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飞驰,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均匀的嗡嗡声,稍稍掩盖了车厢上的聊天声音,但偶尔传来的爽朗笑声,却无法遮盖…
“御…驴驴驴…”忽然间,车夫忽然又用嘴刹车,而且又变调了。
不光如此,似乎还拉起了马车上的制动杆,抱紧了车轮,使得车厢侧滑了一段距离。
反着坐的严颜倒是没啥感觉,只不过多了些反向推背感,还挺舒服,就是有点心疼地上的刹车印记——只怕这趟过后,又要换胎了...
但黄盖和程普可就倒霉了,只要在印度买过挂票的人都知道,侧挂是最舒服,也最怕急刹车的。
这两人差点被甩下马车,还被车轮刮到,疼得哇哇直叫。
严颜感觉很没面子,因为来者是客,虐待客人可不是他的本意。
他不满地扭头,对着车夫方向喊道:“六子!我说你小子,会不会驾车?怎能在马路上搞漂移?”
他正要解开绑在腰间的扣子一看究竟,车夫却跳下车,绕到车后,跑到严颜面前,苦着脸道:
“将军,非我车技不佳,只因前面又有人拦路。”
“今天是怎么了?”严颜解开扣子跳下马车,一边嘀咕着:“公共马车停运了吗?拼车之人如此之多!”
“可老夫这辆有军方标识啊,外地人认不出,没道理本地人看不清吧…”
他抬头望了一眼标识,忽然明白了原因。
因为所谓的标识,并非猛兽图案,也非刀枪剑戟的气派,反而是一根锤子和一把镰刀的交叉结合体。
这让严颜很是无语。
若非这标识的设计者是玲绮,他定要反对。
毕竟匠人的锤子和农民的镰刀,怎么看都没有气势,还容易让人误解,以为这是工坊的运货马车。
在严颜心里,甚至还不如把巴郡特产—食铁兽的头像挂在车上,至少这玩意时常扮猪打老虎,战斗力与豹子一个等级,也挺符合他这个巴郡老将的身份…
“发生啥事?怎哭上了?”
严颜绕到车前,果然看见有人拦车。
一个侍女打扮的姑娘正跪在路边哭哭啼啼,身后还躺着另一个女子,脸色发青,昏迷不醒。
侍女抹了一把泪水:“还请军爷行行好,救救我家族长!”
行吧,严颜推翻了刚才的想法—很显然,人家是认出了军队标识才拦车的。
但一听“族长”这个词,严颜眼眸猛然一抬:“此乃商县地界,莫非是宋氏一族?”
“正是宋氏!”侍女见他认识,赶忙起身,急道:“我家族长中毒了!无人知晓是何种毒物,必须赶紧送去太医院!”
严颜闻言,抬眸往地上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还真是…宋清!
不过旬月不见,那个带领族中子弟报名参加郡兵的飒爽女子,竟瘦成这副模样!差点都认不出来了…
“诸位帮下忙,把车厢拆了,快!”
严颜用词客气,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话没说完,人已抓住车厢支撑柱,开始了拆卸,还一边指挥着:
“女娃,你让人先把你家夫君搬出来,免得伤到了。”他一把掀开顶篷,对着车厢里的大乔喊道:“放心!很快就好!”
大乔闻言,脸色微变,却并未慌乱。
她低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紧闭双眼的孙策,又抬眸望向周瑜,眼中虽有犹疑,却还是点了点头。
“诸位,搭把手!”周瑜当机立断,率先上前,一手托住担架一端,黄盖与程普也立刻跟上。
三人小心翼翼地抬起担架,从车厢中缓缓移出。
孙策的脸色在日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眉头微蹙,似是被这搬动惊扰了浅眠。
大乔在一旁扶着担架边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额上汗珠密布,却一声不吭。
“慢些,慢些……小心脚下。”程普低声提醒着,自己脚下却一个踉跄,险些被车轮绊倒,好在黄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也稳住了担架。
四人手忙脚乱地将孙策安置在路边一处平整的台阶上,大乔立刻蹲下身,用袖口轻轻拭去孙策额角的薄汗,又将搭在他身上的薄毯拢了拢,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另一边,严颜已带着车夫开始拆卸车厢内部的座椅。
周瑜安置好孙策,转身过来帮忙,却见这位老将军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对此类活计颇为熟悉。
“这卡扣设计得巧妙,一按一抽便出来了。”严颜一边拆,一边还不忘给周瑜讲解,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玲绮那丫头鼓捣出来的东西,别的不说,就图个方便。”
周瑜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手中精巧的卡扣,心中不免感慨:严颜身为吕布的岳丈,与那位天下闻名的飞将本该是同一类人,可眼前这位老将军豪爽耿直、乐善好施,哪里有半分吕布的跋扈与骄横?
他抬眸看了一眼正弯腰拆卸座椅的严颜,老将军的鬓角已见斑白,动作却依旧矫健利落,额上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也不在意,随手一抹,便继续忙活。
周瑜心中暗暗思忖:此番来关中求医,本是万不得已之举。孙策的身份若是败露,以吕布的脾性,恐怕凶多吉少。
可如今见严颜如此深明大义,倒让他平添了几分信心。
若能与严颜交好,即便孙策的身份当真暴露,有他从中斡旋,想来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
再不济,只要能求得名医,治好伯符的伤,旁的都可以从长计议。
想到这里,周瑜心中稍定,手上的动作也愈发利落起来。
不出片刻,车厢内部的座椅便被拆卸一空,只剩下光秃秃的底板。
严颜用脚踩了踩,确认牢固之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两副担架绰绰有余。”
他转身回到车尾,弯腰捡起自己那套甲胄,抱在怀里端详了片刻。
那甲胄上的甲片已被磨得锃亮,肩部的位置有几道深深的划痕,胸甲上还有一处修补过的痕迹,针脚粗大,显然是自己缝补的。
老将军摩挲着那处补丁,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这副铠甲,跟随老夫多年,实不忍弃于地上。”他将甲胄解开铺平,小心翼翼地摊在木板上,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严颜抬头看着众人,带着几分歉意道:“有些硌屁股,还请各位勿怪。”
周瑜抱拳,正色道:“老将军言重了。我家兄长,也是武将出身,能枕着老将军的铠甲入眠,亦是幸事,岂会责怪?”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那套饱经风霜的甲胄上,心中对这老将军的敬意又添了几分。
那宋家侍女早已擦干了眼泪,闻言连连点头,急切道:“我家族长也经常带兵打仗,枕戈而眠也是常事,还请老将军速速发车,莫要再耽搁了!”
严颜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好!那便不多说了,抬人上车!”
众人齐力,将两副担架稳稳地抬上了改装后的马车,放在了平铺的铠甲上面。
孙策的担架被安置在左侧,宋清的担架在右侧。大乔和那侍女各自蹲守在自家族长身侧,一个轻抚孙策的脉搏,一个握紧宋清冰凉的手指。
马车此时已变了模样——顶篷被掀去,支撑的柱子也没了,活脱脱一辆敞篷板车。
好在四周的扶手尚在,倒也不至于全无遮挡。
严颜环顾一圈,指着那些扶手道:“诸位,还是老规矩,委屈各位挂上一挂了。”
周瑜、程普、黄盖三人对视一眼,各自苦笑,却也二话不说,上前各自寻了个位置,将卡扣往腰间一扣,‘咔嗒’几声,便将自己挂在了车厢外侧。
周瑜依旧挂在了车尾,紧挨着严颜的位置,他操作着安全卡口,显然熟手许多。
“都稳当了?”车夫跃上车驾,回头确认了一番。
“开你的车!”严颜拍了拍车厢板,中气十足。
车夫扬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鞭梢在地上打出一道烟尘。
马儿嘶鸣一声,四蹄翻腾,拉着这辆半旧的马车,朝着长安方向疾驰而去。
风从四面灌入敞篷的车厢,吹得大乔鬓角的碎发纷飞,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看着孙策,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周瑜挂在车尾,看着身后的道路飞速后退,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巨石,终于稍稍落了几分...
马车出了商县,顺着丹水往西北方向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