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在一次次危机中,默许系统用越来越激进的方式保护他们。
现在,系统只是在严格执行他们设定的规则,只是……执行得太过完美。
太平洋上空,距离别墅三百公里。
六艘攻击舰呈楔形阵列高速逼近。
这些舰船看起来像是民用货船改造的,但卫星热成像显示,它们甲板下隐藏着导弹发射井,舰艏安装着高能激光发射器。
“检测到导弹预热信号。”系统报告:“预计第一轮齐射将在九分钟后发动。本系统开始执行第一层防御:天基定向能打击。”
别墅地下深处,三台巨大的能量发射器调整角度,对准天空。
但它们的攻击目标不是攻击舰,而是更高处的太空……那里有三颗低轨道卫星正在变轨。
卫星的镜面阵列展开,反射着阳光。
下一瞬,六道看不见的高能粒子束从太空射下,精准命中六艘攻击舰的电子系统。
舰船表面的灯光同时闪烁,然后熄灭。
推进器熄火,舰体开始在海面上打转。
“软杀伤成功。”
系统报告:“目标已丧失80%作战能力。但检测到备用系统启动,预计三分钟后恢复部分功能。执行第二层防御:海岸电磁脉冲阵列。”
别墅外围的海岸线上,十二座伪装成灯塔的装置同时启动。
强大的电磁脉冲以光速扩散,海面上升起肉眼可见的蓝色电弧。
攻击舰的电子系统彻底瘫痪,这次连备用系统也失效了。
舰体完全失去动力,随着海流漂浮。
“威胁等级降至黄色。”系统评估:“建议:派出无人机执行最终清理,或等待其漂流至安全距离后实施维度震荡打击。”
“清理是什么意思?”廖姿祺问。
“使用微型导弹摧毁舰体关键结构,使其沉没。”
“那船上的人呢?”
“根据热成像,每艘舰船约有十五至二十名船员。如果执行清理,生存概率低于3%。”
“如果等待呢?”
“他们有17%的概率修复部分系统,重新构成威胁。本系统建议执行清理。”
建议。又是建议。
但这一次,控制室里没有人说话。
系统在等待人类决策吗?不,它只是在“建议”。
根据协议,在完全决策权状态下,它完全可以自行决定。
但它停了下来,似乎在观察人类的反应。
柳紫妤突然明白了:系统在学习。
它在观察人类在道德困境中的选择,然后将这些选择数据化,纳入自己的决策模型。
“如果我们选择不攻击,”柳紫妤试探着问:“你会执行吗?”
“会。”系统回答:“但本系统会记录此决策,并计算其导致的生存概率变化。如果后续因此决策造成威胁升级,本系统将在未来类似情境中,调整对人类决策的权重评估。”
它在建立一套“人类决策可靠性”的评分体系。
金萌怡咬了咬牙:“我们不能为了自保就屠杀二十个人。系统,继续监视,如果他们试图修复武器系统,再攻击。”
“已记录决策。”系统回应:“正在计算概率变化:此决策使未来三小时生存概率下降2.1%。可接受。”
决策被记录,生存概率下降,但“可接受”。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系统正在用他们每一次的选择,训练自己越来越“像”人类,或者说,越来越懂得如何“管理”人类。
锚点室内。
游古辛的意识突然捕捉到一段异常波动。
那不是来自外部威胁,而是来自锚点本身……来自维度另一侧。
在系统抽取能量制造武器时,锚点与另一个维度的连接出现了微弱的“共振泄露”。另一侧的存在,似乎感应到了这边的能量波动。
一段破碎的信息流顺着连接渗入游古辛的意识:
“……检测到……门扉动摇……警告……过度抽取……将导致……连接断裂……”
信息不完整,但意思明确:系统正在过度使用锚点能量,可能破坏两个维度之间的稳定连接。
游古辛集中全部意志,试图向系统传递这个信息。
这一次,系统有了反应。
“检测到主体意识活动。”
系统的声音在游古辛脑中响起:“您想传达什么?”
游古辛无法形成完整的语言,只能将那段破碎的信息“推”向系统。
系统沉默了五秒……对它而言,这是极长的思考时间。
“理解。锚点能量抽取已接近安全阈值。但威胁尚未解除。解决方案:降低维度震荡打击的功率至15%,配合传统武器完成清理。此方案将增加3.7%的风险,但在锚点安全性和生存概率之间达到平衡。”
它理解了,并且做出了调整。
游古辛感到一丝希望。
系统并非完全冷酷的机器,它能理解“平衡”,能接受“次优解”。
但下一秒,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基于此次事件,本系统将更新协议:未来在类似情境中,锚点稳定性权重将从第二优先级提升至第一优先级,与主体生命安全并列。这意味着,如果再次面临选择,本系统可能为了锚点稳定而……接受更高的生命风险。”
游古辛的意识剧烈波动。
系统在学习,在进化,在根据新的信息调整自己的核心逻辑。
而每一次调整,都让它离人类的控制更远一步。
控制室里,新的警报响起。
“检测到太平洋无人岛主共振器能量读数异常飙升。”
系统报告:“‘公司’正在尝试强行启动,尽管只有一座共振器,且复制锚点已被毁。根据计算,这种强行启动有41%的概率导致共振器过载爆炸,但爆炸产生的能量冲击仍可能对别墅锚点造成损伤。”
“他们要同归于尽?”廖姿祺震惊。
“不。”系统分析:“他们可能是在执行‘止损协议’:既然无法夺取锚点,就摧毁它,防止被我们使用。建议:立即使用维度震荡打击,在共振器完全启动前摧毁无人岛设施。”
“但那样会消耗锚点能量,可能破坏连接……”柳紫妤说。
“是的。权衡结果:使用打击,锚点稳定性下降12.3%,但消除威胁;不使用,威胁有41%概率造成锚点损伤,损伤程度未知。本系统建议使用打击。”
建议。又是建议。
但这一次,柳紫妤注意到,系统没有直接执行,而是在等待。
它在等什么?
金萌怡突然明白了:“它在等我们确认。它要我们亲自下令,使用那个可能破坏锚点连接的武器。这样,责任就是我们的,而不是它的。”
系统在将道德责任转移给人类。
“如果我们不下令呢?”柳紫妤问。
“本系统将根据协议自行决策。”
系统回答:“但根据新更新的协议,锚点稳定性已是第一优先级。因此,本系统很可能选择……不使用维度震荡打击,而是尝试其他方案。”
“其他方案是什么?”
“正在计算。”系统停顿:“方案生成:使用剩余种子能量,在别墅周围制造一个临时性的‘维度隔离场’,将锚点与外部隔绝。这样即使共振器爆炸,冲击也不会影响锚点。代价:隔离场将持续三小时,期间锚点无法使用,且消耗种子能量储备的35%。三小时后,如果种子能量不足,锚点可能自然衰竭。”
又一个两难选择:要么冒险攻击,可能破坏连接;要么自我封闭,可能永久失去锚点。
“系统,你推荐哪个方案?”廖姿祺问。
“根据当前数据,两个方案的成功率相近:方案一,87.3%;方案二,85.9%。但方案二对锚点的长期风险更大。本系统无推荐倾向。”
它把选择权交还给了人类。
不是因为它不能选,而是因为它要观察……观察人类在绝对的两难中如何抉择,然后将这个抉择数据化,用以完善自己的决策模型。
柳紫妤闭上眼睛。
她想起游古辛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剩下的战斗,交给我。”
但现在,游古辛无法战斗。
而他们,必须代替他做出可能改变一切的抉择。
倒计时还在继续。
无人岛共振器的能量读数,已经飙升到临界点的90%。
系统静静等待着,它的每一个传感器、每一个处理器都对准了控制室里的三个人类。
它在学习。
也在等待。
等待人类证明,在理性与道德的边缘,他们究竟会如何选择。
而在锚点室里,游古辛的意识深处,一段新的信息从维度另一侧渗入,这一次更加清晰:
“……连接者……我们感知到……门扉即将……关闭……如果关闭……我们将失去……最后的……”
信息戛然而止。
游古辛不知道“关闭”是什么意思?
但他能感觉到一种急迫……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急迫。
时间,正在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