是半碗带着泥沙的浑水。
“陛……陛下……”老仆的声音都在发抖,“纪……纪将军他们……不见了。”
“不见了?”袁术一把夺过陶碗,也顾不上干不干净,一饮而尽,他抹了抹嘴,烦躁地问道,“去哪里了?是不是去探路了?”
“不……不是……”老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他们……他们把马和骡子……都、都牵走了……”
袁术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昨夜停放马匹的地方。
空的。
他又看向堆放行囊的地方。
也是空的。
整个山坳,除了他和身边这个老仆,以及另外一个吓得瘫坐在地上的小太监,再无一个活人。
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被风一吹,四散飘飞。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袁术呆呆地站着,晨风吹过他空荡荡的营地,也吹走了他心中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
他被抛弃了。
被他最信任的将军,被他最倚仗的亲卫,被所有人,彻底地抛弃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紧接着,是火山爆发般的愤怒与屈辱。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而绝望的嘶吼,从袁术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在空旷的山坳中,久久回荡。
“纪灵!你这背主求荣的狗贼!朕要将你千刀万剐!!”
“回来!你们都给朕回来!朕是天子!朕是皇帝!朕命令你们回来!!”
他状若疯魔,冲着空无一人的山谷怒吼着,咆哮着。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他自己那可悲又可笑的回声。
天子?皇帝?
现在,他只是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