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颜的劝告,周瑜还是听进去了。
他就地取材,找黄盖要来一摞胡须,小心地制作起了假胡子,其手艺之精巧,即便车后颠簸,也丝毫不影响此易容用品逐渐成形。
不一会,周瑜便将胡子往下巴一贴,再把细绳拴到发冠之上,一个脸上长毛的怪人出现了。
这可把严颜看得一愣一愣的,若非与他一路走来,真不敢将眼前这个大胡子与方才的俊朗郎君相重叠。
“老将军以为如何?”周瑜面露几分得意,捋了捋下巴上的假胡子。
“好!”严颜夸赞,却神情肃然:“粗犷而邋遢,的确没有正经女子会看上你。但会引来诸多退而求其次的女子。”
“嗯?”周瑜郁闷道:“什么是...退而求其次?”
严颜解释道:“就是...年纪大些,样貌差些的女子,即便见你样貌粗鲁,但身段委实不错,反正吹灯了也一样凑合用,这便是长安的...实用派女子,人数一样不少。”
周瑜:“......”
“就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
“有!”严颜点头:“那便是从军,只要你身穿甲胄,腰胯长剑,她们也知轻重,只会暗地打听,从不近身滋扰。”
这就...没办法了。
周瑜摇摇头,他是过来求医的,又不是来从军,哪来的盔甲让他穿?
江东那套盔甲,并非关中制式,别说此番没带来,即便穿了起来,没准会被当成奸细抓起来,是万万不能考虑的...
马车过了蓝田,便是灞桥,这里距离长安已经很近了。
车夫扬鞭,指挥着马匹离开喧嚣人烟,拐上另一条道路,经过一道关卡之后,周瑜便见到一条比武关道更加平直的硬路。
这条路没有行人,只有马车,而且错身而过的皆是运货车厢。
“老将军,为何这条路上...没有步行之人?”
“因为...”严颜抬眸望了望天色,淡然道:“...欲想过此路,要留买路钱,步行之人哪里会舍得走此路,即便巨商富贾,往往也要视货物种类而定,若非紧俏而高利,也是不走这条路的。”
“莫非...”周瑜一阵无语:“雍州专门修了一条路,用来...收取过路费?”
“你可别小看这条路!”严颜指着脚下因飞速移动而出现残影的路面,带着几分自豪道:
“此路乃是横跨整个关中的直道,设计合理,用料考究,可不是随便一辆马车就能上来的,至少...”
他扭头想看了侧面一眼:“车轮外圈必须包上一层杜仲轮胎,而且还得加宽轮面,以防轧坏路面,要不然根本不给上路。”
“杜仲轮胎?”周瑜麻木了。
这些天听到了许多陌生词汇,让他犹如咿呀学语的孩童一般,满脑子糨糊的同时,却又好奇得很。
“一种树胶。”严颜见他一脸聆听的模样,便简短解释一番:
“主要作为轮子和路面的缓冲物,可以有效减少轮噪。就是很不经用,不到千里就要换胎,维护费用甚为昂贵!若非此物是军车标配,老夫还舍不得用呢。”
周瑜不想再问了。
来到关中,总觉得自己是土包子,什么都感到新鲜。
然而,对视觉真正的冲击,是进入长安城门之后...
马车穿过城门洞的刹那,周瑜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不是阳光刺眼,而是这座城本身,就有一种让人睁不开眼的繁华。
门楼之下,一队守军笔直地站着,甲胄鲜明,却没有如临大敌的紧张感。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来往的行人,偶尔点头致意,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瑜的目光越过门楼,落在那条延伸向城中的大道上。
道路极宽,足可容纳四辆马车并排行驶。
路面依旧是那种灰色的硬路,比武关道更加平整,裂痕也少了许多。
道路两侧,各有一条高出路面半尺的人行道,用青砖铺就,与车行道之间以一道低矮的石栏相隔。
“这路……”周瑜轻声自语。
“这路叫‘公道’。”严颜挂在车尾,听见了他的低语,随口解释道,“车走车道,人走人道,互不干扰。玲绮那丫头说,这叫‘各行其道’,能少许多碰撞事故。”
周瑜点了点头,目光却被路上的行人吸引了过去。
一个年轻女子正从人行道上走过,步履从容,脊背挺得笔直。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裙摆处绣着几朵素雅的兰花,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没有低头。
这在周瑜看来,几乎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江东的女子出门,多是以帷帽遮面,即便不戴帷帽,也多是低眉顺眼,目光只落在脚下三尺之地,断不敢四处张望。
可眼前这个女子,却大大方方地抬着头,目光从路边的店铺扫过,从往来的行人身上扫过,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笑着说了句什么。
她的笑声清脆,像石子投入湖面,在嘈杂的街市中漾开一圈涟漪,却丝毫没有引起周围人的侧目。
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周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女子的身影,直到她拐进一条小巷,消失不见。
“好看吗?”严颜的声音从旁边飘来,带着几分促狭。
周瑜回过神来,面上微微一热,好在那满脸的胡子遮住了他的窘态:“只是...有些好奇。”
“有何奇怪之处?”
“关中的女子,似乎...不太一样。”周瑜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
严颜哈哈大笑:“何止是不太一样!你是没见过她们在集市上跟人讨价还价的样子,那才叫一个厉害。”
周瑜闻言,嘴角微微抽动,心中却暗暗思忖:这关中的女子如此大胆,莫非也是吕布的意思?
他正想着,又一个女子从马车旁边经过。
这一次,那女子没有看店铺,没有看行人,而是直直地朝马车看了过来——准确地说是朝周瑜看了过来。
周瑜心中微微一紧。
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圆脸,皮肤微黑,穿着一件窄袖的胡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像是个管事的女掌柜。
她的目光落在周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坦荡得近乎放肆。
周瑜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随即又想起自己此刻的模样:臃肿的身形、满脸的络腮胡子、粗布衣裳,活脱脱一个西域来的行商。
他暗自松了口气,故意做出一副憨厚的模样,朝那女子咧嘴一笑。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继续往前走。
没有多看一眼。
周瑜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堂堂江东周郎,平日里走到哪里不是引人注目?
女子见了多是含羞低头,偶有大胆的,也不过是偷瞄几眼。
如今倒好,扮成这副模样,反倒成了无人问津的路边野草。
不过,这倒正中他的下怀,低调一些总是好的。
马车继续前行,街市越来越热闹。
周瑜的目光扫过道路两侧的店铺,心中暗暗吃惊。
这些店铺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几乎看不到空置的门面。酒肆、食铺、布庄、铁匠铺、药铺、书肆、当铺……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最让他意外的,是那些招牌。
每一家店铺的门楣上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店名,字迹工整,大小统一,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有些木牌上还画着简单的图案——酒壶、布匹、剪刀、药罐——即便不识字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家店是卖什么的。
“这些招牌...”周瑜忍不住问道。
“官府统一做的。”严颜随口答道,“吕布那小子说,招牌要统一才好看。各家各户自己想名字,报到官府,官府找人题好了送过去,费用包含在房租之内,并无其他收费。”
周瑜默然。
他想起江东的那些店铺,招牌五花八门,有些干脆连招牌都没有,全凭老主顾的口口相传。倒也不是不好,只是相比于长安的方式,总归差了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