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特问出那句话的时候，药轻田正在喝茶。
休息区的灯光调得很暗，宴会厅里的音乐透过隔音墙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低音。
桑吉特坐在他对面，圆脸上的表情介于好奇和急切之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酒杯的杯脚。
他先把茶杯放回桌面，然后用一种像是在回忆什么的表情看着桑吉特。
“桑吉特总督说的是延寿药物的事吧。”药轻田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桑吉特点头，往前探了探身子。
“确实存在。”药轻田说，“而且不是什么新鲜东西。”
桑吉特的手指停止了转动。
“桑吉特总督，我大概能猜到你想要打听什么。不过我得先问一句，您听到的哪些传言，具体是什么？”
桑吉特把酒杯搁到茶几上，往沙发里靠了靠：“有几个版本。”
“有的说东联政府手里掌握着能让人多活几十年的药，怕社会乱了套所以一直捂着。”
“有的说那东西根本不是东联的，是公司卖给东联的，东联转手自己改良了一下，效果更好。”
“还有一个版本更有意思，说东联内部有一批人靠吃这种药已经活了三百多年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刻意放慢了语速，眼睛盯着药轻田的脸，想从对方的表情里抓到点什么。
药轻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总督已经掌握了这么多信息，那我也没必要拿场面话糊弄您。”药轻田靠在沙发靠背上，压低了声音。
“您听到的版本里有真有假。东联政府手里确实有延寿药物的配方，而且在内部流通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不过它没有被推广到整个东联社会，只在有限的圈层内流通。”
“什么圈层？”
“有足够资源获取这些信息，并且愿意为之支付对应代价的人。”
药轻田打了个谜语，但他的措辞足够让桑吉特自己脑补出完整的内容，那就是权贵和富豪。
桑吉特内心已经开始躁动了，因为从药轻田的话语中不难理解，对于东联人来说，寿命是可以用金钱换来的。
“所以那些活了三百年的人……”
“确实存在，只是数量很少很少。”
桑吉特的表情在听到药轻田的确认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
一个在纽黑文总督位置上坐了十几年，靠走私积累了大量灰色财富的人，他可太想活得更久一点了。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节奏稍微顿了一拍，然后很快恢复。
他的贪欲，被点燃了。
“那...那些东西，是不是有什么渠道可以……”
“渠道确实存在。”药轻田接过话头，“但我要提前和您交个底，这不是买一瓶酒或买一辆浮空车。”
他顿了顿，等桑吉特点头，才继续说道：“生命长度的改变，本质上是生命质量的改变。”
“对于你们种族来说，让你们在八十岁的时候回到四十岁的身体状态，他的心态、认知、社会角色，都要同步适应这个变化。”
“在这点上，东联面对的情况也是一样的。而社会作为一个整体，有没有准备好容纳一群活了三百年的人？一群比其他人多出一半人生长度的人？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社会学问题。”
“在相应的社会配套制度完善之前，这种程度的延寿，是对现有社会结构和伦理体系的根本性冲击。”
“所以，这些消息只能是传言，是小道消息。”
“官方既不会公开承认，也不会刻意追查。”
这套说辞是药轻田精心设计的，毕竟文明联盟的人只是弱小，不是愚蠢。
第一，解释了为什么桑吉特在公开渠道查不到任何可靠资料。
第二，这样符合文明联盟对东联的整体印象。强大、文明、负责、先进，这可以增加整套说辞的可信度。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它在桑吉特心里种下了一个暗示。
你需要的东西不是普通的商品，而是地位的象征，财富的证明。
桑吉特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见过公司那些百岁出头看着像中年人的经理人，也见过东联驻文明联盟的几名外交官，其中有一位据说已经两百岁有余了，但外表看上去顶多四五十出头。
这些画面叠加在一起，再加上刚才药轻田那熟练的语气，所有这些信息汇入脑海后得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药轻田没骗他。
“这种药，药先生你能弄到吗？”桑吉特的声音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所以，价格方面不是问题。”
药轻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开口：“这东西没那么容易弄到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我在东联内部还有一些关系，要拿到几份也不是不行，但每一次都要打点不少人。”
“所以，价格不会便宜。”
话说到这里，桑吉特已经是迫不及待了，他完全没有怀疑药轻田能否弄到延寿药的想法。
这不是因为他的智商不够，而是因为在他所处的那个位置上，药轻田这个东联人的身份本身就是最强有力的信誉背书。
对于文明联盟的精英阶层来说，东联这两个字代表的是比他们高不止一个层次的文明。
就像在数百年前，东联还在地表文明阶段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心态。
觉得西方人说的都对，课本上写的都是真理，只要是外国人讲的东西那就是好的。
很显然，这种思维逻辑对文明联盟的人同样适用。仰视强者这种思维对于智慧生命来说，是某种程度上的底层代码了。
毕竟没有这种思维的生命，早就在初期的自然选择中被淘汰了。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桑吉特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用点芯片，放在茶几上，推到药轻田面前。
“五十万信用点，拜托药先生帮我弄一份延寿药。”
五十万信用点不是一笔小数目。
在纽黑文，这笔钱可以在市中心买下一整栋商业楼。
药轻田看了一眼那张芯片，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拿。
桑吉特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说明他那个走私网络的利润比药轻田原先预估的还要可观。
换句话说，桑吉特是一个很合适的客户和推销人选。
“我需要一点时间。具体多久不好说，不过不会超过三天。”药轻田说。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桑吉特将酒杯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三天后，药轻田在蓬莱堂的研究设施里，亲手将一枚长生不老药装进一个密封的玻璃管。
他把玻璃管放进一个普通的商务礼品盒里，就是纽黑文本地最常见的那种灰色哑光纸壳，外面系了条丝带，看起来和你在任何一家礼品店里能买到的东西没有任何区别。
桑吉特在他的私人办公室里收到了这个盒子。他把丝带解开，打开盒子，拿出玻璃管，对着灯光看了一眼里面的暗绿色药丸。
“直接吞就行？”
“直接吞。”药轻田站在他对面，双手背在身后，“服用后两小时内会开始起效，身体会有一些发热的感觉，属于正常反应。”
“建议您今晚早点休息，明早起来就能感受到不同了。”
桑吉特点了点头，把玻璃管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药轻田，笑容里满是丝毫不加掩饰的期待。
“药先生，这份恩情我记下了。”