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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珪随着内侍的引导,步入气氛远比朝堂更为私密的甘露殿。

御书房内,李世民已换下沉重的朝服,着一身常服坐于榻上,少了些许朝堂上的凛然威仪,却多了几分君臣独对的沉静。

“臣,王珪,参见陛下。” 王珪依礼参拜。

“叔玠来了,不必多礼。” 李世民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又对侍立一旁的张瑾吩咐道:“给王尚书看座,上茶。”

“老臣谢陛下隆恩。” 王珪再拜谢恩,方才在锦墩上小心坐下,双手接过内侍奉上的热茶,却并未饮用,只是捧在手中,感受着那温热的暖意。

李世民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如同闲话家常般,目光温和地注视着王珪,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真切地关怀:“叔玠啊,今日朝堂之上,何以突然提及‘乞骸骨’之事?

你在礼部尚书任上,一向兢兢业业,诸事井井有条,朕是看在眼里的。可是近来……部中有人懈怠,或是有谁给你这老臣使了绊子,让你受了委屈?

若是如此,你尽管直言,朕定当为你做主,肃清吏治,绝不姑息!”

这番话,带着帝王难得的体恤与维护之意。

王珪听在耳中,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放下茶盏,起身躬身,语气带着感激涕零的真诚:

“陛下天恩,老臣……老臣铭感五内!然则,绝非如此!礼部上下,自侍郎至主事,皆勤勉王事,恪尽职守,并无宵小之辈作祟,亦无人给老臣使绊子。

同僚之间,和衷共济,老臣在部中,唯有顺心,绝无半点委屈!”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年迈者的无奈与坦诚,继续说道:“陛下,老臣辞官,实非外因,确系自身年老体衰,难堪重任了。陛下可知,老臣今年,已五十有六了。”

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轻轻捶了捶后腰,苦笑道:“不瞒陛下,如今莫说是处理繁冗部务,便是归家之后,想抱一抱孙儿,逗弄片刻,都常感腰背酸痛,力不从心。

批阅公文之时,这双眼也越发昏花,字迹模煳,往往需凑得极近,反复观看,方能辨认清楚,效率大不如前。”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疲惫与恳切:“陛下,礼部乃国家典仪所在,关乎朝廷体统,不可有一日懈怠,更容不得丝毫差错。

老臣若因精力不济,致使政务有所贻误,岂非辜负陛下信重,愧对朝廷俸禄?因此,老臣思之再三,实不敢再以此衰朽之躯,尸位素餐,占据这紧要官职。

恳请陛下体恤老臣实情,恩准老臣归乡,颐养天年。”

王珪这一番发自肺腑的陈述,没有激昂的辞藻,只有平实的叙述,却将一个老臣的力不从心与对国事的责任感,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

他并未提及任何朝堂争斗或立储风波,只将缘由归于最无可指责也最令人同情的——岁月无情。

李世民听着王珪这番坦诚之言,目光落在他那已然花白的须发上,再想到当年那个在隐太子府中意气风发的谋臣,不禁心生感慨,时光荏苒,岁月如刀。

他微微向后靠了靠,眼神中流露出追忆往昔的神色,语气也变得悠远起来:

“叔玠啊,提起年岁,朕也不禁想起许多旧事。”他轻轻喟叹一声,“回想当年,朕还是秦王之时,你与魏征那老儿,同在东宫(隐太子李建成麾下)效力。

再往前,玄成还在窦建德帐下,朕率军平定窦建德之后,便立刻派人去寻访这只‘老狐狸’,盼他能来助我。

谁曾想,他转头就投奔了隐太子那边。”

他嘴角泛起一丝带着复杂意味的笑意,继续道:

“也正是在那时,玄龄和克明向朕进言,说太子身边有一位贤能谋士,名曰王珪,此人在东宫一日,便是我秦王府的心腹大患……呵呵,就为了如何应对你,我们当时可是绞尽了脑汁,最后,也只能寻个由头,将你远贬至那嶲州边陲之地。”

李世民的笑声在殿内回荡,却带着几分物是人非的沧桑。笑声渐歇,他的神情转为落寞,长长叹息一声:

“唉……这一晃,竟已过去这么多年了。克明早已病故,士廉也先我们而去,如今连叔玠你,也是满头华发了……”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弥漫着一种共同的、对流逝光阴的无力感。

片刻后,李世民坐直了身体,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他看着王珪,做出了决断:

“你的‘乞骸骨’,朕,准了。”

不等王珪谢恩,他紧接着语气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但是,朕不准你回太原!就在这长安城里,一样的颐养天年!

往后,逢年过节,你要记得进宫来看看朕,陪朕说说话。若遇国家大事,朕还是要垂询于你,听取你的建议。如此安排,可好啊,叔玠?”

这已不是君臣奏对,更像是老友之间的约定与牵挂。

王珪闻言,心中暖流涌动,他郑重地跪伏于地,声音哽咽:“老臣……老臣叩谢陛下天恩!”

谢恩完毕,王珪想起一事,伸手欲解下腰间象征着官职权力的鱼符,准备上交。

李世民却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他,并阻止了他解下鱼符的动作。

皇帝拿起那冰凉的鱼符,摩挲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温情,竟亲手又将其为王珪系回腰间,温言道:

“这鱼符……你便留着吧,不必交还了。就当是……留个念想。见它如见朕,也让你这老臣,莫要忘了朕这个皇帝,忘了这大唐朝廷。”

这一举动,这份恩宠,已然超越了寻常的君臣之谊。

王珪望着眼前这位自己效忠多年的帝王,心中百感交集,再次深深一揖,所有言语都融在了这无言的动作之中。

他的致仕,并非远离,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他与大唐、与陛下之间,那份割舍不断的羁绊。

……

王珪的马车驶离宫城,并未直接回崇仁坊王府,而是依循着他数十年的习惯,转向了礼部衙署所在的方向。

车驾在礼部衙门前停稳。当王珪踩着马凳下车,步入那座他再熟悉不过的官廨大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只见以左右侍郎为首,礼部各司郎中、员外郎、主事,乃至一些流外官,竟都井然有序地肃立于庭院及正堂廊下,人数众多,却鸦雀无声,显然已等候多时。

见到王珪的身影,众人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带着由衷的敬意:“下官等,拜见王公!”

王珪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或熟悉或年轻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

他缓步走到廊前,面向众人,微微抬手,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院落:

“诸位同僚的心意,老夫心领了。陛下……已准了老夫乞骸骨之请。”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从王珪口中听到这个消息,人群中仍不免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和低低的叹息。

王珪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豁达而温和的笑容,继续道:“然,今日,老夫尚是这礼部尚书。诸位,且陪老夫……忙完这最后一天。明日,老夫便不再来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感伤的话,也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诫,只是如同过去的每一个日子一样,率先走向属于自己的那间值房。

众人望着老尚书那略显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心中敬意更浓。

他们默默地回到各自的岗位,整个礼部衙署,在这一天,运转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高效、肃穆。

午膳时分,几位侍郎出面,并未大张旗鼓,只在衙署后堂备下了一桌远比平日丰盛、甚至叫来了上好酒水的席面。

没有过多的寒暄与敬酒词,众人只是默默地举杯,一切敬意与不舍,尽在杯中酒,与那无声的凝视之中。

王珪也未推辞,他接受了每一位属官的敬酒,小口啜饮,品尝着衙厨特地为他准备的几样家乡小菜。

席间只说些公务交接的细节,偶尔提及几句往昔趣事,引得众人会心一笑,气氛温馨而克制,带着士大夫之间特有的,一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庄重与温情。

午后,王珪依旧处理了几件积压的文书,将一应事务对左右侍郎做了最后的交代。

直至申时末,日落西山,官署即将下钥,他才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无数心血与岁月的值房,坦然走了出去。

在众官员的默默簇拥下,王珪走出了礼部衙门。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苍老的容颜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