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二年二月十九,惊蛰。
诏狱的春天,比外面来得晚。
那扇高悬的小窗里,透进来的风还是凉的。我裹着那件破旧的棉袍,坐在墙角,望着那一小方灰白的天。
二十三年了。
从永乐二年到永乐二十二年,从四十一岁到六十四岁,从曹国公府西苑到这间诏狱。
二十三年,我绝食了二十二次。
每年春秋两季,各一次。春天在朱棣北征前,秋天在他班师后。绝食三日,或五日,或七日,然后“梦见太祖赐烤鹅”,顺坡下驴。
已经成了惯例。
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
成了我李景隆活着的证明。
门外传来脚步声。
狱卒老周的脸出现在那扇小窗上。他在这诏狱干了二十年,从我进来的第一年就在。那时他还年轻,如今也五十多了。
“李爷,”他把一碗稀粥递进来,“今儿个的早饭。”
我接过来,没有喝。
老周看着我,忽然笑了。
“李爷,又要绝食了?”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北边。
“陛下又要北征了。第五回了吧?您哪回不是这时候绝食?”
我轻轻笑了一下。
“老周,你倒是摸清了我的规矩。”
他挠挠头。
“李爷,您这回绝几天?小的好准备着,到时候喊‘太祖显灵’。”
我想了想。
“五天吧。”我说,“前三天真饿,后两天意思意思。”
老周点头。
“得嘞。那小的过两天再来喊。”
他走了。
我端着那碗粥,望着窗外那一小方天。
北征。
四哥又要北征了。
他六十五了。
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我把粥碗放下。
没有喝。
绝食,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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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消息传了出去。
不知道是谁传的,也不知道怎么传的,总之京城里的人又知道了——曹国公李景隆又开始绝食了。
这一次的理由很冠冕堂皇。
“陛下亲征漠北,臣罪重,无颜食禄,请绝食以壮军威。”
老周把小窗外的消息递进来时,我正躺在草席上,闭着眼睛养神。
“李爷,您这理由编得真好。外头都在传,说您这是忠义之举。”
我睁开眼,看着他。
“老周,你信吗?”
他挠头。
“小的……小的不知道。”
我笑了笑。
“不信就对了。”
我又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忠义?
我这辈子,还有忠义可言吗?
建文朝,我负了陛下。
永乐朝,我负了四哥。
我负了瞿能、平安、陈安,负了那六十万将士,负了天下人。
唯一没有负的,只有婉儿。
可她死了。
二十一年了。
我每年绝食两次,每次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她知道,我还活着。
可她也知道,我在表演。
她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公子,您要活下去,哪怕……做个笑话。”
我活了。
我做了笑话。
每年两次,准时准点,比戏台上的角儿还守时。
我睁开眼,望向那扇小窗。
窗框上,那三个血描的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林。
氏。
女。
二十一年了。
血早褪了色,只剩暗褐色的印子,嵌在木纹里。
可我记得。
每一笔,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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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老周又从窗口递进一包东西。
油纸包着,小小的,方方的。
“李爷,”他压低声音,“忠叔让捎的。”
我接过来,打开。
芝麻糖。
十根,整整齐齐码着,每根都用糯米纸包着。
我的手微微一颤。
这是婉儿最爱吃的。
她小时候爱吃甜的,说这是她母亲教她做的。后来进了府,每年过年,她都要亲手做几盒,送给府里的人。
我每次都多吃几根。
她看着我吃,就笑。
那笑容,我记了一辈子。
我拿起一根,放到鼻尖闻了闻。
芝麻香,麦芽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是什么。
是她的味道。
我把糖收好,藏进贴身的衣袋里。
与那柄匕首、那些信,并置一处。
老周在外面小声问:
“李爷,您前三天真饿着,这糖……”
“不吃。”我说,“留着。”
他点点头,走了。
我躺回草席上。
手按着那个衣袋。
隔着破旧的囚服,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的轮廓。
匕首,信,糖。
四哥的,婉儿的,还有……
我从衣袋最深处,摸出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婉儿临终前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只有一行字。
“公子,婉儿先走了。您慢慢来。”
二十一年了。
这封信,我看过一千遍。
每一遍,都像第一次看。
我把信折好,放回去。
闭上眼睛。
婉儿,我又绝食了。
这回是第二十三次。
你笑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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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老周又来报告外面的消息。
“李爷,陛下的北征大军已经出发了。听说这回带了三十万人,要打到斡难河去。”
我躺在草席上,没有动。
“李爷?”
“听见了。”我说。
他沉默片刻。
“李爷,您这回绝食,真是为了壮军威?”
我睁开眼,看着他。
“老周,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
“小的永乐二年进诏狱,那时候您刚进来。到如今,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
“老周,”我说,“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他挠头。
“小的……小的不敢猜。”
我笑了笑。
“猜吧。猜对了,我告诉你。”
他犹豫了一下。
“小的觉得……您是为了让陛下记着您。”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您每年绝食两次,每次都是陛下出征前后。陛下那么忙,天下那么大,哪还记得诏狱里关着个李景隆?可您这一绝食,消息就传到宫里去了。陛下就知道——噢,那个李景隆还活着。”
他看着我。
“小的说得对吗?”
我沉默了很久。
“老周,”我终于说,“你比那些御史聪明。”
他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躺回草席上。
望着那扇小窗。
他说得对。
我是为了让四哥记着我。
可他不知道,还有另一层。
四哥六十五了。
这一去,能不能回来,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若回不来,新君登基,大赦天下——我可能就有机会出去。
我绝食,是为了让他知道,我还活着。
也是为了让自己知道,我还活着。
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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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
我已经躺了四天,只喝水,不吃东西。
胃里空空的,饿得发疼。可这种疼,我太熟悉了。二十三次绝食,每次都是这样。前三天最难熬,第四天开始麻木,第五天……
第五天,就该“太祖显灵”了。
果然,傍晚时分,老周的声音从小窗外传来,又惊又喜:
“李爷!李爷!您快醒醒!太祖皇帝显灵了!”
我躺在草席上,没有动。
他继续喊,声音越来越大:
“小的亲眼看见的!一团金光落在您这牢房上头!太祖皇帝骑着龙,说‘赐李景隆烤鹅’!”
我慢慢睁开眼。
“老周,”我声音沙哑,“你说什么?”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太祖显灵了!赐您烤鹅!您快起来吃点东西吧!”
我挣扎着坐起身。
老周从小窗递进来一只烤鹅,还冒着热气。
油汪汪的,香味扑鼻。
我接过烤鹅。
咬了一口。
烫的。
油从嘴角流下来。
老周在外面高兴得直搓手。
“李爷!太祖显灵了!您有救了!”
我慢慢嚼着那口鹅肉。
心里却在苦笑。
太祖显灵。
四十二年前,太祖皇帝就驾崩了。
他若真在天有灵,第一个要杀的,恐怕就是我。
可这戏,得演。
演给外面的人看。
演给宫里的人看。
演给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看。
我又咬了一口。
烤鹅很香。
可没有婉儿做的芝麻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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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老周又从小窗递进来消息。
“李爷,您又成京城笑谈了。”
我喝着稀粥,头也没抬。
“这回说什么?”
“说您绝食五日,太祖显灵赐烤鹅。”老周憋着笑,“说您这命,太祖皇帝在天上都惦记着。”
我放下粥碗。
“还有呢?”
“还有……”他压低声音,“说您就是个怂货。绝食五日就撑不住了,太祖不赐烤鹅,您也得自己找台阶下。”
我笑了。
“说得对。”
老周愣了。
“李爷,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看着他,“他们说得都对。”
我确实是怂货。
我怕死,所以才绝食。
我怕被遗忘,所以才表演。
我怕四哥死在北征路上,所以才在这个时候绝食,提醒他——我还活着。
我怕新君登基忘了大赦,所以才年年绝食,年年让人记住我的名字。
我就是个怂货。
可怂货,也得活着。
我端起粥碗,继续喝。
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今晚,该吃芝麻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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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牢房里很静。
只有那一小方窗外,透进来几点星光。
我从衣袋里摸出一根芝麻糖。
剥开糯米纸,放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芝麻香。
麦芽甜。
还有……婉儿的味道。
二十一年了。
每年绝食后,我都会吃一根。
一根,不多。
十根,够吃两年。
忠叔每年都会偷偷送进来。他今年九十了,走不动路了,可还是托人捎进来。
他知道我在等什么。
也知道我在纪念什么。
我把糖放进嘴里。
轻轻咬了一口。
甜。
脆。
芝麻在齿间碎裂,香气充满口腔。
我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婉儿的脸。
穿着月白的衫子,站在梅树下,望着我。
“公子,”她说,“您要活下去。”
我嚼着糖。
眼泪流下来。
“婉儿,”我轻声道,“我活了。”
“活了二十一年。”
“每年绝食两次,每年吃一根你喜欢的糖。”
“你的糖,快吃完了。”
“你呢?”
“你在那边,还有糖吃吗?”
没有人应。
只有窗外的星光,静静地照着。
我把那根糖吃完。
把糯米纸也吃了。
然后躺回草席上。
手按着那个衣袋。
里面还有九根糖。
够我吃一年半。
一年半之后……
我不知道。
也许四哥回来了,大赦天下。
也许新君登基,放我出去。
也许我死在这牢里,和那些糖一起。
可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活着。
活着,就能吃糖。
活着,就能想她。
活着,就能等那株梅花开。
虽然我看不见它了。
可我知道它在。
在曹国公府的西苑里,在那块无名的小碑旁,一年一年地开。
开给我看。
也开给她看。
我闭上眼睛。
嘴角还残留着芝麻的香。
“婉儿,”我低声道,“晚安。”
窗外,星光渐稀。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二十三次绝食,结束了。
第二十四次,在秋天。
到时候,我再吃一根你的糖。
你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