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弯——一条人工凿出的石阶赫然横在眼前。
外头三丈最险,越往里走,越见斧凿痕迹:棱角分明,阶阶嵌岩,像是大地咬牙吐出的牙齿。
没人说话。只余脚下碎石轻响,和天边将坠未坠的夕光,在肩头缓缓流淌。
越往上,灵气越稠,像雾,像酒,像无声鼓点敲进经脉——秦辰与洞虚道人对视一眼,眸底齐齐燃起火苗:这路,果然有料。
金蝉子走在前头,神识却如蛛网密布,来回扫着身后两人。
淡定?太淡定了。
当年带个同门走这条路,那人一路抖腿、念咒、抓他袖子,活像进了鬼市。
可眼前这两个——萍水相逢,却站得稳、走得定、眼里没半分浮尘。
“几位觉得这景儿如何?”金蝉子忽然开口,手指前方,“再往前百步,就是断崖。这‘天梯’,是我们自己一锤一凿,亲手砸出来的。”
“为何非修它?”秦辰问,“昆仑八百径,条条通山门,偏选这最硌脚的一条?”
“呵……”金蝉子摇头笑,“你没来过昆仑,自然不懂。等你亲眼见了那几条‘正道’,就明白——今天撞上我,是你俩运气。”
秦辰心里咯噔一下。
昆仑多险?天下皆知。
飞剑禁空,御器封顶,只剩一双肉脚往上啃。
每年山道吞人,尸骨无寻,连哭声都飘不回山脚。
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那么多修士削尖脑袋想拜入昆仑,最后却跪在山门外,把膝盖磨出血来,掉头就走。
他刚走神,金蝉子的手猛地攥住他胳膊。
“大哥!”声音炸在耳畔,“刚差点把命交代在这儿——你魂儿飘哪去了?”
“……真没注意。”
秦辰猛地刹住脚——眼前赫然是万丈绝渊!崖边碎石簌簌滚落,坠入幽暗深处,连回声都听不见。再往前半寸,骨头渣子都得被罡风刮成齑粉……
“哎哟喂——吓死爹了!”他拍着胸口直喘,“刚才光顾着走神想事儿,差点儿魂飞魄散!小兄弟,多谢你拉我一把,不然我这会儿怕是已经排队领孟婆汤去了!”
“大哥,这儿可不是闹着玩的。”金蝉子指尖一划,崖边浮起一道淡金符纹,“走神一秒,万劫不复。”
“哎哎哎!记住了记住了!”秦辰猛掐自己人中,硬生生把魂儿拽回来,老老实实跟在金蝉子身后,步子踩得比猫还轻。
才走半天,几人就快散架了。昨夜彻夜未眠,今早又翻山越岭,肚子里咕咕叫得像擂鼓,腿肚子直打颤。
金蝉子抬眼一扫,指向斜坡上一个幽深洞口:“歇会儿。这是昆仑山‘驿栈’,干净、安全、结界密不透风——野兔子都蹦不进来。”
“管它干不干净!能躺平就行!”秦辰腿一软就想往里栽,“这破地方,多待一秒我都心梗!”
“怨谁?怨你自个儿脚滑。”
秦辰唰地瞪向洞虚道人。
这货平时闭嘴还算个人,一张嘴就是毒舌暴击,怼天怼地怼空气,专挑人肺管子扎。
“你给我闭麦!”秦辰压低嗓子咬牙,“马上到昆仑了,求你积点德,别再拿我当沙包练嘴皮子行不行?”
洞虚道人笑眯眯,眼皮都不抬。
就在这时——前方洞口传来人声。
几人立刻敛息屏气,猫腰潜行。
洞内火光摇曳,果然坐着几道人影。
金蝉子脚步一顿,脸直接黑了半截。
昆仑山上,他最不想撞见的人,全在这儿了。
物以类聚?不,这是冤家路窄。
这辈子最烦谁?答案刻在骨头上——就是洞里那几位。
秦辰瞄见金蝉子那副生无可恋的死相,心里咯噔一下:能让这主儿当场石化,对面那位,怕不是祖宗牌位成精?
他悄悄拽了拽金蝉子衣袖,把人拖到阴影里,压着嗓子问:“谁啊?你这表情,跟吞了三斤黄连似的……要不咱换地儿?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
“换?”金蝉子冷笑,“方圆十里,就这一个洞。里面那位——我家亲戚。准确说,是我这辈子最想亲手封印的‘活体孽缘’。”
秦辰盯着他那张写满“我完了”的脸,好奇心炸裂:“谁啊?这么牛?”
“小兄弟,别磨叽了。”洞虚道人忽然插话,懒洋洋一摊手,“既然撞上了,进去瞅瞅呗。惹你不爽?一刀劈了,多痛快。”
金蝉子喉结一滚,声音发沉:“……他是我爹在外头养的私生子。”
“哈?”秦辰一愣,“就这?嫡长子还怵他?”
“呵。”金蝉子扯了扯嘴角,“他连族谱都进不了门。没名没分,却偏偏……谁都动不得。”
洞虚道人僵在原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秦辰,下手真狠,嘴更毒!
可偏偏句句扎心,字字见血。
眼下这世道,嫡庶乱斗的家族一抓一大把,但真正立得住的世家,比如他们轩辕一族?早把“嫡就是嫡,庶就是庶”刻进骨子里了。
洞虚自己就是被家里那摊烂泥糊了一身才愤而出走的。没靠山、没资源,全凭一双拳头硬生生砸出条路来。
“金蝉子,”他嗓音低沉却斩钉截铁,“秦辰这话,我认。”
“平日我怼天怼地惯了,但这事——绝不能让!”
“嫡系的脊梁,不是用来弯的。谁敢踩上来,就给我一脚踹下去,踹到尘埃里去!”
金蝉子的眼泪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当面替他撕开那层遮羞布,第一次有人笃定地说:你没错,错的是他们。
可讽刺的是——说这话的,是个外人。
而他的亲爹亲娘、叔伯兄弟,却只盯着那个庶弟的灵根有多亮、天赋有多妖,生怕他哪天飞黄腾达,忘了反哺家族。
要不是这庶弟真有点东西,金蝉子早被扫地出门了,哪还轮得到他缩着脖子忍这么多年?又哪至于拼了命往外跑,死活不肯学家里那套老掉牙的攻法?
秦辰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小人儿,心口一烫。
他抬手,不轻不重拍了拍金蝉子单薄的肩:“说,谁动的手?谁放的火?——家里的破事,我给你烧干净。”
金蝉子抽着气,把那些腌臜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秦辰听完,眼神骤然一冷。
就为一个妾生子天赋稍高点,全家上下就把他这个嫡子当摆设?连排位都要往后挪?
那庶弟仗着“能苟”,被宠得尾巴翘上天,天天往金蝉子眼皮底下晃,专戳他心窝子。
眼前这孩子,瘦得硌瘦,眼睛却烧着火。
秦辰喉结一滚——不是可怜他,是恨他太懂事。
大人失职,凭什么让个十来岁的孩子扛?
“行了。”秦辰声音压得更低,“事儿我听明白了。现在——你选。”
“是逐出宗谱,还是……让他永远闭嘴?”
金蝉子咬着后槽牙:“逐?做梦。全族都把他当菩萨供着,谁敢动他一根汗毛?……他就不该生在这世上。”
秦辰眸光一闪,猛地拍了下他肩膀:“好!”
这孩子,够狠,也够清醒——将来,必成大器。
“前面山洞里,人已经关好了。”秦辰朝洞口一扬下巴,“我封死出口,剩下的——你自己拿主意。”
金蝉子猛地抬头:“真的?只要我点头……他生死,由我定?”
“废话。”秦辰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人落我们手里,还怕他翻出花来?”
话音未落,金蝉子已霍然起身!
衣袖一振,抹干泪痕,昂首挺胸,一步踏进山洞。
秦辰与洞虚道人对视一眼——
彼此眼中,皆是无声的火。
秦辰缀在金蝉子身后,抬脚迈进了山洞。
日头正烈,金光泼洒如瀑,晃得人睁不开眼——谁进去了?影子都糊成一片。
人刚踏进去,里头嗡嗡的吵闹声“唰”地掐断,像被刀削过似的。
一见金蝉子,角落里立刻甩出一道又尖又冷的嗓音,直往秦辰耳膜里钻:
“哎哟~稀客啊!这不是我那‘日理万机’的好大哥么?赶着给舅舅祝寿来的?啧,您这孝心可真够‘勤快’的——勤快到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靠别人提醒!”
“闭嘴。”
“哟?谁给你的胆子命令我?他不是你亲舅舅?你这当外甥的,不早该跪在门口磕头了?历练?练得再狠,不照样被我摁在地上叫爹?”
秦辰脚步未停,神识却已扫遍山洞——空气微沉,灵气凝滞,确有异样。指尖轻弹,一道隐晦结界悄然落成。洞口霎时化作嶙峋山壁,浑然天成,再无破绽。
“小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你该清楚,我是谁。”
“呵~好大哥,当着满洞人的面揭自家疮疤,有意思么?你我什么身份,谁心里没杆秤?非得撕开给人看,图个脸红心跳?”
秦辰侧眸,瞥见金蝉子指节发白,呼吸微滞。他无声靠近,手掌落在对方肩头,不重不轻一拍,又朝他颔首。
“弟弟这话倒提醒我了——既认我这个兄长,挨两句训,不过分吧?”
“你不过仗着灵根稍亮几分罢了。可天赋再耀目,也盖不住你娘是浣衣婢、你爹是酒后失德的事实。”
“赵括——你就是个洗衣服的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野种。”
话音落地,山洞里死寂如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