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落下,
整座大理小城灯火次第点亮。
沿街商铺、居民楼栋、小区巷道尽数挂满红灯笼与新春春联,红绸摇曳,灯火璀璨,暖意融融。
远处街巷里,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此起彼伏的鞭炮轰鸣声、层层交织,沸沸扬扬,织成盛大的年味烟火。
今夜,普天同庆,万家团圆。
人人皆有归处,有亲人相伴,有烟火可依。
唯独她,苏婉清,
此时孑然一身,流落异乡,身怀六甲,独坐空屋,与满城热闹格格不入。
她低头,轻轻扒了一口白米饭。
米粒软糯清甜,温度刚好适口,可入喉之后却寡淡无味,味同嚼蜡。
胃里熟悉的酸胀反胃缓缓翻涌上来,不是饭菜不佳,是心底积压太久的委屈、疲惫、孤独层层堆叠,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人食不知味。
她缓缓放下筷子,掌心再次轻轻覆在小腹上,动作轻柔至极,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与温柔。
宝贝,对不起,今年除夕,只有妈妈陪你过年了。
她在心底轻轻呢喃,眼底细碎的湿意悄然蔓延。
她从未后悔逃离,从未后悔选择独自孕育、独自抚养这个孩子。
哪怕前路孤苦,哪怕余生艰辛,她也心甘情愿。
可在这举国团圆、人人归乡的特殊时刻,深入骨髓的孤单与委屈,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泛滥开来,密密麻麻堵在胸口,闷得人眼眶发酸。
她想起小时候过年,那时候爸爸妈妈都在,
她是家里的小公主,
全家人都围着她转。
爸爸会做一桌全是她喜欢吃的菜,
一家人一起看春晚,
后来爸爸妈妈分开了,
她跟妈妈过,
有时候过年就去舅舅家,或者是跟微微一起过。
直到林默的出现,
他的温柔是真的,许诺是真的,偏爱是真的。
可他的多情、泛滥、薄凉、从未收心,亦是千真万确。
他的爱意太过廉价,太过泛滥,四散赠予旁人,她所得的,不过是九牛一毛的施舍。
那些曾经被她视若珍宝的温柔瞬间,如今回头回望,只剩刺骨的难堪与彻骨的讽刺。
苏婉清轻轻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下眼底汹涌的酸涩,强行拉回纷乱的思绪。
不必回望,不必执念,不必遗憾。
这条路,是她自己的选择。从她决定独自留下孩子、斩断过往的那一刻起,她就早已做好准备,承受所有孤寂、所有清冷、所有无人陪伴的朝朝暮暮。
她不需要怜悯,不需要慰藉。
往后余生,她与孩子相依为命,安稳度日,
再也不踏入那段纠葛不堪的感情,再也不为任何人卑微迁就、委屈自己。
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她重新拿起筷子,逼着自己慢慢进食。
为了腹中尚且弱小的孩子,她不能任性,不能颓废,不能空腹熬夜。哪怕食不知味,也要好好吃饭,好好休养,好好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牵绊。
一口口温热的饭菜落进胃里,缓缓驱散身体的微凉,却填不满心底荒芜的空洞。
别家阖家团圆的笑语、远处烟火升空的轰鸣、衬得她的独坐身影,愈发清冷孤绝。
苏婉清抬手轻轻擦拭唇角,正欲起身收拾碗筷、收拾餐桌。
就在这一刻,楼下骤然响起一声沉闷厚重的破空巨响。
“砰 ——!”
震耳的声响猝不及防撕裂夜空,穿透双层玻璃,撞进死寂空旷的客厅,突兀、盛大、极具冲击力。
苏婉清浑身猛地一僵,握着纸巾的指尖骤然收紧,整个人彻底定在原地。
她心头一颤,下意识抬眸,透过整片落地玻璃,直直望向楼下沉沉夜色。
漆黑深邃的夜空之上,一道耀眼夺目的金色流光骤然窜升,拖着绵长璀璨的星火尾焰,破空而上,直冲百米高空。
瞬息之间,金色流火轰然炸裂。
漫天细碎的金红星火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绽开,像银河坠落人间,像金菊肆意盛放,流光灼灼,星火簌簌,瞬间点亮整片暗沉的苍洱夜空,将静谧的夜色渲染得盛大璀璨、绚烂夺目。
是烟花。
除夕燃放烟花本是寻常年味,满城家家户户皆会燃放炮竹烟火,辞旧迎新,祈福纳祥。
可眼前这漫天烟火,截然不同。
它升空的位置太过精准,炸裂的方位太过刻意,不偏不倚,刚好对准她所在的楼栋、所在的落地窗、所在的这一户。
精准得像是,专程为她而来。
极致的猝不及防裹挟着慌乱,瞬间席卷苏晚四肢百骸,浑身血液几乎凝滞,心脏重重狂跳,撞击着胸腔,砰砰作响,震得她耳膜发颤。
她来不及整理心绪,来不及平复慌乱,脚步踉跄两步,快步冲到落地窗前,双手轻轻抵在微凉的玻璃表层,俯身极力朝下眺望。
小区暖黄色的路灯次第排列,柔和光线铺满平整开阔的中心草坪,将夜色照亮得清晰透亮。
草坪正中央,一个人影站在下面。
那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轮廓,哪怕隔着十几层的高楼、隔着沉沉夜幕、隔着遥遥距离,她也能一眼辨认,绝无差错。
男人身着黑色长款手工大衣,挺拔修长。
是林默。
真的是他。
刹那之间,苏婉清心底所有的平静、隐忍、淡漠、决绝,尽数轰然碎裂,荡然无存。
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所有思绪彻底清零,眼底、心底、眼前,只剩下楼下那个熟悉到极致的身影,和夜空之上连绵不绝、盛大盛放的漫天烟火。
他来了。
跨越千里山河,穿透人海阻隔,在万家团圆的除夕之夜,找到了她藏匿的方寸之地。
她用尽心思隐藏踪迹,自以为藏得隐秘、躲得彻底。
可她终究低估了林默。
他是闽省首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界掌权人,手握顶级人脉与全网资源,掌控着常人难以想象的信息渠道与执行力量。
她刻意躲藏,于旁人是销声匿迹,于他而言,不过是稍加排查便能寻回的踪迹。
她能逃离他的生活,却逃不出他的掌控。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选在除夕这一天,孤身奔赴千里,踏夜而来,寻至大理,立于她的楼下。
“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破空巨响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一束束各色烟火轮番升空,赤红、鎏金、银白、粉紫、湛蓝,缤纷绚烂的烟火在墨蓝天幕次第炸裂,层层叠叠,连绵不休,没有半分停顿。
漫天星火坠落,流光漫卷长空,璀璨火光映亮整片洱海湖面,映亮连绵苍翠的苍山山麓,映亮整栋寂静的公寓楼宇。
寻常住户的烟火,不过零星数束、短暂热闹,只为凑个年味。
而楼下这场烟火,是成套定制的高端新年礼炮,规格盛大,数量极多,持续输出,声势浩荡,极尽隆重奢华。
这不是随兴燃放的年味烟火。
这是他倾尽心意、专程为她一人筹备的,独属于她一个人的除夕盛景。
晚风掠过浩瀚洱海,裹挟着烟火燃烧过后淡淡的温热气息,透过半开的窗缝缓缓涌入屋内,拂过她的眉眼发丝,温柔又滚烫。
楼上,是孤身待产、隐忍孤寂、斩断过往的她。
楼下,是千里奔赴、踏夜寻她、沉默赎罪的他。
一层玻璃之隔,数十米高空之差,千里山河之距,三年爱恨之缠,两人遥遥相对,无声相望。
林默微微抬首,目光穿透沉沉夜色,越过层层距离,精准锁定顶层那扇亮着暖灯的落地窗,牢牢落在窗边那道单薄纤细的身影上。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眉眼的憔悴,看不清她眼底的泪水,看不清她此刻复杂难言的情绪。
可他笃定,她在看。
她一定看见了这场烟火,看见了他。
他太了解苏婉清的性子。
温顺是她的外表,倔强是她的骨血。
她一旦下定决心抽身远离,便是覆水难收,心意决绝。
若是他强势闯入、逼迫纠缠,只会让她愈发抗拒、愈发疏离,甚至彻底隐匿踪迹,让他此生再无寻觅的可能。
于是他硬生生隐忍了整整半年。
隐忍汹涌的思念,隐忍蚀骨的愧疚,隐忍日夜翻腾的煎熬。
他默默观望她的日常轨迹,默默关注她的生活状态,默默压下所有冲动,静静等候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他选定了除夕。
万家团圆、举国欢庆,亦是世人最孤独、最易触景伤情的时刻。
他清楚知晓,她孤身异乡,身怀身孕,无亲无故,这个除夕,注定清冷孤寂,注定满心委屈。
所以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