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整个皇宫都无人敢睡。
所有宫人太监也都紧紧的闭上了嘴巴,不敢议论是出了什么事情。
就怕这时候出了不好,成了陛下的出气筒。
凤仪宫内,血水一盆盆端出去。
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全部被急召至凤仪宫。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也有一股寂静的,沉沉的死气。
宁锦被安置在凤榻上,脖颈处的伤口已被紧急处理包扎。
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可怕,唇色泛青,呼吸微弱而断续。
七八位太医轮番上前诊脉,每诊一人,脸色便难看一分。
院判章守最后上前,手指搭上宁锦腕间,良久,他缓缓收回手,跪倒在顾沉墟面前。
“陛下……”章守的声音发颤,“娘娘颈间伤口虽深,但并未真正伤及要害,止血及时,本不至于此。”
“可、可……”
“可什么?!”顾沉墟站在榻边,身形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衣袍上还沾着宁锦的血,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点点猩红。
脸色沉得像深海,却又透着绝望。
章守伏地叩首,老泪纵横:“可娘娘体内,似乎侵入了一种极阴寒邪毒。”
“此毒与伤口处的血气相冲,导致娘娘体内阴阳逆乱,气血两亏,脉象……脉象紊乱如麻,时有时无,似有似无,臣、臣等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症!”
“邪毒……”
顾沉墟想到了容青凌的嗜血症。
他最后咬宁锦的那一口,不仅是为了泄愤。
呵。
容青凌,你以为你会赢吗?
就算宁锦被老天抓走了一半,他也要把他救回去!
顾沉墟猛地转头,看向一旁面色凝重的宋诺:“告诉他们,什么是嗜血症!”
宋诺深吸一口气,他猜想的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宋诺上前一步:“陛下,锦娘……娘娘中的嗜血症,微臣和章院判已经用小太监做了研判。”
“此毒闻所未闻,极有可能来自于西域,我们,我们……”
“如果容青凌咬娘娘的那一口当真是此嗜血之毒,娘娘又素来体弱,恐怕,恐怕。”
容青凌自己都说不下去。
眼中漫出来了红意。
他没有说下去,但殿内所有人都明白了。
宁锦恐怕救不回来了。
“解药!”顾沉墟一把抓住宋诺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既知是毒,必有解法!说!解药在哪儿?!”
宋诺吃痛,却不敢挣脱,只能艰难开口。
“陛下,嗜血症本就罕见,解药更难……”
“找!”顾沉墟猛地松开他,转身对着殿内所有人,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给朕去找!翻遍太医院所有古籍!”
“传令天下,悬赏万金,求访名医!西域?便是踏平西域,也要给朕把解药找出来!”
“是!臣等遵旨!”
太医们连滚爬爬地退下,各自去翻找医书。
顾沉墟跌坐回榻边,握住宁锦冰凉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颊上。
她的手那么冷,冷得让他心头发颤。
“锦儿……”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祈求,“你别吓我,好不好?睁开眼睛看看我……小狼还在等你,我也在等你……我们说好的,要一起看江山稳固,看小狼长大……”
宁锦静静地躺着,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没有回应。
只有她颈间包扎的白纱,隐隐渗出一抹刺目的红。
-
三日过去了。
宁锦没有醒来。
她的状况时好时坏。
有时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盖三层锦被仍瑟瑟发抖。
有时又高热如火,汗水浸透中衣,口中喃喃说着胡话。
最凶险时,她会突然呕出大口大口的黑血,染红被褥,气息奄奄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太医院所有珍贵药材像流水一样送进凤仪宫。
百年老参、天山雪莲、南海珍珠粉……
章院判拼尽全力,用金针吊命,以珍药续气,才勉强将宁锦那丝微弱的生机拉住。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若解药再找不到,皇后娘娘,恐怕撑不过七日。
而这三天,顾沉墟几乎没合过眼。
他日夜守在宁锦榻前,亲自为她换药擦身,喂药时总是先尝温度。
朝会已经停了三天,所有奏折堆积在御书房,无人敢催。
第四日清晨,暴雨捧着几份紧急军报,硬着头皮走进凤仪宫。
“陛下,几位老臣在御书房候了一早上了……”
陛下总是这么下去,大臣们都担心无比。
尤其是顾沉墟一直是个不错的皇帝。
如今新朝初立,不适合再有别的异动。
顾沉墟坐在榻边,握着宁锦的手,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闻言,他缓缓转过头。
只一眼,暴雨便吓得扑通跪地。
那还是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吗?
顾沉墟眼下乌青深重,双眼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消瘦了一圈,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
从前那双深邃锐利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死寂的荒芜,和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
“滚。”他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陛下……”暴雨还想再劝。
“朕让你滚!”顾沉墟突然暴起,一把抓起手边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褐色的药汁溅湿了地毯。
“所有事,等锦儿醒了再说!”
他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盯着暴雨,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她若醒不来,这江山……朕要它何用?!”
暴雨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慌忙退下。
消息传出去,满朝哗然。
谁也没想到,那个曾经游戏人间、谈笑间定乾坤的摄政王,那个登基后雷霆手段令行禁止的帝王,竟会为了一个女人,癫狂至此。
几位老臣联袂求见,在凤仪宫外跪了一片,恳请陛下以国事为重。
顾沉墟连见都不见。
他坐在宁锦榻边,轻轻梳理她散在枕上的长发,低低地笑,笑着笑着,眼角便有泪滑下来。
“你看,他们都在劝我……劝我别管你了。”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仿佛在说什么悄悄话:“可他们不懂……没有你,我要这天下做什么?锦儿,你若真的走了……我就把这皇位传给小狼,然后下去陪你,好不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可守在殿外的白棉和暴雨听了,却毛骨悚然。
陛下不是在说气话。他是真的这么想。
凤仪宫偏殿。
五岁的顾观澜挺直背脊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奏折。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稚嫩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他已经三天没见到爹爹和娘亲了。
不,应该叫父皇和母后。
父皇守在母后身边,谁也不见。
而他,作为太子,不能哭,不能闹,更不能倒下。
他要好好守住这天下。
“殿下,”内阁首辅张阁老躬身站在案前,声音温和,“北境军报在此,戎狄小股骑兵骚扰边境,镇北将军请示是否出击。”
“依老臣之见,当以震慑为主,不宜贸然开战……”
顾观澜抬起小脸,眼睛有些红肿,但眼神清澈坚定:“张阁老所言极是。但镇北将军既来请示,必是有所考量。可否请兵部将近年来戎狄扰边的记录,以及镇北军粮草军备情况呈上?”
“待我……待孤看过,再与诸位大人商议。”
张阁老微微一怔。
他被选做这个太子太傅,心中颇有微词。
这太子是来源于一个乡下,年少时从来不在皇宫,也没有人教导。
原以为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后面发觉有几分聪明。
但是没想到这个明明该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孩子,这聪明竟然可以称作智慧。
“殿下思虑周全,老臣这便去办。”
张阁老退下后,顾观澜才放下笔,用小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其实看不懂那么多复杂的军国大事。
但他记得父皇说过的话。
“小狼,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君王肩上扛着的,是天下万民的生计。你可以有喜怒哀乐,但任何时候,都不能忘了责任。”
现在母后病危,父皇心乱。那这江山,就由他来暂时守护。
哪怕他只有五岁。
顾观澜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一份关于江南水患的奏折上,工工整整地批注:“着工部、户部速议赈灾章程,拨银三十万两,开仓放粮,务必使灾民得安。”
写罢,他放下笔,悄悄走到正殿门边,踮起脚尖,从门缝往里看。
父皇还坐在母后榻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顾观澜咬住嘴唇,把眼眶里的泪水逼回去。
母后,你要快点好起来。
父皇需要你。
小狼……也需要你。
五日后,刑场。
赵明心穿着一身肮脏的囚衣,跪在刑台中央。她头发散乱,面容憔悴,早已不复昔日的模样。
台下围满了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这就是那个修炼邪术、喝人血的妖女同党!”
“呸!长得人模人样,心肠如此歹毒!”
“该杀!该杀!”
赵明心听着那些唾骂,麻木地抬起头,望向高台上监斩的官员。
她想起容青凌将她推下马车时那张冷漠的脸,想起自己被抓时那黄金万两的通缉令,想起这些日子在牢中生不如死的折磨。
后悔吗?
也许吧。
如果当年没有嫉妒宁锦,没有一次次被贪婪蒙蔽双眼,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
阳光下,刀锋雪亮。
赵明心闭上眼,最后一刻,脑海里闪过的,竟是许多年前,宁府后花园里,她和宁锦娘亲,还有自己姐姐一起扑蝶玩闹的画面。
那时候,她们都还小,笑容干净,眼里有童稚的光。
怎么就会走到这样的地步呢?
“噗——”
刀落,头断。
鲜血溅了一地。
同日,安业侯府被彻底查抄。
府中搜出更多与定国公余孽往来的书信,以及地牢中那些骇人听闻的罪证。
容青凌修炼邪术,以活人鲜血为引的罪行被公之于众,举国哗然。
陛下下旨,也公之于众。
削去容家世袭侯爵之位,抄没家产。
容氏一族凡参与其事者,斩立决。
余者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曾经煊赫一时的安业侯府,就此烟消云散。
消息传回宫中时,顾沉墟正给宁锦喂药。
药汁多半从她嘴角流出来,他用丝帕一点一点擦干净,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白棉低声禀报完,顾沉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未曾从宁锦脸上移开半分。
“陛下,还有一事,”白棉顿了顿,“太子殿下这几日代您处理朝政,虽显稚嫩,但勤勉认真,几位老臣都赞殿下早慧仁德。”
顾沉墟喂药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起那个总是板着小脸、眼神却清澈坚定的孩子。
这些日子,他沉浸在失去宁锦的恐惧中,几乎忘了,他们还有一个儿子。
“告诉小狼,”顾沉墟声音沙哑,“做得很好。让他……不必每日来请安,好好休息。”
“是。”
白棉退下后,顾沉墟放下药碗,轻轻抚上宁锦消瘦的脸颊。
“锦儿,你听见了吗?小狼很能干,像你。”
他低声说,然后缓缓地在宁锦的嘴角留下一个很轻的吻:“你快点醒来,看看他……他一定很想你。”
榻上的人依旧沉睡,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顾沉墟感觉到了一股深切的痛。
那痛苦和年少时寄人篱下的痛不太一样。
是无法呼吸的,让人看不到希望的痛。
生死的痛,和真的和要了他的命差不多。
宁锦昏迷的第七日。
太医院所有太医跪在凤仪宫外,以头叩地,称已竭尽全力,回天乏术。
顾沉墟站在殿门口,看着外面跪了一地的人,又回头看看榻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宁锦,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厉而绝望。
“好,好……”他喃喃道,“既然你们救不了她,那朕便陪她一起去。”
“陛下不可!”暴雨和白棉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想要拦住他。
陛下真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