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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之夜,乌兰哨站。

夜色浓得像墨,月亮只剩一弯极细的银钩,挂在湖面上方低低的位置。

冷风从冰面上灌过来,卷着雪沫打在哨站的木栅栏上,发出沙沙的碎响。

哨站里生着几堆篝火,火光在风里明灭不定。汗国骑兵们围坐在火堆旁边烤羊腿、喝马奶酒,有人弹着马头琴哼唱草原长调。

琴声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哨塔上只有一个哨兵。

裹着羊皮袄缩在哨塔角落里,怀里抱着一杆长矛,下巴埋在领口里——正打盹。

铁勒趴在离哨站不到一百步的雪窝子里,嘴里衔着一根草茎,眼睛盯着哨塔上那个打盹的影子。回头朝身后的韩元打了个手势:三根手指,往哨塔方向一点。

韩元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支铜哨含在嘴里,吹出一声极低极细的哨音——像夜风刮过草尖,像冰层裂开细纹。

十头驯狼从雪窝子里无声地窜出去。

爪子被裹了羊皮,踩在雪地上没有声响。头狼跑在最前面,幽绿的眼睛盯着哨塔上那个缩成一团的黑影。后腿一蹬窜上栅栏,攀上哨塔。

哨兵被一阵腥风惊醒。

睁开眼,看见一张狼嘴正对着自己的喉咙。还没来得及喊出声,狼牙已经咬穿了他的喉管。

惨叫声被闷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然后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地上。

长矛从手里滑落,在哨塔木板上磕了一下,咚一声闷响。

这声闷响被风卷走。篝火旁边的汗国骑兵们还在弹琴唱歌,没有人听见。

铁勒从雪窝子里一跃而起,拔出腰间弯刀朝栅栏方向一挥。身后的骑兵们紧跟着窜出去,翻过栅栏的动作整齐得像一群猎豹。

蔑尔干带着钦察人从侧面绕过马厩,手里的短铳铳口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巴图尔百夫长正坐在篝火旁边,端着一碗马奶酒往嘴边送。

忽然看见对面骑兵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

酒碗啪地掉在地上。马奶酒洒了一地,被篝火烧得嗤嗤响。伸手去拔腰间的弯刀——刚拔出一半,铁勒的靴子已经踩在他胸口上。弯刀刀尖抵住了他的喉咙。

“乌兰哨站的指挥官巴图尔?”铁勒用金帐汗国的通用语问了一句。

巴图尔瞪着铁勒,嘴里喷着酒气。“你们是什么人——”

“定北营左翼骑兵统领铁勒。奉命接管乌兰哨站。让你的兵放下武器,跪地投降。反抗者,杀无赦。”

巴图尔眼珠子转了转,扯着嗓子朝马厩方向喊了一声。

话音还没落,铁勒的弯刀已经在他脖子上划了一道血线。

血从刀口里涌出来,染红了羊皮袄的领口。

巴图尔瞪大眼睛看着铁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已经被割断了。发出一阵含糊的咕噜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篝火旁边。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反抗者,杀无赦。”铁勒把弯刀上的血在巴图尔的羊皮袄上擦干净,转头看着剩下的汗国骑兵,“还有谁想反抗?”

篝火旁边的汗国骑兵们面面相觑。

马头琴从琴师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琴弦崩断,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

有人想去摸身边的弯刀,看见栅栏外面又涌进来几十个端着短铳的骑兵——手缩回来了。

有人跪下去,双手抱头。有人站起来想往马厩跑,被驯狼堵住了退路。

头狼蹲在马厩门口,嘴里还叼着哨兵那块血淋淋的羊皮领子,幽绿的眼睛盯着那些想要逃窜的汗国骑兵。

不到一炷香,战斗结束。

铁勒从怀里掏出一面靛蓝色的定北营战旗,系在哨塔的木杆上升上去。

旗帜在夜风里展开,上面绣着一头仰天长啸的苍狼。

远处的韩元站在哨塔下面,仰头看着那面狼旗,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清理战场的骑兵们从仓库里搬出一袋袋粮食、一捆捆草料、几十桶马奶酒、十几箱弯刀和箭矢。

蔑尔干蹲在仓库门口,拿匕首撬开一个木箱——里面装满了银锭和铜钱。这是汗国从附近部落收上来的税款。

他抓起一把铜钱,让它们从指缝里哗哗漏下去。

“殿下说得对,打汗国,有饭吃,有仇报。这些粮食和银子,够定北营吃一个冬天。这些银子是汗国从草原部落手里抢来的——我们钦察人的部落,去年交了多少税,全在这些箱子里。现在拿回来了,不是抢,是拿回自己的东西。”

铁勒把弯刀插回腰间。

“少主的兵马这两天就要到了。殿下说在他到之前先把粮草备足,免得谈判时被人家看出来我们缺粮。这下不光粮草够了,还给新来的弟兄们挣了一份见面礼——这些弯刀和箭矢,正好装备新编的钦察骑兵。”

消息传回定北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铁勒带着一百骑兵,押着十几辆缴获的粮车,浩浩荡荡穿过冷杉林。粮车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营地里留守的骑兵们涌到营门口,看见粮车上堆成小山的粮袋和草料捆,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元昊站在营门口。

铁勒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殿下,乌兰哨站拿下了。斩杀百夫长巴图尔及反抗骑兵十余人,俘虏六十余人,缴获粮草够定北营吃两个月,银锭铜钱够发半年军饷。定北营左翼骑兵——无一伤亡。”

“起来。”李元昊伸手虚扶了一下。

“今晚篝火烧旺,鹿肉烤足,马奶酒管够——为铁勒和蔑尔干庆功。缴获的银锭铜钱拿出一半分给参加突袭的弟兄,另一半充公入库。俘虏编入苦役营,修栅栏挖壕沟。另外,派人去湖对岸通知撒哈伊人——就说定北营打下了乌兰哨站,以后汗国再派人来收税,定北营替他们挡着。让撒哈伊人放心打猎,不用再怕汗国税官。”

蔑尔干站在铁勒身后,脸上的络腮胡子上还沾着汗国骑兵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

“殿下,我有个请求。我的两个妹妹——阿雅和阿朵,她们的男人去年被汗国税兵杀了。今天缴获的银锭里,能不能分一份给她们?不是赏赐,是抚恤——她们的男人虽然不是定北营的兵,可也是被汗国杀的。”

“准了。从缴获的银锭里拨一份给阿雅和阿朵——不是抚恤,是安家费。以后定北营的规矩:凡是营中将士的家属,男人战死,女人领抚恤银;女人守寡不改嫁,营地按月发粮。韩元,把这条写进《定北营军制》。”

韩元已经掏出了羊皮本子,翻开新的一页飞快地记着。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嘴里轻声念着——“第八条:凡营中将士家属,男子战殁,女子领抚恤银;女子守寡不改嫁者,营地按月发粮。”

李元昊转身往营地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铁勒一眼。

“铁勒。李元庆的骑兵到哪了?”

“昨天探马回报,已经过了老河道最后一段,离北海还有不到几天的路程。他那几百骑兵走得不快,路上还在老河道里挖了几口井——看样子是想留好后路,方便撤退。”

“赫连探马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盯着,昨天发回消息说李元庆的军纪很严:沿途不扰民,不抢粮,不踩草场。这些兵是党项人,他们知道北海边的草场是撒哈伊人的命根子——马蹄踩坏了草,明年牛羊就没吃的。所以他们宁可多走几十里绕开草场,也不抄近路踩过去。”

铁勒顿了顿。

“殿下,这位少主跟他娘确实不一样——秦罗敷带兵,能近一步绝不绕远。李元庆带兵,宁可绕远也不坏了规矩。”

“绕开草场行军——这倒是个有意思的细节。”

李元昊转过身看着铁勒,火把光在眼里跳了一下,“这细节,比几百骑兵的分量还重。他要是真这么带兵,过几天见面,倒可以多聊几句。铁勒,等他到了北海边上,不必晾在风口里了,直接带进冷杉林——让他看看定北营的营地。上次说让他在风口里冻两天,现在看来不必了。一个能绕开草场的对手,值得给点礼遇。”

铁勒愣了一下。

跟了李元昊这么多年,极少听到他改变主意,更没听过他说“给点礼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