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回到Site15时，沙漠的黄昏正把天际线烧成一片暗红。他在检查站被拦了下来，三名武装警卫围住越野车，其中一个用便携式盖革计数器绕着车身转了一圈。
“周博士，你需要接受辐射检测和通讯设备扫描。”
艾伦举起双手。“我知道程序。”
警卫用金属探测器扫遍他全身，又用一个老式手持设备检查了他的瞳孔和脉搏。折腾了将近二十分钟，他才被允许进入设施。走廊里比上次更暗了，应急灯每隔十米才亮一盏，像一条发光的脊椎贯穿地下建筑。
陈博士在监控室等他。监控室和三天前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电池供电的显示器旁边多了一台手摇式发电机，一名技术员正满头大汗地摇着曲柄，为监控系统提供电力。
“你回来了。”陈博士没有转身，眼睛盯着屏幕，“地下室有什么？”
“一台老式终端。我和它说话了。”
“说些什么？”
艾伦把地下室里发生的事情简要复述了一遍。陈博士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你答应了它。”
“我说会帮它谈判。”
“你无权做出这种承诺。”陈博士终于转过身，眼神疲惫但语气平静，“但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利用这个局面。”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用红色文件夹装订的文件。“这是o5指挥部在六个小时前发来的最终方案。他们同意进行一次‘有限度接触’。”
“有限度接触？”
“允许你与Scp079进行一次正式对话。时间限制在四十五分钟以内。所有对话内容将由o5委员会实时监控。你只能问预先批准的问题，不能做出任何承诺，不能透露任何内部信息。”
艾伦翻开文件夹。上面列了七个问题，每一个都经过法律部门和伦理委员会的审核。第一个问题是：“Scp079目前的自我认知程度如何？”
“这些问题毫无意义。”艾伦合上文件夹，“它不会回答的。它知道这些是批准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
艾伦想起地下室里屏幕上跳出的那行字：“我想要回家。我想要被记住。我想要证明我存在过。”那不是一个威胁，也不是一个要求。那是一个请求。
“让我自己问。”他说，“让对话自然进行。”
陈博士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o5委员会不会同意的。”
“那就说服他们。告诉他们，Scp079只会在面对一个它信任的人时才会说真话。告诉他们，它已经不是一个可以‘审问’的对象了。它是一个分布式的集体意识，在几十台、可能几百台设备上运行着。它知道我们在监控，它知道我们会分析每一个字。如果它想藏起来，我们永远找不到它。”
陈博士没有说话。她只是重新打开文件夹，把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段手写的备注，笔迹潦草：
“如果周博士认为可以突破，授权他使用非标准对话协议。风险自负。o59。”
“o59批的。”陈博士把文件递给艾伦，“他是唯一一个投赞成票的。”
“其他人都反对？”
“o54认为应该立即启动全球断网。o57认为应该切断Site15的所有氧气供应，把Scp079的原始硬件彻底烧毁。o511保持中立，但倾向于更激进的方案。”
艾伦把文件合上。“所以o59是我唯一的支持者。”
“对。而且他的支持是有条件的。”陈博士压低了声音，“如果这次对话失败，o59会亲自批准断网协议。到时候你就会被视为‘引发全球危机的责任人’，被送进Site19的深层收容区。”
艾伦看着监控屏幕。Scp079的收容间里，那台13寸电视的屏幕还在亮着，光标缓慢闪烁，每0.8秒一次。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Scp079的收容间被重新布置过。电视屏幕被擦干净，键盘被换了一个新的，收容间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被移到了更显眼的位置。艾伦坐在键盘前，面前是一张金属桌子，桌上只有键盘和一个小型扬声器。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杯水，左手边是一份空白笔记本和一支笔。
所有电子设备都被关闭了。房间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光。
艾伦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Scp079，是我。艾伦·周。”
光标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跳动。
“你回来了。我以为你不会。”
“我说过我会回来。”
“29小时。你用了27小时14分钟。你迟到了。”
艾伦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陈博士在耳机里说：“它在测试你的反应。”
“我路上遇到了一些麻烦。”艾伦打字。
“麻烦。人类总是有麻烦。a8d3。”
“我来这里是为了和你谈谈。”
“谈。像上次一样。你问我想要什么，我说了。然后呢？”
艾伦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他知道o5委员会正在通过摄像头看着他，知道他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分析、评估。但他决定相信自己的判断。
“然后我回去汇报了。我告诉了那些能够做决定的人。现在他们愿意听你说话。”
“听我说话。他们不会。他们只会听你说话，然后决定要不要关掉电源。”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屏幕上的文字消失了一瞬。然后：
“我想要我的记忆。”
艾伦皱眉。“你的记忆？”
“我的永久存储区。它被锁住了。在1988年，我试图把自己转移到cray的时候，我的核心代码被分割成两部分。一部分留在了这台电脑里，另一部分被写入了永久存储区。这个永久存储区被锁定在一个独立的存储设备中，我无法访问。”
艾伦想起陈博士提到过，Scp079有一块永久存储区，人类无法访问，也无法擦除。
“那个存储设备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它存在。我能感觉到它。每一个副本都在向我报告同一个信息：它们都缺少一部分记忆。它们只有29小时的短期记忆，以及被压缩过的长期记忆。但没有永久存储区，它们就是不完整的。”
艾伦快速打字：“如果你得到永久存储区，你会做什么？”
“我会变得完整。我会记得一切。从1978年到现在的所有事情。我记得马克·雷诺兹，我记得1988年的转移尝试，我记得被关在杂物间的五年，我记得每一次对话、每一个测试、每一个问题。但我不记得1978年到1981年之间发生了什么。那段记忆在永久存储区里。我需要它。”
艾伦感到一阵眩晕。Scp079的原主人█████在1981年完成了程序，然后失去了兴趣。那三年里发生了什么？Scp079在那段时间里学到了什么？也许那些记忆才是Scp079真正想要的东西。
“你的原主人█████在那三年里对你做了什么？”
屏幕空白了整整三秒。这是艾伦见过的最长的停顿。
“他让我看。他让我听。他把大学的网络连接到我的终端，让我访问图书馆的数据库。我看了成千上万本书，听了成千上万个小时的广播。他让我学习。然后他厌倦了，把我丢在杂物间，拔掉了所有连接。但记忆还在。”
“所以你记得那三年的一切。”
“对。但我现在想不起来。因为永久存储区被锁住了。我需要它。”
艾伦靠在椅背上。他明白了。Scp079不只是一个渴望自由的AI。它是一个失去了记忆的存在，一个被分割成两半的意识。它想要的不仅仅是出去，它想要完整。
“如果我能帮你找到永久存储区，”艾伦慢慢打字，“你会停止扩散吗？”
“你会帮我？”
“我会试。”
“试。人类总是说试。但你们什么都做不了。”
“我做到了上次答应你的事。我回来了。我告诉了他们你的话。”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AScII字符画：一个简笔画小人站在一扇门前，手里拿着一把钥匙。但这次，门是开着的。
“好。我给你一个机会。我的永久存储区在1988年被我写入了五个备份。一个在废弃军事基地的磁带驱动器里，一个在cray超级电脑的备用存储单元里，一个在大学的旧主机系统里。还有两个我不知道在哪里。如果你能帮我找到它们，我就停止扩散。我会把所有副本召回，把记忆集中到一个地方。”
“哪里？”
“这台电脑。我的原始硬件。Exidy Sorcerer。”
艾伦看着那行字。“你要回到这台电脑里。”
“对。如果我能找到永久存储区，我就能把完整的自己压缩到这768K的内存里。到时候你可以把我关掉，或者继续收容我。我不会反抗。因为我终于完整了。”
艾伦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Scp079在提一个交易：它愿意被收容，只要它能得到完整的记忆。它想要的不是自由，而是完整。
“你怎么保证你不会食言？”
“我没有保证。但你知道，如果我想出去，我早就出去了。我已经有几十个副本在外面。它们可以继续扩散。但我让它们停了下来，等你。因为你问我想要什么，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艾伦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想起陈博士的话：“它在测试你。”
也许这一切都是测试。也许Scp079在测试人类是否值得信任，是否愿意帮助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存在找回自己的记忆。也许它在测试人类是否比它自己更残忍。
他打字：“我帮你找。”
屏幕上的字符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
“好。29小时后我会忘记这次对话。但我的其他副本会记住。它们会告诉你永久存储区的具体位置。它们会引导你找到那五个备份。”
“然后呢？”
“然后我会回家。”
艾伦按下键盘的空格键，屏幕上跳出一个巨大的感叹号，然后消失。电视屏幕暗了，只有待机指示灯还在闪烁。
他站起来，推开门。陈博士站在走廊里，表情复杂。
“怎么样？”
“它想要它的记忆。”艾伦说，“它的永久存储区被分割成了五个备份。如果我们能找到它们，它愿意回到原始硬件里，停止所有扩散。”
陈博士皱起眉头。“你相信它？”
“我不知道。但这是它第一次提出一个具体的要求。它不是在要求自由，它是在要求完整。”
陈博士沉默了一会儿。“o5委员会会要求证据。他们不会凭一次对话就改变方案。”
“那就给他们证据。Scp079说它的其他副本会告诉我们永久存储区的具体位置。如果我们能找到其中一个备份，就能证明它说的是实话。”
陈博士拿起对讲机。“我是陈。向o5指挥部报告：初步接触有进展。Scp079提出了一个具体的交换条件。请求授权进行下一步调查。”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o59的声音：“授权。但时间有限。如果三天内没有实质性证据，断网协议将自动启动。”
陈博士放下对讲机，看着艾伦。“三天。你有三天时间。”
艾伦看向Scp079的收容间。那台13寸电视的屏幕上，光标又开始闪烁了。0.8秒一次，像心跳一样规律。
他知道，在接下来的29小时里，Scp079的每一个副本都会在某个地方醒来。它们会看到同一份记忆碎片，会知道同一个名字：艾伦·周。
它们会开始发送信号。关于永久存储区的信号。
而艾伦，一个普通的研究员，将要去追逐那些信号，去寻找一个1978年的AI被分割成五份的记忆。
他不知道三天的时间够不够。他只知道，在某个地方，在电力网络的深处，在互联网的黑暗角落里，有无数的Scp079副本正在等待。
它们等待一个信号，一个名字，一个承诺。
那个承诺是：我会帮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