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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th第一次做梦是在挂坠植入她体内的第三天晚上。

她躺在基金会分配的宿舍中,一间标准化的单人间,金属床、白色墙壁、一盏可以调节亮度的LEd灯。她在睡前将挂坠放在床头柜上,因为直接贴身佩戴让她感到一丝不安。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听着通风管道中微弱的空气流动声,然后她开始感到一种奇异的沉重感,像是有人在她闭着的眼睑内侧涂抹了一层温热的油脂。

她滑入了梦境。

起初她以为自己还在宿舍里,同样的天花板,同样的灯光,但墙壁变成了某种更粗糙的材料,像是晒干的泥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她在Site-17从未闻过的气味:燃尽的稻草、热风、动物的汗味。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不是她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晒成深棕色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中嵌着泥土的痕迹,右手的食指上有一个陈旧的疤痕,那是被镰刀割伤的痕迹。

这不是我的身体。她试图说话,但声音从她喉咙中发出的是一种她听不懂的古老语言。音节粗粝,像是沙砾摩擦着陶器表面。

她站起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田野的边缘。田野中的麦子正在成熟,金黄色的波浪在风中起伏。远处有一座用粗糙石块堆叠而成的祭坛,上面放着几捆尚未燃烧的麦穗。天空是黎明时分的那种颜色,从东方的淡紫过渡到西方的浅蓝,一切都充满了那种还没有开始的宁静。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比她,不,比这个身体,稍微年轻一点的男性。他站在祭坛旁边,手里牵着一只羊羔。羊羔是白色的,四条腿微微颤抖,似乎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年轻男性的脸很柔和,眼睛是与该隐相同的蓝色,但更浅,像晴朗春日天空的颜色。他穿着一件未染色的羊毛外衣,脚上沾着露水。

亚伯。Ruth听到从自己喉咙中发出的声音,那是该隐的声音。年轻很多、未经岁月打磨的该隐。带着一种紧绷的、试图掩饰不安的语气,你准备好了?

亚伯抬头看过来。他的脸上带着那种纯粹的、没有算计过的笑意。哥哥,你今天起得比平时早。是为了日出献祭吗?

Ruth感到胸口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属于她的,而是属于这具身体的。那里面混合了爱、嫉妒、怨恨和一种更深层的、几乎无法命名的恐惧。她感觉到这只手的手指在微微蜷曲,掌心中沁出薄汗。

是的。声音说,日出献祭。父亲说,我们应该在黎明时献上供物,因为那是新一天开始的时候。

亚伯走近了几步。他的羊羔跟在他脚边。我的羊羔也准备好了。它是今年春天出生的,最健壮的一只。我特意留了它。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祭坛上的麦穗上,哥哥,你的供物也很丰盛。你一定是挑了最好的麦穗。

当然。声音说,但Ruth能感觉到那个词后面隐藏的锋利的边缘,那种为什么他要用那种天真的语气夸奖我,好像我需要他的认可的刺痛。

亚伯没有察觉。他跪下来,将羊羔放在祭坛旁边,然后从怀中取出火石。Ruth看着他的动作,熟练的、充满自信的动作,然后她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该隐的身体有一个决定正在形成。那不是一个经过思考的决定,更像是一条河流在洪水季节选择了最薄弱的堤岸,自然、不可逆转、甚至带着某种解脱感。

亚伯。声音说。

亚伯抬起头。

到田野那边去。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亚伯站起来,脸上带着好奇。什么?

来吧。就在那边。

Ruth想要尖叫,想要阻止,但她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她只能观察,就像一个被迫观看一部早已知道结局的悲剧的观众。她感觉到这只脚踩过麦茬地,感觉到手伸向田埂边一块松动的石头,感觉到石头在掌心中的重量,比预期更沉,棱角分明,边缘带着晨露的湿意。

然后石头落下了。

Ruth闭上眼睛,但她关闭的只是她自己眼睛的画面,她仍然能看到该隐看到的一切。亚伯的脸从微笑变成困惑,再变成恐惧,然后变成一片空白。蓝色的眼睛在这片空白中定格,那光芒在几秒钟内就熄灭了,像一盏被风突然吹灭的油灯。

血。血从亚伯的太阳穴渗出来,顺着他柔和的面颊滑落,在下颌处汇成一条细线,滴入泥土。然后更多的血涌出来,浸染了羊毛外衣的领口,在褐色的土地上扩散成一个不规则的深色圆圈。

该隐站在那儿。Ruth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完全静止了,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极度紧张后突然失去所有方向的状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里还握着石头。石头的棱角上沾着血和几根深色的毛发。然后他松开手指,石头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亚伯?他的声音,年轻的声音,颤抖着,亚伯?

没有回答。田野里的风穿过麦穗,发出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同时在说话。Ruth感到该隐跪了下去,双膝陷入柔软的土壤中,土壤中混着血,那些血渗入了他的衣袍前襟、他的手掌、他的膝盖。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空中来的,也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那个声音从土壤中升起,从每一粒沙、每一滴血、每一根断裂的麦秆中,同时响起。那个声音中蕴含的是一整片土地的记忆,是被浇灌了无辜血液之后变得异常清醒的大地本身的哀歌。

你做了什么事?你兄弟的血有声音从地里向我哀告。

Ruth感到该隐的胸腔中爆发出一种她无法形容的感觉,那是六千年后被称作的原始版本,但更锐利、更纯粹、更没有任何借口或时间的缓冲。那是一个没有经过任何哲学思考的、瞬间的深渊坠落。该隐张开嘴,说出的第一个词是,然后停顿了。在那一秒钟的停顿中,Ruth感到他内部有一个十字路口,选择承认,或者选择否认,然后他的嘴唇闭合,声音从里面涌出来:我不知道。我岂是看守我兄弟的吗?

谎言。Ruth能感受到那个谎言在该隐体内造成的伤害,就像一个人把一块烧红的铁含在口中,紧闭嘴唇不让任何人看到,但内部的灼烧是真实的。

她感到土壤开始颤抖。地面裂开了细微的缝隙,不是要吞没他,更像是在他的重量,大地不再愿意承载他的脚步。然后她感到自己的前额,该隐的前额,开始灼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灼热的指尖在皮肤上刻写符号。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震动,金属物质正在取代那些被大地拒绝的部分,以极快的速度生长。

然后是光。不是实际的光,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像是一个巨大的存在正在从所有方向同时注视着她。那个存在没有说话,但她感到了一种正在形成,不是文字,而是某种比文字更原始的意志。

你种地,地不再给你效力。你必流离飘荡在地上。

该隐的身体弓起来,像是一个被无形的力量压弯了腰的人。Ruth感到他的膝盖撞击地面,但他的膝盖在撞击后不再是血肉,而是某种暗沉的金属。然后是手、脚、脊椎,替换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一道洪流冲过干涸的河床,将河床的质地永久改变。

她感到泪水从他,她的,眼眶中涌出,那些泪水是热的,烫的,划过金属化的面颊时留下了淡淡的水痕。而她的嘴唇,不,他的嘴唇,正在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亚伯。亚伯。

Ruth醒了。

她的呼吸急促,全身是汗,枕头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一片。宿舍里的LEd灯自动感应到她的移动后亮起,发出柔和的暖白色光芒。她坐起来,双手撑在床垫上,感到自己的胃部正在剧烈地痉挛。

她跑向洗手间,跪在马桶前,开始呕吐。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她晚餐的食物早已消化,但她的胃在抽搐,仿佛试图排出一个并不存在的异物。

她抬起头,看到洗手间镜子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袋暗沉,但最让她震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的虹膜边缘,在瞳孔周围的一圈,出现了一缕极细的、暗金色的光芒。就像有微小的金属颗粒悬浮在她的虹膜组织中。

她低语着,伸出手触碰自己的眼睑,但那光纹是真实的,不是幻觉。她的眼球已经发生变化了。

她披上外套,冲出了宿舍。

十五分钟后,她出现在该隐工作间的门口。此刻是凌晨四点,Site-17处于夜班轮值的最低活跃期,走廊中的灯光是调暗的琥珀色。该隐的房门没有锁,他不需要锁,他永远清醒,永远警觉。

她推开门。

该隐坐在石英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半翻开的书,似乎是一本关于古代冶金技术的学术着作。但在Ruth推门进来的瞬间,他已经抬起头,蓝色眼睛直直地看向她。然后他的表情变化了,那是Ruth从未见过的该隐的表情。他睁大了眼睛,他的金属手指停止了翻页的动作,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你看到了。他说。

我看到了。Ruth的声音沙哑,她扶着门框,防止自己倒下,那个田野。黎明。石头。血。我看到了你杀死亚伯的那一刻。你当时的感觉,所有的感觉,我她的声音断裂了,她捂住自己的嘴,因为那个画面仍然残留在她的视网膜上,就像被烙铁印在了内侧。

该隐站起来。他没有走近,他永远不会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靠近她,但他做了另一个动作。他伸出一只手掌,掌心朝上,做出一个的姿态。坐下,Ruth。你需要水。我会解释。

Ruth跌坐在对面的金属椅上。她接过该隐递来的杯子,里面是来自无机饮水机的纯净水,她颤抖着喝了一口。水是冰凉的,她的喉咙是灼热的,那种温差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碎片正在向你传递记忆。该隐说,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深沉的关切,我本来以为这个过程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才会开始。但我低估了你的接受性,你对火的共鸣比我想象的更深。挂坠中的那缕原始火焰,在找到你的组织之后,开始沿着它自己的路径回溯。它不只是在它内部存储了信息,它在那些信息。而你,你的大脑、你的感官,正在接收这些播放信号。

你在我的脑海里。Ruth说,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几乎要崩裂的边缘,我刚才,我感受到了你杀死你弟弟时的每一个瞬间。我感受到了你撒谎时的灼烧感。我感受到了你的身体被替换时的撕裂。那太痛了,该隐。那比我经历过的一切都更痛。你怎么能忍受六千年?你怎么能每天醒来面对那种,那种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她的眼眶再次涌出泪水,这次不是因为梦境中的共情,而是因为她终于理解了,字面意义上理解了,该隐每天承受的重量。

该隐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太多,但他的蓝色眼睛中有一种极罕见的柔软。那不像人类的柔软,更像是某种非常古老的、已经被时间打磨到透明的东西,透过它可以看到深处的另一层颜色。

我无法描述我是怎么忍受的。他说,因为我不确定这个词是否正确。更准确的说法是:我学会了将那种疼痛转化为其他东西。就像你刚才感受到的,那种灼烧、那种撕裂、那种谎言造成的内部创伤,它们没有消失。它们仍然在我的记忆中,像你看到的那样清晰,那样鲜艳。但我不再让它们主导我了。我把它们放在一个特定的位置,然后在它们旁边放置了其他东西。

什么东西?

我在那个田野上站起来之后,走了很远。在路上的某个时刻,我遇到了一只受伤的鸟,它的翅膀被鹰隼撕裂了,躺在沙地上喘息。我知道任何接触我的生物都会受到诅咒的影响,但我蹲下来,用一块布,那块布不是植物制成的,是动物皮毛,轻轻包裹了它。我没有碰它,我只是把它挪到了一个有阴影的地方,然后我留在它旁边,直到它的呼吸停止。我无法救它,但我可以不让它在最后时刻独自面对沙漠。

该隐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个瞬间,那个我在它的旁边坐了三个小时、直到太阳下山才离开的瞬间,就是我在那个田野上的疼痛旁边放置的第一块其他东西。然后我累积了更多的瞬间。一个帮人挖井的瞬间。一个为死者诵经的瞬间。一个坐在图书馆中静静阅读、让知识流过我的瞬间。每累积一个那样的瞬间,田野上的疼痛就变得稍微不那么绝对。它仍然存在,但它不再是唯一的重量了。这就是为什么六千年后,我还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话。因为我拥有了足够多的其他瞬间。它们形成了一个锚,将我从那片田野上缓缓拉起,拉到可以呼吸的高度。

Ruth用袖子擦干了眼泪。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她看着自己手中的玻璃杯,水已经喝完了,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那些碎片,你给挂坠存储的记忆,你在我体内植入了那些记忆。她说,那些瞬间,也变成了我的重量吗?

该隐微微低下头。这是我没有提前告知你的原因之一。我确实知道挂坠可能会传递记忆,但我无法预测它会传递哪些。它选择给你看的那一幕,亚伯的死,那是它内部存储的最古老的画面。也许它认为,如果你要接纳它的存在,你必须首先看到起源。就像一个婴儿必须首先出生,才能成长。

Ruth放下杯子。我现在能做什么?我无法忘记我看到的。它已经,它已经印在我的头骨内侧了。

你不需要忘记。该隐说,你需要安置它。你现在体会到了一点点我的状态,一个无法删除的记忆。但你没有六千年的经验来处理它。所以我会帮你。我会教你一种方法,一种古老的方法,来自印度那位苦行者阿格尼维沙,关于如何将重量转移。不是消除,不是遗忘,而是安置到一个你可以与之共存的位置上。

Ruth抬起头,她虹膜边缘的那圈暗金色微光在灯光下闪烁。你能教我?

我能。该隐说,坐下,深呼吸。从你的胃部开始,那个碎片的位置。感受它。它现在不那么陌生了,对吗?它已经成为了你的一部分。它带着古老的记忆,但你仍然是它的宿主。你不只是容器,Ruth。你是选择者。你可以决定如何处理你容器中的东西。

Ruth闭上眼睛。她的手按在胃部外侧。她能感觉到那个微小的暗金色光点,它现在是温暖的了,不是陌生物的温暖,更像是一个刚刚认识的朋友在向你伸出手掌的温度。

我会学的。她说。

该隐微微颔首。他的金属手指在灯光下泛着古老的光泽,他的蓝色眼睛注视着这个年轻女人,这个刚刚被迫承受了他最沉重的记忆碎片、却仍然选择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女人。

那么,我们开始。他说。

工作间里的灯光稳定地亮着,见证着两个存在之间正在形成的、一种超越语言和物种边界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